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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笑着, 开始为人鱼调整最后的表情, 丝毫没注意到墙壁上蔓延的冰霜。
砰——
似乎有什么珠子掉在地上，弹起又落下。
砰，砰。
丰泽动作一滞，扭头的瞬间就见噼里啪啦数不清的珍珠滚落, 落到他脚边。
丰泽俯身捡起一颗珍珠, 珍珠晶莹圆润，品质上乘, 若是放在帝国珠宝店, 会受到一批上层人士追捧。
他转动一下, 忽然动作一顿，珍珠上似乎闪过一张人脸。
丰泽静静等了会儿，再次转动却没看见。
呵，像他这种恶人，鬼都不敢靠近。
丰泽忍不住笑出声。看看，他是多么优秀, 鬼都不敢动他。
“来啊, 杀了我！”丰泽捏着珍珠对所有罐中的人鱼大吼，“你们什么都干不了, 你们到死都是我的附属品！”
丰泽丢下珍珠，转身打算去把新藏品的罐子封上。结果脚踩在珠子上，扑在地上直接滑出去, 划进墙壁展示柜中撞到床上，新藏品晃了晃，也倒了。
丰泽咒骂起身，重新摆好新藏品，就听“滴”一声，嵌在墙中的展示光罩开始关闭。
他本能扭头，就见斐皎好奇地敲敲光罩。
“你怎么到里面去了？不是说带我游览你的私人飞艇吗？”
这是怎么回事儿？丰泽骇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抱着的尸体。邋遢颓废的样子、无论多少金玉都遮挡不住的败絮内里、他天才人生中无法抹除的污点。
这是他自己的尸身。
不不，这不是他！丰泽把自己仍在地上，他是被无数人夸奖的天才，那个碌碌无为的不是他。
这不是他。丰泽疯魔地重复这句话，搬起一旁的椅子狠狠砸着地上的自己
杀了这个人，他的人生就是完美的。
丰泽越发凶狠，连渐渐漫过自己脚踝的防腐液体都没注意到，他把椅子一扔，蹲下死死掐着自己尸身的脖子。
“你轻点，已经死透了。”
丰泽剧烈喘息着半晌才撒手，污点死了，他现在是天才了。
斐皎敲敲光屏，“你可真狠，不过你就算杀了一个，还无数个。”
随着他话音落下，丰泽身边出现一个又一个自己，将他紧紧围在里面。
“这么多你想都杀了吗？我帮你记个数吧。”
斐皎趴在光屏上，看着丰泽发疯地拿着手中注射器捅着自己，推倒一个还有无数个。
“一个，两个……三十，我有点无聊了，你怎么还没结束？”
斐皎坐在实验床上托腮，忽然笑道：“我帮帮你吧。”
丰泽握着注射器晃晃悠悠，还没站稳，就一阵失重感传来，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以人鱼同样的姿势侧躺在红木床上。
他浑身动不了，只有眼球能转，而斐皎正在衣架上纠结选哪件衣服。
丰泽骤然清醒，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当然是你自己给自己打了药，拜托我把你放在展示柜里，”斐皎奇怪看他一看，还埋怨道：“你好沉的。”
你干了什么？
丰泽说不出声，目光惊恐在内心疯狂叫喊。
放开我！放我出去！
防腐液体已经漫过床面，正在向他的胸口平齐。
“你好吵，”斐皎嫌弃扭头，忽然冷声，“你真是最不具备收藏价值的收藏品。”
他说着，丰泽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表情狰狞的自己，指着他自己怒吼，“你该死！好好做一个用来炫耀的装饰品不好吗？”
这、这是他自己说的话！
丰泽内心狂喊着不要，他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那件特地给人鱼挑的衣服。“丰泽”握着注射器一点点靠近，丰泽什么办法都没有，连尖叫都叫不出，只能绝望看着他自己将那管冰凉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身体。
他，杀了他自己。
然而他没有死，丰泽再次睁眼的时候，他正被绑在实验床上，床前是拿着注射器的金发人鱼安依。
“你个怪物！你做什么？”丰泽挣扎着大叫，安依直接将一块纱布塞进他嘴里。
“当然是玩玩角色互换啊。”斐皎坐在实验床床头，轻轻拍拍他的脸。
丰泽呜呜乱喊，此时此刻他也体验到了人鱼死前的绝望无助。
“怎么样？是不是很兴奋？”斐皎灿烂笑着，“别着急，大家都在排队，我们一个个来。”
他话音一落，丰泽看见他的实验床边站满了展示柜中的人鱼，人鱼们僵硬的笑着，死死盯着他。
斐皎俯身靠在他耳边，“没那个本事就不要试图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不然你就是他们的所有物。”
“丰泽，你就是个废物。”
“就算你抢了其他人的命格，你也依旧是个废物，也难怪丰家会抛弃你。”
丰泽疯狂摇头，斐皎这几句话快要把他击垮。
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刺激下，丰泽双眼一直，彻底崩溃。
