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保持着严肃的罗安终于笑了:“那个时候你脚下的土地还只是一片原始森林。”
“好吧,你读书多,我比不过你。”男人也不生气,自己首先低头,又拉着他叙家常,“说真的,你最近忙什么呢?”
“也没忙什么。”罗安摇摇头,“就是公司里的事。”
“啊,工作都还好吧?”男人又问。
“还行,就是事多,烦。”罗安说。
“烦就不要做了,你又不缺那点钱。”男人很是了解他。
罗安耸肩:“好像也没有烦到那个程度。”
男人大概是和他十分相熟,已经了解了他的脾气秉性,所以对这样的回答似乎也没感觉到意外:“哎,算了,我不劝你,我也劝不了你。这样,我原本下个月就准备弄个船去新买的岛上玩几天,找了一些人一起,像以前那样。之前几次你都没去成,这次你就别推脱了,跟我们出去玩几天,放松一下,嗯?”
他说得很是诚恳,但罗安听完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这兄弟嘴里所谓的“玩”背后的意味有多丰富了,那绝不止是字面意义。
“谢了,不过我就不去了。”他抿了口酒,“以后这种事也别找我了。”
男人似乎大受震撼,一副想不通的架势:“不是吧Andrew,你逗我?什么叫以后都别找你了?难道……有人管你?不让你玩了?!”
男人就是随口一说,心想从小就日天日地的Lombard家小公子但凡有人能管住他,也不至于让他浪到这个程度。可偏偏对方居然真的点了头,还露出了一个奇怪诡异,或许带着那么一丝甜蜜的笑容。
“对呀。”
男人傻眼了。
“谁呀?你父母不是不过问的吗?”男人惊得提高了声音。
“当然不是他们。”罗安神神秘秘,欲说还羞。
男人又猜:“难不成是你们家那口子?可Danny不是也从来不管你在外面的事吗?”
况且外界盛传两人已经分手,结束了多年感情,一开始信的人不多,但随着周飞羽被董事会辞退的新闻被公之于众,传言甚嚣尘上,当事人从未出面否认,这几乎已经成了默认的事实。
罗安还是嘴角含笑:“不是他。”
男人不但因为他这三个字印证了多日来的猜测传闻,还同时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可他却因为太过了解自己这位狐朋狗友的脾气秉性,和探知真相擦肩而过。
“那……难道是你家里也给你安排结婚对象了?!你要开始维护声誉了?”他大概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罗安今天的转性并非被迫,而全部出自自愿——自然而然的开始往家族荣誉、道德守序上去思考,猜测的方向完全跑偏了。
也是,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因为爱情彻底改变自我,那这件事发生在十九岁的可能性要远远超过二十九岁。
但男人还是不死心,不光是因为罗安家世出众,多金大方,更重要的是,他连长相都属极品。
聚会上有他,身为主人的他会格外有面子。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呀,我的聚会,来的人都是靠谱的,绝对不会出去多嘴。你尽管放心来,不会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的。”男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但仍然被罗安一口回绝。
“谢谢,但是我不会去。”
男人还想软磨硬泡,却眼见着罗安被旁人叫走,他想着等一下再去游说,却没一会儿就不见了他的身影。再一问,他居然已经和今晚的宴会主人告假,提前走了。
走了?!
回家了?!
男人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表,时针刚刚指向晚上九点。
不是吧???
九点就回家???
这是什么初中生的家庭宵禁时间吗???
男人惊叹着,把今晚的神奇经历和吐槽发送给了曾经一起与罗安厮混过的其他兄弟,以求获得精神慰藉。
2.
什么时候从曾经不务正业的派对动物变成了居家男人,罗安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他如今每天在家待着的时间快要赶超公司里那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无趣中年男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生活,甚至一度觉得人活得如此循规蹈矩,不如早点结束生命得好。但当这样的转变真实发生的时候,神奇地,他却不觉得辛苦。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不怎么喜欢运动,不怎么喜欢遛狗,不怎么喜欢一直在屋子里待着忙些无谓的琐事,可当这一切和一个他在乎的人连接起来的时候,他就喜欢了。
他喜欢吃到别人为他做的饭,喜欢和人一起遛狗,喜欢和人一起散步,喜欢和人在屋子里待着,各自忙活着各自的工作,只因为共处在一个屋檐下,闲暇时抬起头来呼唤一声对方的名字。
只因为那个人是他在意的人,他会包容他,原谅他,可又约束着他,不愿意纵容他。
他爱他。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做的算是让步,是特地的改变。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坐在车上,罗安给那个人发去了信息:在路上,等一下到家,想你。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紧接着收到了回复:
想吃小馄饨吗?
