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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当年戾太子被千刀万剐之时,祭天台下燃着的木材,便是新皇从东宫中拆下来的流丹白檀。其香甚浓,以至于几百年后季雪庭故地重游,依旧可以在祭天台旁,闻到清苦幽远的焚檀之香。
自那以后,世间流丹白檀,所剩无几。
而老乞丐之后所言,也一如季雪庭所猜想的那般。
“……谁能想到,之后大官家里竟然还真的出了个活蹦乱跳的带把小子。就是这大官得了宝贝儿子,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许愿,完全没顾得上去还愿,说自己之前是喝醉了酒,乱说了两句而已,就那么把自己之前那些许诺当成个屁放了。可谁逃得过不敬畏神仙的报应呢?后来,娘娘庙忽然开始闹怪事了,偏就这大官,不管不顾的,竟然还听了游方道士的胡言乱语,任由老百姓糊里糊涂地把娘娘庙都烧了。结果这大官得了儿子,好日子都没过几天呢,胖乎乎大小子满月那天,那大官就自己发了狂,把自己儿子直接砸死在了满城宾客面前!唉,那可是他苦求而来的儿子啊。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得够呛,说是好多人当场就吐了。然而大官可是大官,到底也没有人敢出来管。结果你猜怎么着,到了第二天,大官家里忽然又传出了婴儿的哭声。”老乞丐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那个被砸死的婴儿,又回家了!”
之后的事情,便如同许许多多无趣的鬼故事一般。
位高权重的州牧一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的孩子砸死在家中,可那孩子也一日复一日地再次回来,无论他躲在哪儿,那个孩子都会破开他带在身边的女眷的肚子,血糊糊、湿漉漉地爬出来。
等到女眷们都死完了,那些男人的肚皮也挨个鼓了起来。
婴儿尖锐的哭声没有一日断绝。
被吓得精神崩溃的州牧,只能将自己身边之人一个又一个地杀了个干净。
最后,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肚子也鼓了起来。
州牧就那样死去了。
位高权重的显赫家族一月之间尽数凋零。
再也没有人敢踏足那座雕梁画柱的大宅。
可即便是这样,在已经彻底荒废无人的深宅大院中,依旧有瘦小如猫的白色婴鬼徘徊不去,哭泣不休。
都已经过了百年了,那哭声与鬼影也没有一点消退的迹象。
“大家都说这块地方怨气太重,莫说是小有家财的老百姓,就连我们这种一无所有的落魄人,一到了晚间都不爱在这里逗留。太阴森了,那婴儿鬼哭得吓人。而且那小东西凶得很,之前流云仙家、青要世家的那些人都来看过,结果人一批批送进去,一批批地死回来。后来啊,大家就自觉避开这地方了……”
说到这里,老乞丐有点畏畏缩缩地抬眼看了季雪庭一行人一眼。
“也不知道仙人如今下凡,可是为了彻底镇压此地妖邪?”
季雪庭在听到婴儿鬼每日都会从那位州牧的女眷腹中重新破肚爬出的时候便若有所思,如今听到这凡人的询问,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此时夕阳渐低,天边红云将退。老乞丐碍于季雪庭在此倒是不敢乱走,可眼睛却骨碌碌转个不停,显然即便是有仙人开口,他也依旧吓得够呛。
“多谢这位老丈,天色渐晚,不如早些归去。”
说罢季雪庭一挥袖,那老乞丐身形瞬间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待到他再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早已回到了远处的居所,而自己袖间多了十枚用之不尽的青蚨钱,刚好供他每日吃喝所需。
……
须臾之后,季雪庭与天衢、鲁仁两人,站到了老乞丐所说的闹鬼凶地之中。
周遭十分寂静。
没有虫鸣,鸦叫,甚至连他们行走时候碰触到草叶发出的摩擦声,也是稍纵即逝。
即便是当初在幽岭之中,尚有树妖在暗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此处却全然无声,静得怪异。可无论他们如何探查,这地方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不应该有的凶邪之气。
季雪庭回过头,与天衢对视了一眼。
“就跟幽岭之中的娘娘庙一般,探查法术在此并不起作用。”
天衢平静地说道。
无数条念蛇慢慢爬出,以三人为中心慢慢朝着四周蜿蜒爬去。
季雪庭从怀中取出魂瓶,指尖轻点。
一阵烟雾过后,吴青的影子影影绰绰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青公子,你说的地方是否便是这里?”
季雪庭盯着少年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吴青皱了皱眉,看着周遭的残垣断壁,叹了一口气。
“你之前不是说我叫君道一吗?为何还是这般叫我?”没等季雪庭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地答道,“想来应该是你还在怀疑我骗你。”
季雪庭抬了抬手,示意他看看周围。
“木芯何在?”
