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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楚慎行收回目光后,秦子游笑一笑,说:“那仿佛是哪位道友用过的灵器。只是不知为何,遗留在此处。”
又因穿梭通道中灵器暴烈而强横,被挤压到如此地步。
楚慎行听了,“嗯”一声。
秦子游看他。
八百年过去,这师徒二人的样貌与过往并无二致。楚慎行仍然丰神俊朗,风姿湛然。秦子游的视线落在师尊眉眼上,忍不住微笑,而后,就被藤枝揪一揪脸颊。
秦子游:“哎、等等——”
楚慎行好笑,转头看他:“看我作甚?”
秦子游理直气壮:“师尊好看呀!”
楚慎行眼神微晃。秦子游又笑道:“我知道,在师尊看来,还是我‘好看’些。用老话来说,这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着,他轻轻停顿一下。
在澜川大世界,乃至他们师徒二人去过的无数世界中,都不存在一个施夷光。
这是只有他和楚慎行能听懂的一番话。
想到这里,秦子游有些许怅然。他眉眼一如从前,明丽秀慧,轻轻说:“好在这些年,碧元始终不受侵害。”
楚慎行叹道:“是啊,好在。”
话虽如此,但他们上一次和碧元修士有所联络,也是数年前的事了。
赵开阳、杜衡、东长老等人相继有所突破,渐渐的,也有其他碧元修士离开那片大陆,到其他世界闯荡。
楚慎行曾收到一枚玉简,是江且歌、唐迟棠等人到在另外的大千世界,遇到了白露宫人时,托对方转送。玉简拿到手上,楚慎行难得有了兴趣,与弟子一同看其中状况。
他想知道,自己重回郢都一事,在往后漫漫时光之中,造成了什么影响。
可惜唐迟棠等人的玉简内容十分简单,说来不过一些寒暄,粗略讲了几人如今的修为,又感叹一番云梦初见。到如今,当初的吴国已经破灭。红尘动荡,修士则依然行在求长生的路上。
灵舟之上,师徒二人安静下来。他们并肩而立,灵舟前行,离目标世界入口愈来愈近。
不再是适合叹惋的时候。
正如澜川大世界的每一个穿梭通道入口都有守卫,如今,他们要往魔族世界去,一样会受到阻挠。
只见寒鸦浮出,横在楚慎行面前。
灵舟甲板上,一个个修士现身,皆神色凝重。
他们望着楚慎行,目光沉沉,多敬慕信任。
另有秦子游在楚慎行身侧,轻轻叫一声:“师尊。”
楚慎行抬手,手指在寒鸦剑锋擦过。
这十数个甲子过去,寒鸦也有了不同,经历了更多淬炼,融入愈多天材地宝。如今剑锋之锋锐,便是斩落归元一峰山头,亦不在话下。
随着楚慎行的动作,寒鸦之上,亮起一道瑰丽阵法。
修士之间,响起助阵之声。似鲛歌,又像阵鼓。
磅礴灵气从寒鸦散出,楚慎行袖袍鼓起,连带头发被一同吹动。
一派猎猎声响中,秦子游的发带随风飘扬。他目光灼灼,望着寒鸦,亦望着师尊落寒鸦上的修长手指。
在一片刺目的灵光下,楚慎行绘完了阵法的最后一笔。
而后灵光不息,甚至扩散到更大范围。
修士们心中敬仰更甚,知道这是楚真人在阵术上又有突破。
光晕之中,他们宛若直达云上,身侧便是澜川大世界的九个太阳。
这时候,楚慎行在寒鸦剑刃轻轻一敲。
修士们仅仅听得“铿”的一声,并不刺耳。可在灵舟大阵之外,穿梭通道之中狂暴的乱流都因之停滞一刻。世界入口,几个魔修原本正坐在一处赌骰子,忽有人停下。
旁人尚且不明所以,叫他:“老六,怎么,难道是不敢押注了?”