他看着手机,简直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馄饨和你,我都想要。”
按下发送键,熄灭了屏幕,他从漆黑的屏幕反光上看到了自己脸上挂着的,像是个傻子般的笑容。
3.
对于家庭生活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成长阶段的罗安其实从来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大概从听得懂话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好看的,等他再长大一点和同龄人有了交流,完成了社会化之后,他又明白了自己家境是殷实的,虽然父母总是骗他家里其实没有那么富裕,一切的安排都是巧合,是祖上的积累,但到了他这一辈,也就只剩个空架子。
年少时候他的确下定决心要好好努力,为了改变家族的命运。父母的工作总是很忙,他们有时候一两天才能见上一面,更多的时间是哥哥姐姐陪他。家里人多,他得到的爱也多,所以并不觉得孤单。但那种精神上的富足也只维持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长大后的他其实已经试图释怀了,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他没有长大就好了。
如果没有长大,他就不会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在同学从报纸上读到有关于他的穷爸爸其实非常有钱的报道中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果没有长大,他就不会在听说别的同学家庭不幸后去留心证据,最后发现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已经貌合神离多年,各自在外面有了新欢。他们的矛盾甚至可以追溯到自己出生之前,而他的出生完全就是个意外。
如果没有长大,他就不会知道那些从小照顾他长大,关心照顾他的被他视为类比亲人的佣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他,还在怂恿自己的女儿早日同他上床,怀上他的孩子好换取优渥的生活。而他居然真的纯真地想过如果那个女孩愿意,他愿意娶他。
罗安一度非常讨厌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为什么努力,为什么活着。
他不需要努力就会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他甚至不需要做一个好人。他做的事情再恶劣也会有人无条件原谅他,他的亲人出于血缘而喜欢他,其他人因为钱而爱他,因为他的肉体爱他,或者两者都有。
但没有人喜欢真正的他,从里到外的,只是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的他。
这样的困惑,不止他一个人有。他所知道的,其他类似家庭出身的孩子,大都有着类似的想法。他们聚在一起,仿佛一个迷失的羊群,谁也想不出该如何拯救彼此,只好互相迷茫着胡乱行走。
时间久了,他对人性丧失了信心。身边的伙伴不断抱怨生活,而同时他们又告诉他,要提防外面的人,因为他们就像一群贪婪的苍蝇,眼里只有钱。
不过罗安可能多少还残存一点天性里的纯真,也许是某一段DNA的表达,让他始终在心底里残存着一点希望,所以当他第一次同周飞羽争吵的时候,他脸上不同声色,心底里却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他也许会是不一样的那个。
--------------------
都躲开点我要煽情了!!!!!
第207章 番外5·罗安的场合(4-6)
4.
“崔崔我回来啦!”
甫一开门,罗安便一改沉静了整晚的情绪,大张着双臂,露出一副快乐无比的笑颜。
迎接他的却只有主人翁意识极强,听见门响特意匆匆赶来查看,但见到来人是他又立刻转头就跑的怀恩的狗,以及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守着锅灶的周飞羽,并没有他最最期待的那个人。
“回来了?”周飞羽手里还捏着汤勺,侧过身问候他,“小悦在洗澡,馄饨马上就好。”
“嗯。”罗安讨了个没趣,放下了手里的包,弯腰换鞋,“多谢。”
“喝酒了吗?”周飞羽又问。
“一点点,不多。司机送我回来的。”罗安换好了鞋,顺手很是粗鲁地撸了把站在他脚边的柯基的毛茸茸的脑袋。可能被弄疼了,柯基冲他呲起了牙。他瞬间就不愿意了。
“你真不愧是怀恩的狗,一样不知好歹。”罗安把委屈都发泄到了狗身上,“也不想想你的宠物店是怎么来的?”
但柯基显然并不领他的情,甚至还可能因为听懂了罗安在说自己主人坏话,变得更加不满。
一来二去,一人一狗居然吵了起来。
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停止了工作。
“行了,几岁了。”周飞羽用漂亮的手绘厚瓷大碗盛出了一晚馄饨,“过来洗手吃饭。”
罗安和狗这才放过了彼此。
“好香,是什么馅的?”他走进厨房,一边洗手一边往碗里瞄,“是你们晚上包的吗?你们吃了吗?”
