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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大笑两声:“不错,不错。”
回到太师府,徐守拙遣人去问赵昀为何没来上朝,将军府的管家说,赵昀昨夜不慎坠马,正在府中休养。
来回信的人迟疑片刻,隐晦地说,有人曾看到昨夜正则侯府的人马截了赵昀的去路。
徐守拙听后,道:“少见裴昱做事这么不知遮掩,到底是气急败坏了。”
赵昀风头太过,之前又让裴长淮吃了不小的亏,两人积怨已久,一旦有机会,裴长淮势必对赵昀穷追猛打。
加上赵昀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上肃王府,肃王明知裴长淮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去北羌机会,却还主动举荐赵昀为将,想必是存心挑拨裴长淮和赵昀对立。
毕竟这两人不论谁扳倒谁,都对肃王府有利而无一害。
徐守拙看出这背后的利害,明面上提点赵昀,少惹肃王府,防着裴长淮,却还是免不了他被算计这一遭。
也罢。
正如他所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遭去的是龙潭虎穴,充满了太多变数……
徐世昌最近得了一株金钱珊瑚,想拿给父亲观赏观赏,在门前侯着的时候,他听得了只言片语,一听裴长淮要出征,他呆了一呆,又听裴长淮为了争权似乎暗算了赵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宝鹿苑的时候,这两人不还好好的么?
想到赵昀坠马或许是裴长淮所为,徐世昌心里又气又难受,搁下金钱珊瑚,出府乘上轿子,一路催促,直接朝正则侯府去了。
早朝上的一切传回侯府,唯独两个字:“事成。”
与消息一并来的,还有急冲冲的徐世昌。
裴长淮正擦拭着他的剑,徐世昌一见他这样就急了,夺过他的剑,紧紧地抱在怀里,质问道:“长淮,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长淮道:“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你真要去北羌?”
“你觉得我不该去?”裴长淮反问道。
“你该去!京都什么都留不住你!元茂、元劭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口口声声说拿我当兄弟,有你这样当兄弟的吗?我有难了第一个想到找你,你出了什么事可会想到找我吗!”徐世昌气得脸色通红,“我知道,你厉害,数你最厉害了,我最没用,你看不起我,所以也不屑找我帮忙!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商量……可你去就去了,你不该那样对付揽明,咱们不都是朋友吗……”
他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却越来越大。
裴长淮看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轻声一笑:“怎么你嗓门还能这么洪亮,是骂我的时候才这样,还是骂别人的时候也这样?坐罢,喝口茶,润润喉咙再骂。”
“你……你气死我了你!!”徐世昌将剑又丢回给裴长淮。
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要命,又无可奈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狂灌了两口茶。
徐世昌与裴长淮相交多年,何尝不明白他的苦处?这会子朝他发脾气,也不是生裴长淮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他私心不想裴长淮和赵昀任何一个人身涉险境,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裴长淮。
可是一想到裴长淮去了就是生死未卜,很可能会像他两位兄长一样死在北羌,徐世昌心头就一阵阵恐惧。
半晌,他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看向裴长淮,艰难地说:“如果我开口求你,你能不去吗?”
“事已成定局,皇命不可违。”裴长淮手指抵在剑刃上,试着它的锋利。
“那你怎么不让揽明跟你一起去?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我了解赵昀,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你哪怕来请我去当个说客呢?我敢保证,我能说得动他。他是我父亲的学生,我的情面他还是会看的……”
裴长淮含着笑意望了徐世昌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此行,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出来阻碍我。”
“连我也不行?”
“不是不行,”裴长淮道,“锦麟,谁拦我都好,我只盼你能懂我。”
一句话就堵得徐世昌哑口无言,“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敢阻拦你么?”
