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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毓思忖片刻,道:“自然是皇上您与太后。”
沈映抬起手竖起食指朝他们摇了摇,“错。在他们眼里,朕不过是太后的一个傀儡,所以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太后才对,朕不过是城门失火时,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其他人听得面面相觑,都不明白皇帝到底所言何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映空手做了个握杆钓鱼的手势,笑眯眯地问,“你们觉得,朕不当皇帝当个渔翁怎么样?”
谢毓摇头笑道:“皇上,您就别跟我们打哑谜了,圣心难测,臣等猜不到皇上的心意,认输行吗?”
沈映背靠在椅子上,揣起手,坐得稳如泰山,“朕的计策就是,先让杜谦仁和太后斗法,朕隔岸观火,等到他们都得两败俱伤,朕再坐收渔翁之利,你们觉得此计如何?”
林振越道:“可皇上,您如何能确保这两党一定会两败俱伤?恕臣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们两方斗起来,若杜党胜,皇上必然帝位不保,性命也会危在旦夕,而若刘太后胜,则太后势力会更加如日中天,皇上亲政之日,便会更加遥遥无期。”
“固安伯言之有理,”沈映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既然他们两党不管谁赢,都会对朕大为不利,那倘若朕不在这个皇位上了,他们还能威胁到朕吗?”
林振越不解道:“皇上,恕臣愚昧,还是不太明白皇帝的意思。”
沈映淡淡一笑,“固安伯带兵多年,怎么才清闲了几日,就连避敌锋芒、釜底抽薪这么简单的用兵之法都给忘了?假使朕这个皇帝没了,那太后手中暂时没有可以继位的新君人选,必定会方寸大乱,而杜党在京中便可名正言顺地扶持唯一拥有继位资格的岐王登基,朕只需要在这时出其不意,派兵先攻入京城铲除杜党,届时杜党之权便尽归朕之手,等到太后回京,大势已定,她又能奈朕何?”
林振越听完苦笑道:“皇上,计是好计,但还是刚刚的问题,这兵从何而来?若是从前,臣或许还能襄助皇上,可如今……臣全家上下加起来也不过百余口人,怎能帮皇上攻入京师?”
“兵,要用之时自然会有的。朕奉天承运,说不定会有天降神兵来助朕呢?”沈映不以为意地挥了下袖子,“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朕得想个好办法让自己‘消失’,这样他们才能互相咬起来。”
沈映低头眼珠儿一转,差点忘了,他身边还埋着一个杜谦仁的眼线呢,既然户部尚书吴则敬没有背叛杜谦仁,那说不定他身边的这个眼线,也一直在帮杜谦仁盯着他呢。
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沈映看向林振越,“固安伯,你府上应该有些亲卫暗卫吧?”
林振越称是,沈映点点头,沉吟道:“锦衣卫和羽林军,朕担心会打草惊蛇,都不方便用,所以这次还是得借你林家的亲兵来暗中保护朕的安危。”
林振越立即表态道:“只要皇上需要,林家上下无有敢不尽心尽力的!”
沈映欣然笑道:“有固安伯这句话,朕就放心了,等会儿你留下,朕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说完停顿了下,看向谢毓,打趣道,“你一介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种时候,朕还真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你。”
谢毓知道皇帝在跟他开玩笑,也半真半假地道:“臣惭愧,不过若是皇上打算征讨逆贼,臣倒是可以帮忙写写檄文什么的。”
沈映摆手:“算啦算啦,你就先回京吧,你祖父父亲都在京城,你回去也好提醒他们多加防范。杜党谋逆,京中到时难免会起动乱,你们能想办法保全自身就是帮朕的忙,另外,若有忠直的臣子为了气节宁死不屈,你也暗中帮朕提醒他们珍惜着点自己的命,等朕回京,还有许多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谢毓朝沈映深深一拜,“臣谨遵圣谕!想必皇上是谋定而后动,那臣就先回京,恭候皇上圣驾回銮!”
沈映又看向凌青蘅,微微一笑道:“你也一起跟着回京吧。”
凌青蘅皱眉无不担忧地道:“皇上这时候身旁应该需要更多的人手护驾才是,草民回京又能做些什么?”
沈映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开玩笑道:“你功夫好,出入皇宫方便,朕出去打野发育,还指望你帮忙偷家呢。放心,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回京安心等朕的消息就是了。”
凌青蘅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皇帝不肯把计划全盘托出,他也不好追问,只能答应:“草民遵旨。”
最后,沈映深深地看了眼林彻,“林彻,朕知道你可能心里还在怪朕下旨为你和昌平长公主赐婚。”
林振越忙帮儿子解释道:“皇上明察,林彻他绝对不敢有此意!”
