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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城，尹尘便在路上见到了许多神色惊慌、风尘仆仆，背着简略包裹举家而逃的宿州人士。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堪回忆的糟糕色彩，崩溃、麻木、痛哭流涕，偶尔还能听到许多失去家人后，甚至捡不到对方全尸，替他们下葬的崩溃恸哭，真是叫人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类似的场景尹尘十几年来见过不少，所有被妖怪入侵了的城镇，最终都会出现如此哀鸿遍野、人类痛不欲生的画面。
尹尘对此也毫无办法，心情万般复杂。
身处妖界、与他交好的妖怪们，和侵入人间，大肆作乱的妖怪们，说到底都是妖怪。就像人也有好坏之分一样，妖怪们也有“想吃人”与“不能吃人”这两种区别。
常年出入妖界，立场隐隐已经站于两者之间，双方都想守护的尹尘，心中迷茫的情绪从未少过。
他可以为了守护人类的安全，而毫无阻碍地斩杀那残害人类的妖魔。
那假如，假如人类进入了妖界，企图杀害他眼中“无危害性”的妖怪们，他又会怎么做。
身为人类的他，真的能做出为了妖怪，而像人类举起刀刃的行为吗？
尹尘不知道。
他只是下意识回避这种可能，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身上的道服宛如通行证，帮助尹尘快速进了城。站在城门口早已精疲力尽满脸倦容的护城士兵，一路疾行将尹尘送到了全教弟子所在的衙门。里面正坐着一群听闻消息，焦急等待宗门派来救援的道士们。
为首年纪最大的道士匆忙向尹尘拱手问好，目光探向尹尘身后，急切道：“其余道友……？”
尹尘：“就我一人。”
众人顿时急了，有的跺脚，有的叹气，有的甚至直接骂了出来，为首那人脸都被残酷事实给气到憋红了，愤慨道：“宿州妖怪横行，我等竭尽全力，也无法护佑百姓安危。死伤众多早已在信上写明，绝非一般灾情啊，为何、为何！”
尹尘拿出令牌，道：“所以我才会过来。”
话落，众人目光看向令牌上尹尘的名字，脸色顿时剧变，惊喜交加，兴奋道：“九州师叔！！”
尹尘：“唔。”
“请恕我等无礼。”那道士声音亢奋道：“不知您亲自到访，有眼无珠……”
尹尘举手制止道：“行了，先说正事——我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你们先和我说说具体——有什么计划吗？”
那为首的道士忙取出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标记，小部分被打了个叉，说明妖怪已被歼灭，大部分依旧留在地图上，象征着妖怪分布，道：“您请看。”
尹尘皱眉：“这么多。”
道士叹息：“怪我们一开始没能控制住情况。似乎是听说宿州这边妖怪猖獗的消息，半个月前，其他地方的妖怪也陆续赶来宿州，兴风作浪，我们实在是斩之不尽，力不能及了。”
尹尘伸出手指，画了一片妖怪分布最密集，也最广泛的区域，道：“这里我来处理。”
众人惊诧目光忍不住看向尹尘。
尹尘又道：“其余地方，你们来想办法解决。”
为首道士不由得紧张道：“可是，就您一人，如何……”
尹尘说：“我有我的办法，你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符纸有吗，我出来匆忙，没带太多。”
“有的有的！”其中一名道士连忙去里面取来了厚厚一叠黄纸，还有配套的朱砂笔，呈给尹尘，说：“您请。”
尹尘道：“我地方不熟，这地图……”
“您拿去，我们都已经记住了。”道士们道：“不过，是不是再带两个人帮您打打下手比较好……”
虽然他们听说京城里有一名天资聪慧，年少有为的小师叔，惊才艳艳，卓尔不群，做出过无数让人惊叹的事迹，锐不可当。但实际见到，才知道这人年纪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小，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仍带着些许稚嫩。传闻终归是传闻，没有亲眼所见，终究还是会不放心的。
别到时候妖怪没有杀尽，反而倒贴了一名京城下来的权尊势重的弟子。那之后就算宿城的事情了结了，他们在场的人以后日子也不会多好过。
尹尘说话显得有些直接：“你们在旁边，我还得费心放慢节奏去照顾，算了。”
众人不由得露出一丝赧然，只能道：“是。”
尹尘略一点头，表示暂别，拿起地图，转身匆忙走了。
拒绝陪同，不是因为他自傲，只是怀里不安分的四斤，让他有些紧张，所以只能单独行动。
