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塔克拉的兴趣完全不在这里,“术师,你怎么知道十五天之后就会下雪?”
“因为冬季来临的时候都会下雪。第十六天不下,第十七天,或者十八天也会下。”云深说。
“……”即使是塔克拉也对这个言语上的小陷阱无话可说,“……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打架?”
云深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们会打起来。虽然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塔克拉怀疑地看着他温和的微笑,不过虽说平时做事出格,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明白生存的哲学的,因此塔克拉换了一个话题,“术师,你还没解释,知道湖的大小有什么用?”
“湖面大小会随着季节有所变化,尤其是秋冬季和春季的差别最大,经过测量和计算,能够大致推断出湖水的水量,当我们改造湖边环境,利用这些资源的时候,就需要凭借这个数据计划……”
“术师。”塔克拉忽然严肃地打断了云深的话,“你辛苦了一天,该休息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特别的别扭,不过云深还是向他点点头,“嗯,好的。”
也许下次还可以试试这种方法,在塔克拉被“计划”这头怪兽赶跑之后,云深想道。这时候整理了随行带来的各种物品的范天澜走了过来,云深抬起头看着他,微笑道,“谢谢。你今晚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没有做到什么。”范天澜轻声说,在云深面前蹲了下来,“我背你回去休息。”
云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自己疲惫的身体交托到了青年宽阔的脊背上。
第47章 夜半无人私语
“有五千人。要在3个月的时间里,在一片未曾经过开发的土地上,建设足够容纳这些人口的房屋,开垦供养他们以及后代的土地,获取所需三分之一的食物,并且使之具备基本的生产工具制造能力。这个计划有多少可行性?”
停顿一下,外貌清俊的青年自答道,“欠缺基础设施,欠缺基建物资,欠缺具体地理资料,欠缺强有力的执行组织,欠缺具备基本素质的劳动力。计划基本不具备可行性。”
“完全援助这部分人口,需要多少粮食?”
青年完全无需停顿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以人均日消耗500g主粮计算,以3个月时间计算,需要225吨。”
“以现有资产和途径,能否提供这部分援助?”
答案是,“能。”
“但我不能只这么做。”青年说,“这是施舍,而不是帮助。援助再多,情况也不能根本好转。并且资产是有限的,增值极其困难。”
“这批人能在另一个环境中生存,但不能抵御人为的迫害。迁移到新的土地之后之后,也面临自然环境带来的困难。这些都是客观因素,并非他们没有努力生存。”他继续说道,“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们的生存能力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水平,才是根本原因。”
“要改变这种局面有很多方法,但最快最有效,并且最彻底的,我只能想到一种。”
相对许多人来说,学习和理解能力已经非常出众的范天澜在这些语句中,能听懂的也只有一小部分。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问道,“哪一种?”
他最近总在深思的主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面向静静地看着他的范天澜,“如果这些人愿意让谁领导他们渡过眼下难关,最有可能成为那个人的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答案,范天澜对上他的视线,毫不迟疑地回答,“只有你。”
“一旦掌握了控制眼下这个群体的权力,我将驱赶所有人——包括你的族人为我的目的去劳动,改变他们习惯的生存方式,破坏他们的部族体制,使他们必须依附于一个集体的组织才能生存。”黑发的术师说道,“这个过程只允许前进,不允许倒退。”
虽然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在这段简洁而强势的话语中,和他朝夕相处的范天澜还是能察觉其中隐藏起来的忧虑。看着那人垂下的视线,范天澜倾身过去,一手支在地上,看着他即使疲惫也依旧明亮的黑色双眼,“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呢?”
“有很多啊。”他的主人叹息一声,这声叹息轻如微风,却令人的心上皱起一圈涟漪。
“因为非常困难?”
“不,这不算多么困难。”他的主人轻轻摇头,“虽然将有许多麻烦,不过在我的规划中,有七成的麻烦都是有把握去解决或者避免的。”
“那是怕他们不听话?”
