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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乐思不再多说什么了,她走上前,伸手捧住希尔达的脸,扬起头,吻了上去。
脸颊。鼻梁。嘴唇,仍然沾着泪的、湿漉漉的睫毛。乌云之外的宇宙,维纳斯与阿芙洛狄忒的光芒,从海中升起的泡沫。陶乐思吻过希尔达那滴泪流淌过的地方,她尝到了一点咸味,还有很淡的脂粉味。
“我没有和乌利尔达成协议,也没有和祂交易,我只是和祂散了散步,”陶乐思贴近希尔达的耳朵,轻声说道,“我说过,我不会和任何人合作。我讨厌英格丽,但我不会指使天使再度封印她。”
希尔达垂下头,将脸贴在陶乐思的肩膀上,她轻轻叹了口气。
陶乐思拥着希尔达,仿佛她又嗅到了咖啡厅之中,那种沉闷的空气和烟草的味道。她抚着希尔达的长发,又看着窗外的天空,晚霞映照在玻璃上,显出美丽而冰冷的橘色光芒。
“请你相信我,希尔达,”陶乐思低声说,“我会做好这些事情的,请你相信你的女神,好吗?”
希尔达从陶乐思的怀中抬起头,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静,那滴落下的泪早已无影无踪。
“我的女神,我的桃乐丝,”她说,“我当然相信你。”
第63章 一场说跑路就跑路的旅行
自从英格丽出现之后, 陶乐思就开始考虑一件事情:是否要离开这里?
毕竟穿书过来之后,陶乐思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城镇,最多去附近的莱兹转一转。她的一切活动, 都围绕着这座见鬼的学校。
起初, 她因为和克劳迪娅、索莎娜同时周旋,导致无暇去思考这些事情。但是现在, 这些事暂时告一段落, 她就觉得并不是非留在这里不可。
而且如果继续在小镇里停留,肉眼可见各种各样的破事会层出不清,索莎娜,英格丽,乌利尔,随便抓出来一个人, 都够陶乐思喝上一壶的。
陶乐思虚心地请教艾斯比:“我记得你说过, 设定是离开学校, 就会死得非常惨。那么现在,这个设定对我而言, 还有效吗?”
艾斯比有气无力地说:“无效了, 您现在已经是女神了, 别说离开学校,就算离开地球,和太阳肩并肩都不会死。”
得到艾斯比这个回答之后, 陶乐思就开心多了。
英格丽从漫长的沉睡中被打破封印,在短暂地恢复之后, 她已经可以如正常人一般生活了。显然, 不论是从法理上来说, 还是从她个人意愿而言, 她都想要住在教学楼四层校长的房间中。
陶乐思炸了,她差点把整座学校都炸了。
于是,为了不使康拉德学院这凝结了希尔达心血和英格丽财产的两座楼毁于一旦,陶乐思要求希尔达和她搬出去住。
希尔达同意了。毋宁说,她必须同意,她没有权利拒绝她的神。但英格丽显然就这个安排很不满意,她脸色阴沉地夹着烟卷,站在房间里,活像包租婆一般看着希尔达走来走去地打包她的行李。
“我改变主意了,”英格丽忽然说道,她掐灭了手中的烟,“我宁可自己住得差一点,也不愿意看到希莱丽娅奔波。好吧,我不住在这里,我会去宿舍楼里给我找一个房间。”
“英格,你不要这么说,”希尔达说,将手中的衣服放进手提箱里,“我们一直住在你这个地方,而且你也没有向我要房租。”
“希莱丽娅,我得告诉你,这个地方当然是你的,是你和我共有的,为了你的那个创办舞蹈学院的梦想,对吗?就像是我们的女儿一样——”
陶乐思抱着胳膊站在窗前,一直尽职尽责地假装自己只是室内的一件装饰品。听到了英格丽的话,她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
她想起来在和克劳迪娅打交道的时候,每当谈论起和希尔达有关的事情,克劳迪娅都会忍不住翻白眼,现在陶乐思大概能够理解她的感受了。而且和英格丽比起来,陶乐思显然更加怀念克劳迪娅。
英格丽还在不停地吸烟,同时说着一些善解人意、茶里茶气的话。诸如她真的不愿意让希尔达感到为难,但是客观事实要求她们彼此都做出一点牺牲。陶乐思听着,觉得这个“客观事实”应该就是在指她了。
呵,幼稚。
陶乐思转身从四层的房间中走出来,径直走到二层的琴房中。
祭祀仪式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当然也没有弹过琴。钢琴的盖子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陶乐思推开琴盖,指尖抚摸着中央c,感觉到像是在抚摸着希尔达的手指。
她可以用她作为女神的能力轻而易举探听到英格丽此时正在和希尔达交谈着什么,英格丽又会用怎样的警句格言中伤她;而她的神使,那条大蛇,懒懒地在黑暗中游曳,等待听从着她的命令。可是陶乐思什么都不想做。
她不想把时间花费在争风吃醋上,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嫉妒。
陶乐思将手放在琴键上,思忖了片刻,她开始弹奏巴达捷芙斯卡《少女的祈祷》。她和希尔达的初见,她弹奏着这个曲子,希尔达说,陶乐思弹出的不是少女的祈祷,而是少女的控诉。因为琴声中的冷硬,她从来都弹不好那些轻柔而情感丰富的作品。
英格丽与希尔达相识至少五年的时间,而她自己和希尔达相处不过短短两个月。她能够穿越生死和黑夜,撷下新月作为头顶的装饰,但是她如何能够打破时间的界限?