四斤是被附近肆虐着的妖怪气息给惊醒的，进城之后就显得十分不镇定，几次三番想要从尹尘的衣襟里钻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现在身旁没人，四斤终于能够冒出头来看一看四周情形，打量了一圈之后，转头对尹尘叫了好几声。
尹尘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言不达意、鸡同鸭讲的道：“你乖一点，不要怕。哥哥去杀妖，你不喜欢看的话，就躲起来，明白吗？”
四斤：“nia~”
尹尘撕下靴上的神行符，贴上浮空咒，半开宝剑露出利刃，警惕盯着四周动向，顺着地图上的标记往前快速飞去。
在高空仔细观察了一下妖怪们的动态，用那半生不熟的感知能力感受了一下地图与实际之间的差异，发现妖怪们的数量比图上所写的还要多上两分，只觉得情况稍微有些棘手。
看样子不做好充足准备是不行的，贸然进去的话只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尹尘找了个客栈停了下来，看着满地的残肢与四溅的鲜血，神色不虞，干脆利落将客栈里栖息着的妖怪斩了个遍，然后拉过桌椅、摊开黄纸，开始画符。
四斤看到尹尘如此对待妖怪，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安安静静趴在他怀里，听着尹尘与平时略有些不同的心脏跳动声。似乎感受到了尹尘此时不易察觉的悲伤、与愤怒，安慰一般，柔软湿润的舌尖舔了舔尹尘的锁骨。
尹尘揉了揉四斤的脑袋，抬笔凝神作画。
一路走来，目睹四周惨状，尹尘触景生情，想到了一个比五行还要厉害的存在，却没机会实际确认、使用。面对这群妖怪，他又没有留手的必要，正好是他实验的好时机。
古代素有雷公电母惩恶扬善，辨人间善恶，代天执法，击杀有罪之人、主持正义的说法。但清楚了解妖怪存在，亲眼见识过邪恶妖怪口吐闪电的尹尘，明白雷电实际也如五行一样，是可以被人类、妖怪所掌控的一种力量。
比火要威猛，比金要尖锐，速度飞快、极难避开。如果这种力量能够被尹尘所掌控，像话本中雷公电母一样将那群罪孽深重的妖怪尽数劈死，不是大快人心，叫人激动亢奋吗。
想要让雷电击中妖怪，起码需要几道符纹：一为雷电，二为锁定，三为飞射，而且威力还要猛，所以得再添一个“聚灵”。四种符咒画在一起，这难度绝对不小。若是用常理来说，怎么也够人去不眠不休研究上许久才能找到思路。
但尹尘向来做惯了“不可能之事”，压根没考虑过在这种危急时刻，从头开始研究以前没有接触过的难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地方。也就是不小心炸毁了几张桌椅，险些把其余黄纸给全部点着，出了几次岔子以外，符咒还真就叫他给画了出来。
只见那从符纸中弹射而出，蓝白交加的闪电飞快闪过面前的空地，不着头脑的在满是妖气的大厅转了两圈、直接忽略过尹尘怀里的四斤后，轰隆着飞出窗户，径直扎向了某一过路的妖怪。将它劈得外焦里嫩，浑身漆黑，身体麻痹颤抖、僵硬着挺立了数秒后，一头栽倒而下，摔在地上没了生气，效果果然十分良好。
尹尘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窗口回到屋内，一把摊开上百张空白符纸，从头开始，笔走龙蛇迅速画满了所有符咒，然后随手塞回袖内，飞身出了客栈。
不久后，所有留在宿州境内，还好好活着的人类，在这一刻，全都看见了那响彻天际，轰隆作响，划天而过的“白色长龙”，于某处天空四面八方瞬间炸开，流星般飞往地面。雷霆之威，赫赫之势，叫人心脏颤动，寒毛炸起，目瞪口呆望着那“天罚”一头冲向那方才还威猛无比，残暴嗜血的妖魔，瞬间将它们劈得魂飞魄散。百姓四肢僵硬，傻愣半晌后，接二连三红了眼眶，敬畏的目光看向天空，扑通扑通跪了下来，高喊“天赐神雷、救苦救难”之类的词汇。
尹尘也没想到，自己的新招式效果那么强，看着遍地焦黑尸体，愣了一愣，操控灵力缓慢飞过高空，搜寻残余妖怪的下落。遇到气息尚未完全断绝的，还会拔剑对着咽喉捅上一下，防止未来死灰复燃，再次作孽。
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而已，就大致将半座城逛了个遍。
再次回到衙门，里面的景象就不像刚才那样悲苦沮丧了，大家满面红光，言辞热烈，正激动谈论着刚才的“神迹”，来回念叨“天佑”，见到尹尘过来了，更是夸赞他“有福兆”，一来，这天上的雷神就帮忙了。
尹尘：“……”
他看向一旁端坐上位，不知何时到来的俊美青年，道：“阿溯，你什么时候来的？”
为首道士忙解释道：“您出门后不久，少宗主就过来了。”
尹尘：“你不是在泉州……哦，那边已经解决完了，所以顺道经过的这里吧。”