季雪庭笑着问。
却并不否认怀疑之说。
吴青掐指算了片刻,闷闷道:“我算的位置不会错,就是在这里,但不是此时的这里,等时辰到了,第二枚魂楔自然会出现。不过……”
“不过什么?”
听到吴青话尾的余音,季雪庭腰间的凌苍剑轻轻晃动了一下。
吴青在原地呆呆站着,目光仿佛有些迷茫。
这般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看着季雪庭道:“我总觉得我似乎忘了些什么。可是,我却想不起来了。”
“那么你最好快些想起来。”
季雪庭冷然道。
但他此时却不再看着吴青了,而是看着自己周围——伴随着他的话语,周遭的荒景渐渐发生变化。
早已散落满地的碎砖像是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纷纷捡起叠好,然后在一道流光中倏然变回了它们初建时的样子。
荒草倒伏,变为青青幼苗,接着化为了细小的草芽,飞速地没入地底。
潮湿黑红的淤泥漏下,露出了光可鉴人的水磨石板。
精心打理的花木于暗影中摇曳,像是倏然被惊醒的梦妖一般,最开始只是边缘勾勒出几道剪影,然后渐次浮现出浓绿的花叶与殷红花蕾。
虚影交叠,化虚为实。
转瞬之间,之前还是无声无息、荒凉至极的废墟,已经变回了百年前那座精美绝伦的豪门宅院。
然而周遭依旧是极静的。
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死寂。
雍州宅邸惯用的青砖黑瓦,配着绿得发黑的树丛与血红的花朵,愈发让此处显得无比阴森幽暗。
天衢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护在了季雪庭身边。
“我之前放出去的念蛇不见了。”
他平静地说道,仿佛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应该是因为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地方已经跟之前那片荒地不在同一个地方了。”季雪庭说道,看上去也很淡然,然后他瞥了一眼身边吴青的鬼影,“想来这就是为什么小青公子说,只要时间到了就可以了。”
吴青冲着他笑了笑,却并没吭声。
对比起来,四人中最害怕的却是鲁仁。
这位天庭书吏自之前经历过娘娘庙怀胎虫之后,对这种跟生孩子相关的凶地就十分忌惮。
鲁仁脸色有些发白,季雪庭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液,声音也有些发颤:“季仙君,这是怎么回事啊?”
季雪庭冲着他眨了眨眼:“自然是闹鬼了。”
他的最后一个字音尚未落下,凌苍剑已经倏然出鞘,一剑刺向身后,刚好对上一只大小若猫、全身血红的怪物。
那怪物当即被凌苍剑割成了整整齐齐的两半,可就在这一刹那,季雪庭余光倏然瞥见鲁仁身后也有一道红影掠过,竟然是另外一只怪物潜藏其后,声东击西袭向鲁仁。
偏偏此时天衢正在对付另外几只怪物,而鲁仁却傻乎乎地只是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
“小心——”
来不及多想,季雪庭一把抓过鲁仁甩到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鲁仁一闪,季雪庭便直对上了那瘦骨伶仃的怪物,他甚至都可以看到那怪物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的黑瞳还有咧到耳下的大口,口中牙齿密密麻麻,沾满了碎肉与血液,正贪婪地朝着他啃来。
凌苍剑尚未回转,季雪庭面无表情,直接将所有灵力灌注于衣袖之上,朝着那怪物一拂而去。
季雪庭只想着能暂避怪物利爪而已,完全没想到自己随意拂袖之下,衣袍之下忽然爆开一阵黑光,在非常短的一瞬间后,空气中有一道黑蛇虚影闪过。
那小怪物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一声,瞬间便化为了一片血雾,散于半空。
“这,这是……乌金羽衣?”
死里逃生的鲁仁瞪着季雪庭的衣袖,登时发出了惊叹。
“你从哪里得来如此神物——”
他只说了一半,便瞬间卡壳。
“之前发生了些事情,天衢上仙便送了我一件外袍,怎么了?”
季雪庭此时已经料理完周遭几只怪物,听到鲁仁惊叹,不由问道。
“无事,无事。若是天衢上仙,这乌金羽衣自然是想给多少都可以给。”
鲁仁含含糊糊地嘀咕道。
此时鬼宅之中无数瘦瘦小小却动作迅捷的怪物聚集而来,季雪庭也无暇多想。
他见天衢应付得游刃有余,自己也有凌苍剑在手,可以从容应对这些鬼怪,至于吴青早已被季雪庭纳入魂瓶之中,也不用担心,一行人中,只有鲁仁凄凄惨惨,又见他盯着自己外袍目不转睛,也没有多想就要脱下外袍递给鲁仁做防身用。
“不不不不用——”
结果他衣扣刚解开一枚,鲁仁反而惨叫得比之前遇到怪物时还要凄惨。
“鲁仙友?”