那人微笑起来,“先举起棍子恐吓,然后给糖来安抚,用这种手段,大部分人都会听话的。”
“——那是因为我们做得太差了?”范天澜说。这位术师在这一路上为人们解决诸多问题,靠的并不只是他那些似乎源源不断的强大工具。人们拿到那些东西,最开始只知道使用它们最基本的功能而已,在这个人的指导下才发挥了它们尽可能多的作用。越是接近他,越是感到这个人还有难以估量的智慧未曾展现,这个人从来不吝对他们的劳动进行肯定,但不仅仅是范天澜知道,这就像成人对待少年一样,他赞许人们的努力,是为了鼓励,而非他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对方却露出了柔和的表情,“不,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遗族的各位,可以说是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范天澜微微皱起了眉,低声说道,“但还不是你想要的。”
“不要苛求自己。实际上我想要的——”那人露出一个追忆的表情,稍一停顿后,他笑了起来,“我倒是想把我们那儿的一个村子搬过来,然后哪怕再多十倍的人需要吃饭过冬,也不会是什么问题。不过那可就太过分了。”
“5万人已经是一个城市的人口。”范天澜抬起视线,望着对方问道,“只用一个村子供养?”
“嗯。虽然5万人在这里是一个城市了。”那人点点头,“不过,在我那里还算不上呢。”
如果在别人听来,面前这位青年的话即使作为玩笑也太过夸张,但范天澜却认真地想了想,“我去过人口最稠密的中央帝国,但是他们最大的城镇也只有三万左右,即使包括了领地上的农民和流动人口,人数也不会超过四万。这是在帝都卡拉米迪附近。”
轻松的笑容从对面那位青年的脸上消失了,看着范天澜的眼睛,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我过去居住的城市,常住加上流动人口,有2300多万。”
“……”范天澜瞬间坐直了身体,盯着那人毫无玩笑之意的面孔。
即使在此之前已经有所察觉,毕竟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坦明过自己的身份,只是默认人们对他的称呼,但他带来的一切已经越来越难以这个身份去解释。范天澜和他的佣兵团一起经历过许多国家和地区,听说或者见闻过许多法师或者奥术师,但没有任何人与这位黑发的术师相似。所有的力量天赋者都在三个职业体系之中,如果不是法师和奥术师,在中洲这一侧又极其稀有,就只剩下炼金术师一种可能。但一位炼金术师每制作一件炼金造物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并且往往只供他们自己使用。
这个人在一个月之中带来的物品已经超出了炼金术师一生所能创造的。这样还有一种可能,黑发,拥有超越常识的能力,对中洲这一侧的风土人情几乎完全不了解,远东也许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人物。
在炼金术师的故乡,大漠另一侧的远东世界,他们天生黑发的统治者和守护者——法眷者的名号自十年之前才开始广为传播,至今已经连极西的兽人部落也有所听闻。在过去,法眷者一个时代只出现一位,十年前出生了第二位法眷者,已经被认为是一个奇迹。没有听说过第三个。关于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城市……在裂隙之战后,许多人逃亡到相对平静的远东,战争结束后移民们在那片土地繁衍生息,也形成了相当程度的繁荣局面,但人口的重心仍在西侧,中央帝国的辉煌是至今为止历史的最高点。在十年之前帝国新皇登基时,曾经在大典上说过“四千五百万的帝国臣民”——
“……如果这是真的,”范天澜慢慢地开口,说道,“只能说明一件事。”
“是的。”那人点了点头,表情坦然。
“但是我不太明白。”范天澜从衣领中拉出一条皮绳,在这条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的绳子末端,系着一颗不太起眼的白色石头,“有人送给我这块石头,如果附近有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它就能感应到,然后发热。”
将这块灵石递到那人面前,范天澜说道,“在龙脊密道,遇到人面狼蛛的时候,它像一块烧着的火炭。但在你身边的时候,它就只是一块石头。”
那人伸出手将它接了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粗糙的外表,“很奇妙的能力。这就是‘法石’?”
“不是,它的名字是‘圣石’。”范天澜说道。光明教会的红衣主教和白衣修士佩戴的白色十字架,乃至教皇的宝座,都是由这种“至净之物”所制。无论教会本身有多少黑暗龌龊,这种比法石更稀少的矿物一直不负它被赋予的名义,帮助人们警戒一切公认的邪异之物。对需要在中洲大陆行走的旅者来说,这是最好的护身符。
“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人口超过百万的城市。”范天澜缓缓伸手过去,覆上那人温暖的手,掌心感受到的那点冰凉来自静静的圣石,“如果是来自裂隙另一侧的生命,它就不可能没有反应。”
“在传说中,裂隙另一端存在着一个和我们长相相似的种族,他们拥有非凡的智慧和能力,统治着龙族之下的所有裂隙种族。”也是曾经与遗族接触最为深入的一族。范天澜抬起眼睛,对上那人的双眼,“他们被这边的人称为‘魔族’,拥有黑色的长发,金色的双眼,尖长的双耳。”
他抬起一只手,以指尖轻触对方光洁的脸颊,然后放下,“难道我见到的,不是你的真面目吗?”