东方溯神色淡淡看了尹尘一眼。他年纪虽轻，眉眼间却耳濡目染，已然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对尹尘道：“方才的雷电，是你所为吗？”
众人皆是一愣，大堂之中静谧数息，然后纷纷露出诧异、哄笑的神情，说：“少宗主，九州师叔虽然实力高强，但这种神罚，可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尹尘沉默。
东方溯目光紧紧盯着尹尘，对周围人厉声道：“我在问他！！”
众人立马禁声，不敢触怒这全教里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尹尘。
先是为被逼问的尹尘感觉到同情，接着，又渐渐被尹尘面无表情，无太多反应的沉默所震惊。
这意思，难道是……
尹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挠了挠后脑勺，道：“你那么生气干什么……好吧，是我。”
东方溯面色青白交加，显然是被尹尘的这个回答给气到了，一拍桌案，气息紊乱，久久不能言语。
四周道士见状，顿时想起点什么传言，立马心知肚明的看了看身边同伴——
据说，这全教的少宗主，明面上与首席大弟子九州亲密无间，情同手足，实际上，却很是嫉妒对方天资无双，聪慧过人。觉得被对方处处高过一头，没有面子，所以曾数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明嘲暗讽，冲九州摆过脸色……
下一刻，东方溯果然骂了尹尘一句“胡说八道，信口雌黄”，然后对周围道士说：“那从天而降的神雷，是上天所为，刚才的对话，你们也没听到。以后要是让我听到任何一点，此事与九州有牵扯的传闻，我第一个先把你们的脑袋给砍了！绝不姑息！”
众人面色苍白，纷纷道：“是，少宗主！”
第96章 前尘·其八
尹尘嬉皮笑脸追上了被气跑了的东方溯, 说：“阿溯, 溯溯, 你那么生气干什么。几个月不见，你难道就不想我？怎么见到我就走。”
“滚！”东方溯一甩衣袖, 带起一阵猎风，冲尹尘大声道：“别用这种嘻嘻哈哈，轻挑放荡的样子和我说话！”
尹尘脸皮堪比城墙，丝毫不在意。甚至还明知眼前这人素来端庄守礼、克制矜持、注重形象, 也不管不顾地抬臂勾向了东方溯的脖子, 与那行走江湖的混混无异，哈哈笑道：“我哪里轻挑，哪里放荡了, 不就是见到你高兴，激动了些吗？”
东方溯面色巨差无比，动了动肩膀，想把挂在他肩膀上的猪蹄摔下来。
但可惜，尹尘整个人就差直接挂在东方溯身上了，压根没用。
尹尘腆着脸说：“其实我出来的时候没带钱，一路蹭饭过来的, 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东方溯只管走自己的。
尹尘：“我看前面有个粥铺里有卖馒头的, 味道闻起来挺香。”
东方溯何时吃过这种路边小摊售卖的东西, 鄙夷目光远远看了一眼, 哼了一声, 继续前行。
尹尘心想天大地大, 肚子最大，既然东方溯不理他，那他就干脆自己动手了。伸手往东方溯腰间挂着的囊袋摸了一下，直接将东西顺走。东方溯走出一步，刚奇怪尹尘这回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下一刻，便察觉腰间一轻，手掌往下一摸，气得脸色又红了一分：“尹尘！！”
“啊哟，吓死人了。”尹尘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听人喊过他名字，蓦然耳边响起这么一道惊雷，拍了拍胸脯，说：“不就拿你三文钱吗？这么小气。”
东方溯一把抢过尹尘手里的囊袋，道：“你什么时候学得这种偷鸡摸狗下三流的手段！”
动作麻利的，好像早就练过无数次一样，说偷就偷，他竟然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尹尘接过店家递来的三枚香喷喷的松软馒头，大口咬了一口，眼神略有些自得：“拜师学的！”
东方溯更气了：“你竟然让那种三教九流之辈，与我们师父相提并论——”
尹尘道：“诶，自己亲爹就自己亲爹，老是‘师父师父’的，多不好听啊。”
东方溯真是越看尹尘越不顺眼，愤愤甩手，一扔宝剑竟就打算这么跑了。
尹尘忙拦下，说：“等等。”
东方溯神色不虞看了他一眼，面上作出一幅巴不得赶紧离开，与尹尘划清界限的样子，实际尹尘说什么、做什么，还是会依旧忍耐着听完、做完。
尹尘手里捏着一把乱七八糟的黄纸，不甚在意道：“这是我刚才的符咒，你不是就生气这个吗？我给你，怎么画，我也详细告诉你。”
东方溯却脸色铁青，一把拍开尹尘手里的符纸，指着尹尘脑袋骂道：“你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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