曾经她轻狂无比,充满了自信。她自己就是女神,所以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希尔达从她的身边夺走,但是她没有想到英格丽居然是个女神之一、希尔达的故友、金主外加此地房产业主,外加美貌惊人的叠buff怪。
陶乐思猛地停顿了演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弹奏《少女的祈祷》,如今不是少女,况且也不需要祈祷。
她换了一首曲子,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她心不在焉,加上有一段时间没有练过琴了,右手弹得稀烂,如果尤迪特先生在这里,大概会把烟斗在陶乐思头上敲碎。但是陶乐思很快又想到,她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到尤迪特先生了。
陶乐思弹了一半就弹不下去了,状态不好是一方面,主要原因是她忘了谱子。
陶乐思回过头,希尔达不知道何时站在琴房中,好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她走路时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你听起来心烦意乱。”她说。
陶乐思低头研究着键盘,好像是她第一次见这玩意儿,感觉特别新奇一样。
“是因为英格丽吗?”她又问。
陶乐思从琴凳上站起身,她走到希尔达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走吧。”她说。
希尔达挑起了一边眉毛:“去哪里?英格丽已经答应不会住在四层了,她会搬到佩蒂尔小姐的房间里。”
陶乐思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私奔吧。不,也不是私奔的意思,我就是说,我们可以一起去走一走,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向南去奥地利、意大利,向西去法国,或者索性北上去丹麦。我们开着车就可以,现在就走,我一个小时都不想多等。等我们出去一段时间后,当厌倦了这种生活时,我们就回来。”
希尔达睁大了眼睛,嘴唇也微张着,神情好像是在询问陶乐思是否疯了。可是陶乐思用热切而期盼的神情看着她,终究,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当然会顺从你,我的女神。”
希尔达说她要收拾一下东西,就转身离开了琴房。陶乐思看到窗台上放了一盒烟,可能是之前哪个老师遗忘在这里的。她走过去,抽出一支卷烟,衔在唇间,模仿着希尔达点烟的样子,将它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陶乐思所吸下的第一口一手烟。她转过头,看着玻璃窗中自己的影子,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这是狂喜落幕之后的空虚:希尔达仍然信仰着她,她就依然还是女神。
仿佛灵魂正在被用力撕扯,幸福与欢欣在彼此纠缠着。而陶乐思夹着烟卷、映照在玻璃上的样子,令她感到无比陌生,然后——
——然后她就被呛到了,呛得泪流满面。差点把肺给咳了出来。
总之,在稍微等待了一段时间后,陶乐思帮着希尔达把行李箱搬到了那辆甲壳虫的后备箱里。
“英格丽已经知道这件事吗?”陶乐思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道。
“我没有见到英格丽,我想她正在佩蒂尔小姐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我给她留了字条,以免她担心。”希尔达说。
陶乐思嗯了一声,将车开到了城镇街道上。
“你的包里有钱吗?”陶乐思问,因为她刚刚发现油表的指针显示,油箱里汽油不多了。
“你不用担心。”希尔达说。她的语气很平静,这让陶乐思开始有点心虚,她宁愿希尔达斥责她这是心血来潮,是胡闹,也不愿意希尔达就这样完全接受她的一切安排,没有反驳,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追问一句。
希尔达会对别人也这样吗?在冷淡而疏离的外表下,她一直在渴求着一种安全感。而她的渴求是如此沉重而珍贵,甚至让本来只怀着轻佻的,想要谈一场不太寻常的恋爱作为目的的陶乐思感到沉重和愧疚。
路上积了雪,再一上冻,几乎都是冰。陶乐思不敢飙车,她挂着低档,甲壳虫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着。
“你可以一直向南开。这两天天气不好,可能会慢一点,但是最多三五天,我们就能翻过阿尔卑斯山,到达罗马。”希尔达说。
“你想要去罗马吗?”陶乐思问。
“当然。”希尔达轻声回答。
路面结冰,陶乐思的时速始终维持在四十左右。夜已经深了,这一晚是晴夜,深蓝如缎子般的天空中满是繁星。她安静地开着车,偶尔换档,希尔达坐在副驾上,始终没有说话。
陶乐思趁着看右侧后视镜的功夫,瞥了一眼希尔达。
希尔达斜倚在副驾驶座位上,安静地闭上眼睛,看起来已经睡着了。陶乐思将车开出了城镇,她在郊外找到了一家加油站。给车子加油的时候,她下了车,走到副驾的窗外,隔着玻璃打量着睡熟的希尔达。