沈映笑道:“固安伯不必紧张,就算有,朕也不会责怪他。林彻,你就在这行宫里继续当你的羽林军中郎将,只需要给朕记住一条,昌平长公主是朕的亲妹妹,无论何时,朕都相信她。好了,其他人都出去吧,朕有事要单独跟固安伯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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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青蘅听从皇帝的吩咐无奈先回了京城,他回到京城没多久,顾悯刚好也办完了公务回京交差,刚走出北镇抚司衙门就被凌青蘅截住。
凌青蘅将顾悯拽到了一条没人的巷子里,顾悯拂去凌青蘅抓在他手臂上的手,往旁边退了退,恪守夫德地与凌青蘅保持距离,冷着脸漠然道:“你干什么?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
“呵,要不是事情紧急,你以为我有多想碰你啊?”凌青蘅眼睛不屑地往上翻了翻,“长话短说,皇上已经知道京里发生的事,也和几个臣子商议过应对之策了。”
顾悯眉心敛起,神色严肃起来,关心道:“皇上有何打算?”
凌青蘅摊开双手坦白道:“不是很清楚。”
顾悯:“?”
凌青蘅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沈映说的话,“皇上说什么……他要出去打野?发育?反正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我猜他大概就是想玩金蝉脱壳这招,找机会失踪,脱离太后的掌控,然后坐山观虎斗吧?”
顾悯听完凌青蘅说的,也是似懂非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凌青蘅哂笑,双手环胸摇头道:“你别以为是我言不达意,而是皇帝跟我们说的就是这么不清不楚,咱们这位皇上,疑心病重着呢,跟谁说话都是只说一半,另一半藏在心里,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悯不为所动,淡淡反问:“既然你也不清楚皇上的打算,找我又是为什么?”
凌青蘅收敛玩笑之色,压下嗓音沉缓地道:“我找你是提醒你,假如皇帝是真的打算金蝉脱壳,那就是你的一个机会。”
顾悯蹙眉看他:“我的什么机会?”
凌青蘅眼中泛起一片肃杀的寒意,“试探今上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我们为之追随效忠的明君的机会,徐公子,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徐舒两家之祸重演吧?”
第47章
听到凌青蘅唤他“徐公子”,顾悯不禁眸光一凛,语气冷若冰霜,“你如何知道?”
凌青蘅似觉得他问这种问题很可笑,冷哼了声,道:“怎么?徐公子难道以为这天下就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顾悯的右手不知何时扶上了腰间的绣春刀,“你再说一次那三个字,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凌青蘅余光注意到了顾悯的小动作,依旧镇定自若地道:“你既然猜到我身份,却没告发我的身份,明面上是锦衣卫走狗,暗地里却帮着皇帝对付阉党,我便猜你和徐舒两家很可能有渊源。若我没记错,徐问阶徐大人,原配夫人姓顾,二人生有一子,倘若活着,就该是顾大人你这般年纪,剩下的,还需要我更仔细地说吗?”
顾悯没有承认,反问道:“所以你承认你自己是舒家后人?”
凌青蘅倨傲地抬起下巴,坦然道:“不错。我是姓舒,乃舒国公舒俨次子,因我幼时体弱多病,所以从小被寄养在道观里,这才有幸躲过了舒家灭门之劫。顾大人,既然你我已经互相知晓底细,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你信今上,是因为你对今上有情,但是你别忘了,我们两个人身上背负的是什么。若是不能为蒙冤受难的昭怀太子、徐舒两家翻案,令所有枉死的人沉冤得雪,那就枉为人子!”
顾悯冷然道:“我要怎么行事,无需你来指点。”
凌青蘅扯唇哂笑,“反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机会就在眼前,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凌青蘅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留下顾悯一人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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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冯家豢养的死士分批秘密转移离开京郊,顾悯派人一直盯着,探查出这些死士都是往玉龙山行宫的方向去的。
概因在行宫里的皇帝忽然心血来潮,几日之前就放言说要去山中打猎,而在京中的杜谦仁收到眼线密报后自然坐不住了,皇帝离开行宫,便是刺王杀驾的最好时机,只要皇帝一死,岐王便可顺理成章地继位称帝!
到了提前决定好出宫打猎的这天,沈映早早地便换好了猎装,点了数十个羽林军护卫同行。
当然,一个人打猎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早在两天前沈映就把安郡王从京城叫到了行宫,让安郡王今日陪他一起下山打猎。
一行人骑上马,带好弓箭整装待发,没想到刚出行宫,便迎面遇到顾悯骑马从山下过来。
“皇上是要去打猎?”顾悯下马,挡在队伍最前面的皇帝马前,行礼请过安,道,“不知能否允臣随行伴驾?”