那停下的魔修嘴唇颤动一下,耳边一片嗡声。
他僵硬地转头,望向几人守卫的入口。
旁人只见两股血流从老六耳朵涌出,像是泉眼喷薄。
他们终于惊恐。可这份惊恐来得太慢、太慢,以至于几个魔修仅仅见到一点白光。而后,就是身侧人身体爆开、血肉四溅的场面。
楚慎行以一剑之威,撕裂了魔族留在入口的阵法,更撕碎了守着入口的几个元婴魔修。
澜川修士士气大盛。
灵舟往前,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进入雷泽大世界。
魔修忽而受袭,自然惊慌失措。修士们见状,更是战气昂然,纷纷跃下灵舟,大杀四方。
转眼,灵舟甲板上,只留下楚、秦师徒。
楚慎行侧头,看一眼秦子游。
他此刻抿着唇,神色淡淡。在秦子游眼中,恰似当年初见,自己心想,这修士,宛若天上仙人。
但在看到秦子游的一刻,楚慎行到底微微笑了下,眼中多了温度。
于是秦子游心头有一丝暖意。
他从袖中取出十数个瓶子,往灵舟之下抛去。
这些瓶子说来也是楚慎行炼制,原型正是逍遥老祖送给他的酒瓶。看似只有一臂长,其中却能容纳海量血池之水。
如今,法瓶落入血池,秦子游说:“师尊,我去了。”
楚慎行颔首。
徒弟离去,与修士们一同杀敌。他则要留在此处,观览全局,同时护卫灵舟。
这是表面。
事实上,仍然有一缕藤枝系在秦子游手腕上。等下了灵舟,秦子游深入敌阵,藤枝便随他掠阵。
他们此番来到的雷泽大世界,原先和澜川大世界一样,是个妖族兴盛的地方。可经年过去,澜川大世界仍然有碧蓝海洋,有鲛人歌唱。可雷泽大世界,却只剩下猩红色的天空,遍布四海的血池,还有在血池之中浮动的尸体、枯骨。
虽说是大世界,但这里不及澜川一半幅员。
按照楚慎行的预计,血池会在半年中被吸收干净。
只是半年之中,魔修不会迎头挨打。他们会躲避、求援。如果有修为更高一阶的魔修、乃至魔族加入战事,就是另一回事了。
楚慎行想着这些,面色仍然淡淡。他盘腿坐在灵舟甲板之上,灵气随着他的心意四下翻飞,编织出新的守卫阵法。
而后,他的一半注意力,落在秦子游身上。
跟着子游身边的分魂并未使出全力,而是将修为压制在元婴后期,并不干扰秦子游对敌。
若是遇到了修为高强、秦子游无法应对的魔修,藤枝才会窜出,其上浮出楚慎行的虚影。
只是数月过去,师徒二人只遇到过一次这样的场合。
随着澜川修士的深入,魔修节节败退。
到第五个月,终于出现了魔修以寻常人族、妖族为质,要求与澜川修士谈判的情况。
这些人族、妖族此前被留下,原先是为了给魔修们饱腹。
魔修们虽能同类相食,但大多时候,仍然愿意留住这一份“底线”,将残忍喋血的目光转向尚未修习《紫霄心法》的存在。说到底,也是不希望自己成为旁人口中的猎物。
澜川修士们之重新聚于灵梭之上,相顾议事。
一方主战,一方主和。
主和一方言辞恳切,提出:“你我如今在此处,便是不愿世间再有魔族伤人。若你我为一时之胜,枉顾旁人死活,那又与魔修有何不同?”
主战一方冷笑,说:“伤人的是魔修,与你我何干?再者说,你莫非忘了,此前在乌沼大世界,一样出过此类状况。可那被换回来的‘人族’,早早修习过魔族邪术。到后面,惊蛰宫的弟兄们……”
话音到最后,不忍再说。
两方沉默,最后,一同望向楚慎行。
楚慎行神色非喜非怒,诸人无法捉摸。
只听这合体真人问他看重的弟子:“子游,你如何觉得?”
在他身侧,那个化神青年拱手回答:“不如先着人与之谈判,拖延时间。弟子带人隐藏行踪,先探一探这‘人族’、‘妖族’的虚实。”
修士们面面相觑,听出,秦子游的一番主意,是综合了两边看法。
主和一方无话可说,主战一方仍要讲话。但秦子游视线转过去,笑一笑,温言说:“诸位道友有所不知。在我和师尊出身的小世界,有一部《三十六策》。其中一招,正适合咱们当下状况。”
主战修士问;“是何招数?”
秦子游道:“瞒天过海。”
第240章 瞒天
魔族入侵之前, 在雷泽大世界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一种叫做“雷鸟”的妖兽。
传说凤育九雏,其一就是雷鸟。
这八百年间, 楚、秦师徒曾经在其他妖族昌盛的大世界中见到雷鸟族群,知晓此妖脾气暴烈,鸣声若雷霆,更有行云布雨之威。不少凡人将雷鸟看做天庭妖仙, 每到旱时, 就开坛布阵, 祈求雷鸟降下大雨。
主战、主和的修士们如今坐在一处,低声议论:“说来, 这几个月,倒是并未看到入了魔的雷鸟。”
“只怕是被屠尽了。”
“此前魔修要与我等谈和,倒是以几只幼鸟相胁。”
“可见魔修卑劣无耻!”