季雪庭愣住。
鲁仁汗如雨下,只恨自己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以至于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所谓乌金羽衣,其实是某位身怀异血的上仙褪下的蛇蜕所制。
至于这位上仙究竟是谁嘛……
当时炼制出乌金羽衣的太乙真人倒是从来不曾明说,不过通明殿里消息灵通,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也就是某位疯疯癫癫的白发仙君才会有如此神物。
不过也正是因为仙人蛇蜕乃是极私密之物,虽已脱离本体,却也是与自身息息相关,便如同另一道皮肤般,依旧残留着些许感知与神念。所以这乌金羽衣虽是一件极品护身法器,却也从未有任何一位仙人胆敢求取。
作者有话要说:天衢:把蛇蜕给阿雪时我只是想要更好的保护他,真的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第84章
季雪庭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鲁仁心中的难处,他又看了一眼周围,花木葱茏的庭院中暗影重重,还不知道有多少诡异怪物潜藏其中。
“鲁仙君,你还是披上这件外袍吧,总归可以做防身之用。”
季雪庭好心地劝了一句,同时已经解开了自己领口第二枚扣子。
而就在此时,他身后倏然腾起一道凛冽黑光。
季雪庭猛然转头,只见黑光闪过之处,所有怪物全部化为了血雾,砰砰在半空中炸开,甚至就连那些未曾上前,依旧藏在影子中的怪物也未能幸免。不过一瞬间,院中已然化为一片血海。
那些叫人不舒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怪物们隐晦的窥探。
扑咬时细小的尖叫。
在这一刻尽数淡去。
只有浓郁到仿佛能化为实质的血腥之气腾然而起,仿佛能将夜色都沁成血液的殷红。
“它们都死了。”
天衢转过头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鲁仁,然后凝在了季雪庭身上。
不过一招而已,便将数之不尽的怪物如此干脆利落地剿灭,季雪庭也不由愣了愣,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一直以来跟在他身边的男人,在天庭之中也是高高在上的上仙。
确实好生厉害。
“真是麻烦天衢上仙了。”
听了天衢的话,季雪庭也放下心来。
凌苍剑在半空自行挽了朵剑花,然后游鱼一般飞快地归鞘。
至于鲁仁,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怪物既然都死了,也就意味着危险暂时解除。
危险解除,也就意味着他不用被季雪庭惦念,自然也不用接下那要命的乌金羽衣。
他抓紧机会连忙后退了好几步,与季雪庭拉开了距离。
为了转移季雪庭的注意力,鲁仁指了指小径尽头,急急道:“那里似乎通往后院。”
季雪庭看了鲁仁一眼,目光在后者有些惶恐的脸上点了点,随后他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已经解开扣子的乌金羽衣,眼底掠过一缕若有所思。
“走吧,想来木芯应当在正房或者祠堂中。”
季雪庭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接下来一路平静,几人身后偶有鬼影显现,季雪庭却再也没有提过将乌金羽衣让给鲁仁护身用。
幸而接下来出现的鬼怪也还好应付,即便是鲁仁这样的书吏也可以从容处理。想来大概是因为先前天衢露的那一手太过于恐怖,碍于威慑力,那些鬼影最多也就是躲在远处或者角落,攻击力十分微弱。
这么一来,季雪庭倒是有了许多余力闲心,一路走去,把途经的厅堂房间都翻了个遍。
这座大宅的时间似乎永远地凝固在了宅邸主人家破人亡、身死魂灭的那一刻。历经百年,摆设、家具俱是当年模样,甚至就连当年的人都还在此处徘徊不去。季雪庭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些浑浑噩噩,拖着脚步的干瘪人影,不由叹气。那些人皮都已经干得绷在骨架子上了,脖颈、胸腹处被利刃所割开的伤口却依旧在往外淌着血。
好在他们倒是并不怎么袭击人,也就是人靠近了才会伸伸手。这样一来,季雪庭等人便省了力气,也没有再去管他们,而是将注意都放在了房间里的各样事物之上:凌乱散倒的家具、摆设,摊在床上还没有来得及打包完全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制成的床幔窗帘都已经腐烂,乱糟糟地耷拉下来,飘飘荡荡宛若蛛丝。除此之外,最为显眼的就是各处可见的大量血迹。时隔多年,当年鲜红的血迹早已变成了黑色,墙壁与桌椅上也有许多深深的剑痕,显然当年事发之时,在这宅邸中有许多人是想要逃跑的,但最后,他们还是死在了发了狂的主人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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