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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扬把刚才从自动贩售机买的两瓶水都塞给他,说:“医生让你多喝水,尽快把药物成分排出去。”
金旭道:“好。我没什么事,别垮着小脸,我醒了你还没对我笑过。”
两人朝外面走,尚扬奇怪地观察金旭,说:“真没事?你很……很活泼。”
他其实想说的是金旭有点亢奋,怀疑还是致幻剂的问题。
“心情好,”金旭笑着告诉他,“刚才上去听同事说,吕正光相当配合,吴楣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尚扬也一喜,说:“这么快就撂了?怎么也是个boss,这么好打的吗?”
金旭道:“刚开始也不说,还嚷嚷着要给他岳父打电话。”
结果一听吴楣说,虞真“上师”选择了和警方合作,提交了大量证据,吕正光的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主犯。”金旭的笑意敛了敛,话中深意不必明说,吕正光背后的那些人,才是相关案件多年来悬而未决、难以撼动的保护伞。
“检举揭发真正的大boss,换一个宽大处理,现在是吕正光戴罪立功的最好时机,这人是真挺变态,脑子倒是灵活。”
尚扬想了想,说:“等把虞真抓捕归案,应该也能算他有立功表现吧。”
金旭说:“我猜孔跃提出见你,可能就是想问虞真的事,虞真脱身前只和你见过面。你想好怎么和他说了吗?”
孔跃被暂时羁押在当地县里公安局,他俩开了车,从医院过去。
“没想好,见招拆招。”尚扬开着车,提起虞真,心情就很复杂,道,“依我的真实想法,我只想打爆孔跃的狗头。”
他寥寥几句,简单对金旭讲了虞真的遭遇。这些事他还没来得及对任何人讲。
金旭:“……”
尚扬道:“吕正光一定是百般作践过他,他才会对吕正光这么高的仇恨值,这他倒是没有具体说,不过他都没想杀孔跃,而是直奔着吕正光而来,那吕正光做的事肯定是比孔跃做的更恶劣。孔跃就已经够可恨的了。”
“可恨归可恨,他也算是这案子接近核心的人物,在他领盒饭之前,多榨取他一点价值。”金旭思索几秒,说,“其实他主动提出来要见你,就正好可以趁这机会,再套路他一次。千里集团还涉嫌海外洗钱,何种方式途径,又是和哪些境外势力互相利用,这个目前来说,应该没人比他更清楚。”
尚扬道:“可是要怎么套路?他都已经知道你我是公安了。”
金旭道:“孔跃被捕以后还没被问讯过,他向我们的人打听虞真怎么样了,没人知道答案,昨晚只有你见过虞真。”
尚扬:“……所以?”
金旭道:“所以你怎么说虞真都行,你怎么说就怎么是。看孔跃怎么问,问什么,随机应变,我们的目的不是替他答疑解惑,是把他知道的都问出来。”
尚扬脑子里过了一遍学过的讯问技巧,然都是纸上谈兵,实践中用来觉浅。
“没关系,你就和他随便聊,”金旭道,“必要时候有老公来兜底。”
尚扬:“……”
金旭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惬意地说了句:“有老公可真好啊。”
尚扬安静开车了片刻,终于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疑惑:“金队,你是不是活泼过头了?醒过来就像只大猴子,一点都不稳重。”
金旭:“……”
他放下手,端正坐好,有点小学生式的拘束,心里想,尚扬喜欢稳重一点的人吗?
也不全是,和尚扬玩得好的男生多数是活泼外向的类型。但尚扬自己是个包袱挺重、爱端架子的人,交朋友是喜欢外向开朗型,但会对尚扬产生吸引力的特质,应该更偏向于能力卓越,性格沉稳……
嗯?他这是在想什么?