淡黄色清亮的汤汁表面浮着几朵油花,里面漂浮着几只造型像元宝又缀着裙边的白白胖胖的馄饨。
“是,我们也吃的这个。荠菜猪肉馅的,小悦说荠菜不好买,这次好不容易买到就多包了一些,给你留了这些,剩下的冻在冰箱里。”周飞羽把碗端起来,放到岛台另一侧,“你就在这吃吧。”
“好,我都快饿死了。”罗安回答得欢天喜地,甩了甩手上的水,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一屁股坐下,搓着手等着周飞羽服务,“我还需要勺子和味碟,淋上一点醋,如果再有一把香菜就更好了。”
周飞羽看了他一眼,抱怨了一句“事真多”,但还是一一照做。
虽然没有一回到家就抱到崔崔,但能够见识到旧情人这天翻地覆的改变,罗安原本低落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莫说是几年前,就算是几个月前,穷尽罗安的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出有一天,他会和周飞羽变成如此这般的相处模式。
没有怨怼,没有憎恶,没有欺骗,没有无力,没有当断不断,有的居然是最简单直接的,彼此作为家人的那种即使埋怨但也会寄予精神上的支撑的关系。
他从没敢想过他和周飞羽会有这样平和,甚至堪称完美的结局。
5.
一切要由十一年前的那个春天说起。
罗安毫不费力地接到了父亲工作的大学递来的offer,虽然在外人眼中,那是一所世界顶尖的高校,是众人趋之若鹜的角逐目标,但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彼时他已经逐渐接受并适应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外表光鲜,人人艳羡,但内里却充斥着空虚荒诞,颓废迷茫的灵魂的非常有钱的人。
彼时他尚未成年,尚且不清楚未来能够分得多少可供支配的家族财产,但家里对他的吃穿用度上却是予取予夺。其实他也不关心那个数字,因为只要稍加留心观察兄姐就会发现,终归是不会少的。
当财富到达了一定的量级,甚至多一个零或是少一个零,都已经不能给人任何精神上的刺激。
和其他的有钱朋友一样,罗安也喜欢花钱,喜欢声色犬马,喜欢鬓影衣香,喜欢奢侈享受。
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是,他更无聊的时候,会去看书。
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学习对他来讲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那时候他还不足以领悟到这算是一种天赋。知道后来长大了,他渐渐开始意识到身边很多人的头脑空空。
身为有钱人,罗安像是个矛盾体,他一边看康德黑格尔,一边睡形形色色的人。他最喜欢的是事后询问对方的人生思考。
——哦,忘了说,自从他人生中第一段认真期待过结果的爱情露出了阴谋的马脚后,罗安突然就一改曾经的矜持,开始往背道而驰的方向狂奔。不论男人女人,在金钱面前,都只是听话会哄他开心的工具人。每个人都各有他们各自的好,身为天之骄子般的人物,罗安自然是不做选择,全部都要。
进入了大学的罗安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父母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学校附近的房子。这里也曾经是他的兄姐读书时入住的“寝室”。房子很大,他又自小从未独居过,怕孤独的他便召唤了几个朋友同住,慢慢地发展成了一个类似兄弟会般的组织。
虽然有专人打扫,但那些男生有时候仍然会胡乱弄乱他的房子,他生气起来就叫人连床垫带人扔出房去。没多长时间,他就在学校里出了名。学校里很多人知道他,想认识他,也有很多人讨厌他,而可笑的是当那些人见到他的时候,却又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大学生活,对于罗安来说,无非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着之前荒诞的生活。他只需要花一点时间学习就能通过考试,他不需要投递简历争取实习机会,因为如果他想,只需要父亲一个电话,他当天就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办公室,拥有自己专属的办公室。
当人生变成了easy模式,罗安知道别人有多羡慕他,可他却深感无趣。
直到有天他遇到了周飞羽,一个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留学生。
也是第一个敢揍他的男人。
6.
那是开学的第一个星期。那天罗安前一晚几乎喝了个通宵,转天是父亲的课,他其实去不去两可,尤其是当时父子两人关系有些紧张。但鬼使神差地,他最终那天决定去上课。
151/197 首页 上一页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