“正是。只是不知他们从何处捉来了幼鸟。”
有修士听到这话,眉尖拢起, 面色一点点难看:雷鸟天性便是暴而不服,幼鸟不过稍好控制。等到再长大些, 察觉自己身处境地,要为肮脏的魔修鱼肉, 便是幼鸟,也要拼死反抗。
这不正是他们这些抵御者的写照?
若无旁人帮助, 雷鸟幼鸟至多只能求得一死。
而他们这些抵御者, 也不过是在魔族强盛的大势之下, 做着“无用功”, 勉强推迟血池遍布所有世界的速度。
修士们沉默片刻, 转而有人出声, 继续讨论:“魔头狡猾, 却不知他们将那些人质关在何处。”
“捉来魔修审讯便是!”
“你当这是众所皆知之事吗?往前几个月,我辈也并非不曾抓住几个魔修。只是,这些在外冲锋陷阵的,也不过是教人使唤的喽啰,哪能知晓此等要事。”
“这……”
“说得也是。”
“楚真人,”提及楚慎行,便朝他所在的方向略略拱手示意,继续说,“虽非符修,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画符之术。不如这般,等到下次魔修携人质前来谈判,便着人携隐匿符追随其后,看能否找到关押之所。”
“唔,这是个法子。”
一群人谈话,楚慎行只听,不开口。
到最后,修士们的声音轻了下去。
人们相对一眼,有人站出,说了方才推出的主意。
其中更是有人取出数副玉明骨,说:“魔修不一定会将人质带回关押所在,兴许也要与你我兜圈。但那些被擒的人族、妖族,总能记得方位。只要你我将人救出,再以玉明骨‘瞒天过海’,”顺势用上秦子游此前的话,“此举不失为一解。”
说到一半时,还看向秦子游的方向,见秦子游朝自己微微一笑。
拿出玉明骨的修士心神稍定,知道楚真人虽面冷,可对上他的徒弟、道侣,总会温和许多。
只要秦子游觉得合适,那在楚真人那里,也能有八分笃定。
果然,秦子游听完之后,对楚慎行说:“师尊,我看可行。”
楚慎行看他,修士们屏息相待。
片刻后,但见楚慎行说:“莫要冒进,谨慎为先。”
秦子游一笑,恭敬应道:“弟子知晓。”
楚慎行的视线在徒弟身上寸寸扫过,转而看向诸修士。
秦子游同时郑重道:“此番前去探魔修之底,自多艰难险阻。有哪位道友,愿与我一同前往?”
修士们听了,又叹一番秦道友的无畏气度。转眼,就有十数名修士站起,说自己愿往。
秦子游的视线一一扫过去,知道这都是百年之中与自己并肩作战数次、颇有默契的道友,其中人族、妖族皆有,更有一只孔雀,说来与雷鸟血脉相近,同样是雄凤雌凰交合于天地而诞生的九雏之一。
孔雀化作人身,也给自己起了人族名姓,叫做“孔铎”。
孔铎道:“若遇到雷鸟幼鸟,我兴许能安抚一二。”
秦子游听了,颔首,再转头看楚慎行,叫:“师尊。”
楚慎行叹一声,抬手,袖口卷出无数叶片。
灵气浮动,光芒大作。
等到这阵光淡下,叶片缓缓落入站起的修士们手中,正是已经成型的隐匿符。
在场修士心中皆有所叹,各怀思绪,但总归不过一句:只是不知,我何时才能及上楚真人的十之一二。
……
……
在五个月的交战之后,雷泽大世界终于迎来和谈。
当日,灵舟与魔修的飞行法器相对,由此前的主和修士出面,各有一番礼数。
孔铎捏着手中的隐匿符,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对秦子游道:“你不是一样会画符吗?”
这十几人的小队观察形势,预备一旦出现人质、妖质,就缀在其后。
虽要打起精神,但当下,倒是无事可做。
秦子游轻轻“嗯”了声,看着澜川修士与魔修愈来愈近。有桌案悬于半空,双方就此落座。
案上摆美酒、珍馐。
秦子游暂时收回视线,说:“最好还是不要有我来画符的时候。”
孔铎听了,想一想,才明白过来:“也是。”
最好的状况,自然是一路顺利,光是楚真人画出的这些隐匿符就足够他们使用。
若轮到秦子游画符,不就说明楚真人画的这些隐匿符被魔修识破?到那时候,他们要面临什么,可不好说。
孔铎心有戚戚,其他修士也更多一分凝重。
他们多是主战之人,如今,看着上方的虚礼,再讲话时,多少带一分嫌弃。
“魔头如何可信?实在不知道王道友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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