尚扬道:“没说你不好,是怕你还没恢复健康体魄……我现在是好脆弱一个老婆,别再吓我了。”
“真没事了,立刻参加铁人三项都没问题。”金旭道。
尚扬看他脸色和表情是健康的模样,瞳孔也正常,才放心继续开车,按导航前方转个弯就要到当地局子。
金旭的视线顺着尚扬抓方向盘的手,慢慢挪到尚扬的手臂、肩,最后是侧脸。
这张轻熟型男英俊的脸,和他脑海里那张还拥有少年圆润轮廓的脸庞,有着些微不同,这不同,让他在光天化日下,生出一种庄周梦蝶的恍惚。
他把手搭在尚扬肩上按了按,尚扬肩部肌肉柔韧的触感,熟悉而亲切,他仗着手臂长,手探向别处去,碰来碰去。
“不要乱来。”得到了尚扬的警告。
他收了手,耳边噪音很大,夏夜蝉鸣,倾盆大雨,自己的呼吸心跳,尚扬轻而反复地吟叫他的名字。
“下车啊,怎么了还愣着?”尚扬的声音。
他回过神,车子已经停在公安局门外,他下了车,尚扬在和当地同事握手交谈。
暖和的春风一吹,噪音散了,他的脑子也清醒了——
说好了要做老婆讯问孔跃的后盾,还不支棱起来。
公安局,拘押室。
被独自羁押的孔跃被警察带出来,正惶恐时,看到一改保安哥气质的金旭和已经不卖绿茶的尚扬。
这两人虽然都没穿公安制服,可是不用再做戏,又在公安局地盘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两身凛然正气。
孔跃早前已知道了他俩的身份,此时仍是难掩震惊。
尚扬对他一点好感也无,正要开口讽刺他一句,金旭先客气道:“孔先生,之前都是为了工作,望你理解,别太往心里去。”
孔跃道:“理解,当然理解。”
当地同事借给他们一间讯问室,三人隔着一张桌子,分别落座。
“我姓金,省厅派来的。”金旭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位是部委的尚主任,因为一些客观原因,临时下来帮我们的忙。”
他不说尚扬是巧合撞进这案子,而是暗示孔跃:尚主任因为长得像虞真,我们才特意向上面借了他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套路你。
尚扬听着心想,这掺水的谎话其实比真相更有说服力,孔跃这人心里一贯没点数,不会相信这局居然只是个巧合。
而孔跃听了金旭的话,果真就面露释然,才不是因为他愚蠢好色,这一定是公安绞尽脑汁、大费周章涉及出来的,特意针对他的阴谋,所以才如此防不胜防。
“那你们两个?”孔跃看看金旭,又看看尚扬,那表情大有文章,像在说,你们公安为了查案也太拼了吧,必要时候还要学会直男装基的技巧。
“做哪一行都不容易。”金旭做作地感慨道。
“是啊。”孔跃还很认同,点了点头。
尚扬:“……”
“听说你想见我,”他选择单刀直入,问孔跃道,“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他和金旭之前都以为,孔跃会问虞真的一些情况。
孔跃却道:“是有话要说。我信不过这里的警察,才想到找你,我知道你肯定是上面派来的。”
尚扬道:“想反映什么情况?”
“我……”孔跃挺直了背,说,“我想自首。”
尚扬皱眉,朝金旭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孔跃这是唱哪出?
金旭不太在意似的问道:“你都已经被羁押了,自什么首?”
尚扬领会到一点兵来将挡的意思,接话补充道:“跃哥,咱们也是熟人了,我不跟你绕弯,如果你要说的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那也没法子给你算自首情节,争取不到宽大。”
孔跃道:“是你们还没掌握的情况。”
尚扬心说,还没套路你呢,你就要自己招了?这趟当卧底果真是开了挂吧。孔跃会说什么?千里集团借传销敛财的账目?他明确能接触到的,应该也只有这个。
金旭道:“说来听听。”
“我岳父和我老婆的车祸,”孔跃道,“是我做的。”
第97章
千里集团创始人、前董事长马千里,眼光独到,经营有方,又乘着西南一省旅游业改革发展的风口,成功把千里集团做成了该省旅游龙头企业。
马千里风云半生,取得了世俗意义的成功,唯一的心事是发妻早亡,只留下一个独生女,这位企业家在儿女一事上思想老派,认为女儿难当大任,更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一力主张要招赘女婿。因为这事,他还把女儿和大学期间情投意合的男友生生拆散。
女儿毕业后进入千里集团工作,在一次实地考察旅游线路的途中,和经营旅行社的孔跃相识,马小姐对帅气能干并八面玲珑的孔跃萌生了好感。
其实孔跃的旅行社当时已经发展得步履维艰,因为规模太小,在旅游业发展日益成熟工业化的大时代浪潮冲击下,想要长久维持下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得到马小姐的青睐,孔跃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甚至跨越阶级的大好机会。
“而且我老婆人真的很好,不是那种被宠坏的大小姐,有学历还有见识,家里家外一把手,心地善良,性格也很好,男人讨老婆都想讨到她这种好女人。”孔跃如是说。
尚扬和金旭看过那桩车祸意外的卷宗,相关人员的证词里,对于马小姐的评价,和孔跃这番说辞差不太多。从她能和贫困学生龙婵保持书信来往,而不是只做做表面慈善这一点来看,她应该确实是个好人。
孔跃说:“家里已经催了几年婚,反正我也逃不过去这一遭,还不如就娶她……利益最大化。”
金旭抱着手臂,对孔跃的行径满脸鄙视。
尚扬问道:“那个时间,阿真在哪里?”