安郡王还是一如既往地看顾悯不顺眼,一见面就忍不住拿话刺他,“顾少君,你来的还真够巧的,这锦衣卫里本王看就属你的鼻子最灵,要不然,怎么什么事都能给你碰上?”
沈映侧头瞪安郡王一眼,呵斥道:“你少说两句。”然后转头看向前面,顾悯连人带马一起拦在他马前,大有他不答应就不走的架势,于是只能点头答应,“既然被你赶上了,那你就跟着一起来吧。”
顾悯这才把马牵到一旁让开路,然后快速跨上马背,跟上皇帝的队伍。
沈映也是穿过来之后才学会的骑射,毕竟古人的娱乐方式不多,而皇帝又讲究文武双全,倘若一个皇帝连基本的骑射都不会,也会被臣下笑话,所以沈映才学了这些。
不过他学的时间不长,水平也就勉勉强强能够在马背上搭弓射箭的程度,至于射不射得中猎物那就纯粹看运气了。
顾悯跟上沈映骑马的速度,拉扯缰绳指挥自己的坐骑巧妙地插入差不多并驾同行的皇帝与安郡王的马匹中间,将两人隔开,这样他跟沈映说话,就不会被安郡王听到。
安郡王被顾悯别了一下,胯。下的马差点受惊,他气不过,甩着手里的鞭子指着顾悯怒吼:“姓顾的!你干什么呢!”
顾悯转头飞快地看了安郡王一眼,挑了下眉,突然用力甩出一鞭抽在安郡王坐骑的屁。股上,那马吃疼立即撒腿狂奔,安郡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被自己的马给带着跑远了。
沈映听着前方传来安郡王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好笑地偏头看顾悯,“好好的,你又作弄他干什么?”
顾悯眼睛看向前方,沉着道:“皇上,此行危险,须得小心。”
沈映面不改色地挥了一鞭,“朕知道。”
顾悯试探地问:“莫非皇上已经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沈映身着猎装,英姿飒爽地坐在马背上,抬头迎着风,眉宇冷峻,眼神坚定地望着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开口。
他这次冒险之举是赌上了所有,可谓孤注一掷,赌赢了便可真正君临天下,若是赌输,不仅会变得一无所有,就连性命也会保不住。
赌注越大,当然就越得谨慎。
因而他目前只将他今日要做的事告诉了林振越一人,并不是不相信其他人,不相信顾悯,而是他的计划越少人知道,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况且不告诉他们,也是考虑到假如他的计划失败了,也不至于连累到其他人,其他人还是可以安然无恙地坐在他们现在的位置上,不会受到影响。
沈映眼中眸光复杂地闪烁了一阵,最后深呼吸了一下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过紧张,朕不会有事,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
顾悯深深看了沈映的侧脸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骑马到了山下的一片林子,因为知道皇帝今日要来打猎,所以禁军早就提前将这附近的区域清场巡逻过一遍,确认过没有危险才回禀皇帝可以过来打猎。
皇帝出行,阵仗自然小不了,除了跟在皇帝身后近身护卫的几十个羽林军,这片林子周围都有羽林军在巡逻,防止有刺客潜入。
但哪怕安保工作做的再周密仔细,也防不了羽林军里有人被收买,里应外合,故意放冯家的死士进入皇帝打猎的林子。
沈映一行人骑马进入林子里搜寻猎物,突然,沈映看到有只公梅花鹿从他眼前快速窜过去,连忙拍马去追。
沈映突然纵马狂奔,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等到顾悯调转马头去追的时候,沈映早就跑进林子深处了!
顾悯眉头紧皱,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狂跳不止,盯着前方沈映的背影,大声呼喊:“皇上!当心!”
但沈映却对顾悯的提醒置若罔闻,骑行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此处林子树木高大茂密,时辰又尚早,所以林子深处还有些雾气未散,顾悯眼睁睁看着沈映骑马闯入一片地势低洼之处的浓雾中,心差点提到嗓子眼,好在浓雾的范围不大,等到顾悯追下坡,沈映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了他视线范围内。
可还没来得及等顾悯庆幸快要追上沈映,忽然从天而降无数个黑衣人,或手持长枪,或手拿利刃,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刺杀皇帝。
顾悯和身后赶来的护卫见状大惊,连忙拍马赶过来,翻身下马搭弓射箭与那些黑衣人们厮杀在了一起,可皇帝穿的衣服太惹眼,那些死士目标明确,并不恋战,一心只想要取皇帝的性命,一批人黑衣人负责拖住羽林军,另外一批黑衣人则骑马去追赶皇帝。
顾悯骑在马上,被好几个黑衣人同时围住,眼看沈映快要消失在他视线里,身边无一人保护,顾悯心急如焚,手持绣春刀倾身利落地砍翻堵在一侧的两个黑衣人,突破包围圈,追着沈映的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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