两人无言对坐半晌,徐世昌看他手里的剑,想到未知的前途,不禁红了眼眶,他抬袖抹了抹眼睛,道:“我不在你这里待了,真是煎熬。我去看看揽明兄,听说他伤得不轻,你、你说你平常待谁都好,怎对他下手那么狠?我要讨厌你,哼,你也别追着我道歉啊,自己反省反省罢,等过两天我再来。”
裴长淮听他说赵昀伤势不轻,不由地怔了怔,抵在剑刃上的指腹一错,当即被划破一道血口。
裴长淮回神,捻了捻指尖的血,随即握进掌中。
他不会后悔。
留在京都才是好的,只要赵昀有着皇上的宠信,即便是谢知章那样的人物想对他下手,都要掂量掂量手段,倘若出征在外,一半的命脉都要掐在别人手中,不知会藏着多少险象。
如果此去北羌,天非要填命进去,那么最该死的人是他,不是赵昀。
第86章 爱别离(二)
两日后,崇昭皇帝召裴长淮去了明晖殿。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这一仗必须要打,且一定要胜。
宝颜屠苏勒此人凶狠好战,野心勃勃,如果放任他成为北羌大君,日后此人定会成为大梁的心腹大患。
崇昭皇帝派郑观出宫去将军府,问了问赵昀的伤情,郑观回来禀告说,赵昀坠马一事为真,且伤势不轻,左手连端茶盏都有些费劲。
崇昭皇帝不免遗憾,行了些封赏,且由郑观亲自带人送去将军府,此举目的就是让其他官员看着,赵昀是他以后还要用的人,弹劾一事适可而止。
眼下赵昀用不成,众人又将裴长淮捧到他跟前来,纵然崇昭皇帝再不想起用裴长淮,也得予以铁令虎符。
他道:“北营的将军们愿意给你这么一次机会,朕也愿意。正则侯,朕命你率领三千精兵,即日出征,救回大君宝颜图海,平定北羌内乱。”
裴长淮跪地,双手接过铁令虎符,肃声道:“臣定不辱使命!”
停了片刻,崇昭皇帝再道:“之前在宝鹿林,赵昀向朕举荐了一个人,朕看着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此次就让他随你一起出征,到沙场上历练历练。”
裴长淮皱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崇昭皇帝道:“卫风临。”
紧接着,卫风临步入殿内,与裴长淮一同跪地行礼,“草民在。”
“朕封你为护远校尉,追随正则侯前去北羌,听他调派差遣,你可愿意?”
卫风临冷着一张脸,叩首道:“臣遵旨。”
“好。”崇昭皇帝道,“都平身罢。”
两人领旨谢恩,陆续退出明晖殿,裴长淮临去时,崇昭皇帝唤道:“你等等。”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裴长淮身前,将他上下打量一个遍,然后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皇上?”裴长淮诧异道。
崇裴长淮的肩膀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单薄,坚实宽阔,身量比崇昭皇帝还要高一些,平常还没觉得如何,如今仔细看着他,才知裴长淮竟长这么大了。
六年前去北羌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裴承景中箭重伤的消息传到京都,他拽来一匹快马就冲出城门,本是个极守规矩的孩子,人也沉稳,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独那次惊慌失措,连旨意都没请,就奔去了走马川。
等他再回来时,京城刚下过一场薄薄的雪。
武陵军运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将士们上下系白,裴长淮披麻戴孝,怀中抱着裴承景的牌位,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过长街,走到宫门前。
崇昭皇帝就站在巍峨的朱门下。
天子亲自来迎他的臣子、他的将士,群臣与百姓皆跪。
裴长淮则站着愣了许久,才随人一起跪下。崇昭皇帝缓步走过去,一手抚上他的额头,压着哽咽道:“长淮。”
裴长淮低下了头,身体蜷缩着将裴承景的牌位越抱越紧,肩膀颤抖得不成样子,最后一次在他面前流下眼泪:“皇上,臣的父兄、从隽……臣、臣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崇昭皇帝再看裴长淮,悲从中来,右手在他肩膀上沉重地拍了两下,道:“万事小心,带着捷报回来。”
裴长淮轻笑不言,躬身退下。
出了明晖殿,卫风临还在殿外等候,他已是裴长淮的兵,如今要听他调派。
裴长淮看了他一眼,问:“赵昀把你送过来的?”
赵昀虽没对任何人说身上伤势从何而来,但卫风临约莫也猜到是裴长淮动的手,此刻对他没什么好态度。
“他没有那么大的精力,都是太师的安排。”卫风临道,“正则侯,满朝文武想要算计你的人很多,不想看你独得战功的人也很多,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将军。”
裴长淮微微一笑:“他算计得还少么?”