孔跃说:“他刚高考完,发挥不好,落了榜,在我的旅行社做业务员。”
尚扬道:“你们早就分手了吧?还整天见面,不尴尬吗?”
孔跃道:“见面不多,业务员不常在公司,我也整天在外面跑。他妈妈生了病,他得赚钱,别处没我给的提成高。”
“这么说,他还得感谢你?”金旭讥讽道,“跃哥活菩萨。”
孔跃结婚后,没多久老婆就怀了孕,琴瑟和谐,妇唱夫随,马千里对他很满意。
他的旅行社也因着老婆和岳父的帮助,得以转型,先是成为千里集团的下游门店,逐渐升级为地区旅游产品经销商。
他老婆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一个因为倚老卖老而被他开除的旅行社老员工,对他心生恨意,把他和“表弟”的关系,添油加醋传到了他老婆那里。她起初不信,去了丈夫的公司几次,每见一次虞真,对这事的怀疑就扩大几分,最后压抑不住情绪,直接向丈夫摊了牌,质问到底有没有这事。
“你承认了吗?”尚扬道。
孔跃避而不答,却说:“孕妇情绪波动大,为了她和孩子都健康,我把阿真送出国去念书,好打消她的疑心病。”
金旭点破了他的伎俩:“你对你老婆说是虞真单方面勾引你,你并不喜欢男的,会留他在你公司工作,是因为看在他家里确实有困难,对吧,活菩萨?”
尚扬:“……”
他察觉到金旭在今天不同寻常的攻击性,这在以前数次他旁观过的、金旭主持或参与的讯问里,是没有过的情况。这是故意在采用新的方式和技巧吗?
“难道我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孔跃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替自己辩解道,“我老婆当时已经快生了,我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这对谁有好处?大家一起死吗?”
“死道友不死贫道,马千里父女俩在这点上也算没看走眼,你倒是个好生意人,打得一手好算盘,便宜都让你占了。”金旭道。
事到如今,孔跃还是很要面子的一枚成功人士,当即愠怒道:“尚警官,我甘愿认罪伏法,正在向你反映情况,他这是什么意思?政府不给机会是吗?那你们现在就枪毙我吧,还有什么好说的?”
尚扬看了金旭一眼,意思是,稍微控制下这无处安放的活泼。
金旭接收到领导的警告,又面无表情地抱起手臂,靠坐在椅背上,不预备再说话。
他心里也有点古怪,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
致幻剂导致的亢奋因人而异,最长会持续十几甚至几十个小时,但是他应当是有充分的抗药性,喝下那口酒的当时也没任何不对。脑震荡的问题?他有这么不经打么,不可能。
旁边尚扬已转回头,正色问孔跃:“那你就说一说,既然你已经打消了你老婆对你的怀疑,孩子也生了,日子不好过吗?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老婆生完孩子后,你没多久就关闭了旅行社,空降千里集团高层,接替了她的职务和工作,你和她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些吗?为什么你又要人为制造车祸,害死她和她父亲?”
孔跃沉默数息,才道:“我岳父发现我利用爱旅汇,在打传销的擦边球。他很生气,要把我从集团里赶出去,我不想失去已经得到的一切,决定先下手为强。”
马千里发现极度喜爱并信任的女婿孔跃竟然背着他,利用千里集团在外的影响力,搞传销,聚敛巨额财富,又与女儿聊起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花甲之年才顿悟,因为自己观念的偏颇,对女儿造成的诸多伤害,尤其是对女儿工作能力的刻意忽视,使得她失去了原本可以一展抱负的机会,还险些让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落入孔跃这等小人手里。
那一次,他第一次带了女儿,去视察集团新开发的梯田景区,决定回来后就驱逐孔跃,女儿倘若愿意离婚,他也会全力支持。
视察结束,随行助理告诉马千里,山上有座百年古刹,马千里一生迷信神佛,遇庙都要拜一拜,听了这话,坚持要上山去,并说从前都是祈愿集团顺利,这次想为女儿祈福。
父女俩一同上山,在山路上发生了“意外”。最后一刻,马千里把女儿推出车外,他和司机死于爆炸的火海,而女儿被送至医院,经过抢救,脱离了危险,当晚忽然休克,再次抢救,最终不治身亡,医学鉴定她死于窒息,推论是呼吸道灼伤所致,尸检结果也证明确实有严重的肺水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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