希尔达在睡着的时候总会微微皱起眉头,好像睡得不太安稳一样。夜里冷得令人发抖,陶乐思裹紧了大衣,加油站的员工在寒风中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操作油枪。陶乐思又转头看向远处深蓝色的夜空,头一次,内心产生了一种怪异而平静的感觉。
她不再烦心索莎娜的事情了,她也没有嫉妒英格丽。她希望自己能够就这样守着希尔达,安静地看着她,作为能够保护她的羽翼,就已经足够了。
第64章 女神的浪漫幻象
陶乐思在天快要亮的时候将车停了下来。
她们已经开入了一片山谷之中。天气虽然冷, 但由于这两天都是晴天,积雪正在融化,路面湿漉漉的。远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 道路两侧的草地上, 积雪正在慢慢融化,在雪被之下显露出来的草和灌木居然还是绿色的, 大约是冷季型草。陶乐思眯起眼睛向地平线望去, 云团正在汇集。
路边没有路牌或者界碑,陶乐思也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但是她根据希尔达的意愿一直往南开车,也许也不一定非要到罗马,她只是想逃离那个随手一抓就能抓到女神或者天使、气氛沉闷、卧虎藏龙的小镇……
陶乐思将车停放在路边,探手从车座后面扯过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到希尔达的身上。
希尔达还在睡着, 她的脸倚靠在车座旁边, 这个姿势大概不怎么舒服, 但是她一定很累了,她在梦中也皱着眉头。
陶乐思轻手轻脚地打开车门, 下了车。
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 但是她现在头脑很清醒。她顺着积水的道路慢慢朝前走着, 好像是所有的山风和积雪都吹涌到了她的心里。
陶乐思迎向朝阳的方向,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她感受到了来自于神的欢欣。
等到陶乐思返回到车内的时候,希尔达已经醒了。她身上仍然披着毯子, 头发全都散开了, 随着微风在脸侧飘拂。她正站在后备箱旁边, 在其中翻来找去。
“我在包里装了饼干, ”她抬起头,凝视着陶乐思,“你要吃一点吗?”
在朝阳的辉光下,希尔达的脸被映照得极美,那些皮肤上细纹或瑕疵之处,被阳光全部抹消殆尽,她的神情如此温和而宁静,如果陶乐思笃信基督教,可能会想到“如同圣母”之类的比喻。无论如何,此时的陶乐思屏住了呼吸。
“不用了,”陶乐思挪开了目光,轻声说,“我可以用煤油炉烧一点水,然后我想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神使巨蛇在冰冷潮湿的草地上游走,陶乐思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它的身影。她握住希尔达的手,十指相扣。
希尔达的手比她还要温暖一些,手心干燥,陶乐思握住她的手时,能够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量。
她们走在路基下、积雪的草地上。路很难走,衣服下摆被打湿了。
“你要带我去哪里,桃乐丝?”希尔达问。
桃乐丝站住脚步,转身,她来到希尔达面前,伸手抚摸着希尔达的侧脸。
“我不太清楚你是否会喜欢……但是我仍然竭尽全力……如果你能开心的话……”她喃喃地说。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希尔达的嘴唇。
她尝到了类似于焦糖和奶油的甜味,大概是刚才饼干的味道。她的舌尖仔细勾勒着希尔达嘴唇的形状,她拉着希尔达的衣领,迫使她低下头,能够让这个吻更加深入。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被山所挡住,乌云聚在头顶,旋即又被狂风吹散。
“闭上眼睛。”在这个吻的间隙,她喘着气说,随后又抓住希尔达的肩膀,侧过头,紧紧拥抱住希尔达。
云在天空中散开又重聚,大蛇围着陶乐思盘旋。希尔达闭着眼睛,像是交出了她所有的信任与戒备。
当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变了。
公路消失了。两个人正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四处都是积雪,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远处的山影在蓝天映衬下,显出浅灰的色泽。山坡下方是一片冰湖,冰面如淡蓝色的镜子,寒光凛冽。
希尔达环视四周,显出惊讶的神情。
“你喜欢这里吗?”陶乐思问。
希尔达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太冷了。虽然很美,但这一切都看起来太冷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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