卫风临本就讷于言辞,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道:“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本侯也没有兴趣了解。”
出征那日,草长莺飞。
从北营当中精挑细选出的三千将士,骑着高头大马,手中举着一杆杆武陵军的猩红旗帜。
队伍如一条赤色蛟龙盘踞在京都长街。
在侯府门前,徐世昌来为裴长淮送行,两位嫂夫人也为裴长淮做了些吃食。
裴长淮一一谢过,而后笑着看向一直躲在别人身后的元劭。他就这么看了一眼,元劭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颠颠地跑过来抱住裴长淮。
裴长淮一下将元劭抱起来,道:“好孩子,在家听娘亲的话,好好跟着先生识字。”
元劭想说话,但因为太着急,反而说不出来,支支吾吾,一喘一喘的,裴长淮抚着他的背,让他慢慢说。
元劭才断断续续地说:“三、三叔,回来,回……铃铛,铃铛,不见了,爹不回来,你、你回来……”
他娘亲听着鼻酸,转身去抹眼泪。
裴长淮轻轻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将元劭放下,慢慢地推到裴元茂的怀中。
裴元茂揽着弟弟,眼睛通红。
裴长淮道:“三叔不在,侯府上下都要指望着你,担子是重了些,但你别怕,我会留两个人帮衬着。要照顾好他们。”
裴元茂道:“我知道了。”
徐世昌用手中折扇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趾高气昂地说:“长淮哥哥,你放心,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万事都有我呢。侯府的事就是我徐世昌的事,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他们,谁敢那就是跟我作对!如果有什么麻烦,我有办法解决的,我来解决;解决不了的,我……”
他嘿嘿一笑,展开折扇狂摇两下,然后靠近裴长淮,压低声音说:“……我就进宫陪皇上下棋,输他两盘,求他帮忙解决。所以你就放心罢!”
裴长淮忍俊不禁,随后又退后两步,郑重地朝他深深作了一揖:“多谢。”
徐世昌没有拒绝,坦然承他这个礼,承下的事他就要做到。
与众人一一告别后,裴长淮上马。
年轻的将军身穿银甲,腰佩宝剑,一头长发束于红翎冠中,身后披风在春风中轻扬,如云如霞。
长剑铮地出鞘,剑直指苍穹。
“出发——!”
贺闰、卫风临分列于裴长淮左右两侧,从四海馆接上查兰朵,一行人马便浩浩荡荡地朝城门外驶去。
两侧百姓夹道欢送,人声鼎沸。
人群中间或走马川一战后就退出武陵军的老兵,个个神色肃穆,行大礼,呼道:“吾等恭送小侯爷出征!”
一声接着一声,如洪钟一般沉重,一直将裴长淮等人送出京都。
马蹄轻快地踏在官道上,裴长淮回望着巍峨的城墙,一时怅然若失,却也说不清这失意从何而来。
刚出城没多久,队伍后方忽地响起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仿佛用了最快的速度追赶上来,众人看清那人的模样,不曾阻拦。
“裴昱!”
裴长淮回身望去,见追上来的竟是谢知钧,他皱了皱眉头,抬手止住行军的步伐。
谢知钧下马,伸手拽住裴长淮的马缰,仰头对他说道:“我有话对你说。”
他气喘吁吁的,额上沁出了汗,眉与眼更加漆黑。
裴长淮道:“世子爷,行军耽误不得,有话以后再说罢。”
谢知钧厉声道:“如果你不想闹得太难堪的话,现在就下来!”
谢知钧此人行事无忌,若不按他说的做,指不定会闹出更多的乱子,耽误更多的时间。
裴长淮抿了抿唇,吩咐贺闰带着人马先行,自己随后赶到。
贺闰点头领命。
待得此地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裴长淮翻身下马,走到谢知钧面前,道:“你说,本侯听着。”
青浅的草地上,料峭的风吹拂着。谢知钧像是被这风推了一把,抢步夺上,紧紧抱住了裴长淮。
裴长淮几乎倒退一步才承住他,错愕之际,他听谢知钧说道:“一定要回来,这是命令,听到没有?”
“谢……”
“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如此可恨?!好好待在京都不好么?一直听我的话不行么!”谢知钧咬了咬牙,一双凤目里盛满戾气,漂亮的面容都变得极其狰狞,“想做什么事就来求我啊!从前只要你开口相求,我可曾拒绝过一次?”
裴长淮讥笑一声:“请世子爷帮忙,要人回报的代价太大。”
“可你不一样,你不一样……”他闭上眼喃喃道。
这样的话,谢知钧曾跟他说过不止一遍,但裴长淮实在不知自己跟他养的小猫不狗有什么不一样。
不等裴长淮推开他,谢知钧这次率先松开了手,两人分开后,一枚金字牙符安然地落在裴长淮的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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