那人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困惑地问道,“‘裂隙’,‘魔族’?”
范天澜为他的反应顿了顿,“你没有听说过?”
“在我的世界中,就连法师都是不存在的。”那人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困扰的笑容,“而在我的国家,只有民族,没有种族。”
“在一个国家之外还有其他国家,在一个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那一定是个非常繁荣的地方。”稍稍停了一下,范天澜问道,“你在想念着那一边的故乡吗?”
对方想了想,然后才说,“偶尔会。说起来,还需要谢谢你们。”
“……”情商总是不够的人忽然感到了某些时候别人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总有许多困难出现在眼前,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去怀念过去了。”这句话本来应该用其他语气表述,但这人说来却有种轻快的味道,“‘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
“天澜,我想这么做……”
第48章 开荒第一天
子爵是被冻醒的。
他最近睡得太多,轻易就会醒来,覆盖在身上的只有哗哗作响,薄如蝉翼的银色布匹,然后加上一层粗糙的草毡来勉勉强强抵挡越来越寒冷的夜晚,万幸的是现在没有下雨,否则他会更加难过。他这位贵宾本来也分到了一张当初用于搭建浮桥的充气防潮垫,不过在他因为好奇把它戳破之后,负责看守他的人非常生气地把破掉的垫子拿走,然后给他抱来了一堆茅草。
这个时候一直在昏睡的另外两人就显得幸福多了。子爵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抖动几下手上的链条——在他表示之前的束缚让他非常难受之后,亚尔斯兰冷着一张脸过来给他换了个锁具。
“你(们)的那位大人呢?”
无论他向亚尔斯兰还是其他人询问,每次都是这个回答:“他在休息。”
好吧,他姑且相信,毕竟那位法眷者看起来确实不够强健。脚步声从一旁传来,听到动静的看守者把头探进帐篷,皱眉问他想干什么。
子爵伸出一个指头,表示自己要方便。那位黑发的遗族看守虽然很不情愿的模样,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子爵站起来跟他走。
作为俘虏,子爵得到的待遇非常微妙。作为一个贵族,每天只能喝两顿内容贫瘠的汤水,睡在单薄的帐篷中,盖着茅草,清晨被冻得鼻子发红地醒来,这种待遇可谓凄凉,但对比这些终于来到一片堪称荒野的土地上,从早忙碌到晚的移民来说,光这份安逸就已经是十分的优待了。
在回来的路上,子爵一直在观察这些蚁群一样忙碌的移民。昨天的他们也是一样地忙碌,不过今天有些微妙的不同,在观察一会儿之后,子爵询问看守者是否能跟着这些人一起过去。对方年轻的面孔上露出不豫的表情,因为子爵用某些东西向遗族换来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他可以在受到监视的情况下,在不妨碍他人的地方逛一逛,然后此时人们收到指引,正在向一个地方集合,这个外貌显眼的俘虏跑过去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看守者用口音浓重的通用语警戒地问。
“我想去看看。”子爵说。
“5个人,就让你去。”有人在旁边说道。
子爵转过脸,发现对方是名为洛江的青年,在前天晚上和兽人的比试中,他的表现令人印象非常深刻。这个种族身上背负的禁忌实在可惜,明明都是非常出色的战士,却不能被使用到应去的地方。
“3个人。我去旁观而已,只出得起这个价钱。”
洛江思忖了一下,点点头,然后让那位本族青年把人交给他。对方显然很高兴把这份差事转到别人手上,何况洛江是离部族两位首领和术师都很近的人,非常可靠。
子爵跟在洛江的背后,跟随着人流一起向前走去,在经过那几个巨大的帐篷时,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在不久之前的晚上,他可是眼看着这些人如何只用了半个夜晚就把这片营地建设了起来,然后安置了足有一支大军的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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