斐皎在他额间点一下，“想昏过去可不行，你要足够清醒。”
“你想说话？”斐皎歪头，“好啊，不过不准乱叫哦。”
“你为什么要害我？！”丰泽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醒悟，一开始他就是斐皎钩上咬饵的鱼。
什么偶遇，欲擒故纵，以及灯炉星开业那次的误导，都是斐皎故意的。
是他一点点把自己送到顶峰，然后让他一朝跌进监狱。
斐皎跳下实验床，没回答他的问题，“放心，你不会死的，也不会受伤。帝国人民可是在等着你入狱骂你呢。”
身后又传来丰泽的喊叫，斐皎一挥手，“太吵了，让他安静点。”
丰泽的飞艇很大，每一个墙壁上都嵌着一个展示罐，斐皎在长长的舱内走过，又拐到另一个舱内。
他快步走着，眼神有点茫然。
“小照，你在哪儿？”
他一个个看着展示柜，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的响声越发急促。
“哥哥，来找你了。”
直到来到最后一个紧闭的舱门前，斐皎停下，这是一扇通常用来保管极其珍贵物品的大门。
“小照。”
斐皎抬手摁在门上，瞬间整扇门爬满冰霜，他一攥，门便“咔嚓”碎裂。
等门彻底碎裂，门后的一切完整展现在斐皎面前。
斐皎一个踉跄，撑了下门才走进去。
舱内的墙里封着一条人鱼，从来都没有过的女性人鱼。
她很美，只是静静飘在液体里，也能让天地失色。
斐皎站在她面前，忽然低头捂住自己的脸。
几年前他在海中醒来，天地已经变了样子，变得极其陌生。
他四下找着，以往他每次偷懒都会苦口婆心劝他的老总管，调皮撒娇的小鲛人，总是跟他埋怨不愿打理族中事物、一心想着到岸上找个霸道总裁谈恋爱的妹妹。
所有族人都不见了。
这片陌生的地界里只剩他自己。
只记得浩劫前，自己任性妄为和族人吵了一架，负气离开。
再然后浩劫就降临，那是副末日般的景象。
斐皎头有点痛，记不起具体样子，也记不清具体发什么了，只记得他没有在紧要关头护好自己的族群。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族长。
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在他面前。
鲛人整个种族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族长，多么可笑。
斐皎将手放在身前的罐子上，随着光屏化作光芒破碎，难闻的试剂涌出淋了斐皎一身。
他仰面抬起手，斐照随着液体滑落，像是玩闹时扑到他怀里。
“小照，哥哥带你回家。”
斐皎揉着怀中鲛人的头发，低声道：“族里，就差你了。”
“大家都在等你。”
他让鲛人坐在台子上，给她理理头发，“弄乱了你的头发，你又要骂我了。”
仿佛对方正在看着他，斐皎清洗掉她身上的试剂，又拿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裙子。
“我用最好的鲛绡做的，和你之前那一条一模一样。”
他给鲛人打理好一切，将她抱起，自顾自说着：
“以前的地方不能住了，我找了一个新的地方。”
“我很喜欢那里，你和大家也都会喜欢的。”
“我在那里租了一片海，以后我们就住在那里。只可惜要委屈你们和养殖场当邻居了。”
斐皎抱着鲛人走过长长的走廊，继续道：
“希望啾啾不要生气，我占用了养殖场的一小部分建窝。”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脚步。
“这次我会护好你们，一步也不离开。”
“我们永远在一起。”
“小照，我们回家。”
他身形一闪，突然消失在飞艇中。下一刻，海水突然扑过来，斐皎抱着妹妹游向海底那片有亮光的地方。
鲛人的尸身不会腐烂，他花了几年的时间四处打听，走遍帝国的每一处角落，闯过最凶险的古地球，将四散的族人尸身都找回来，就差他的亲妹妹。
现在他的亲妹妹也找回来了，他们一族全都到齐了。
“看，我们的新家。”
水晶、珊瑚、珍珠，他这些天窝在海底一点点建起来。最开始建了老塌，他去找李礼问了问才建好一座水晶宫殿。
“不准说丑，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们又都不帮我。”斐皎委委屈屈把斐照放进空着的那个棺材。
“棺材也是我自己一点点雕的，还是很好看的。只可惜其他家具我都不会做。”
等把斐照的水晶棺合上，斐皎一条鱼静静立在那里，一个个点着水晶棺的数量。
“都齐了，真好。”
斐皎推开最后的水晶棺，把鱼尾巴塞进去，然后环视一周。
“晚安，好梦。”
自然没有回应，他躺下把棺盖扣上，闭上眼。
这次他会一步不离守住族人。
只要没人踏入这片禁地，他将一直睡下去。
或许等酆都建成的那天他会醒过来，派小可爱给啾啾送上贺礼。
不过他似乎没什么可以送的。
这里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
故土不在，故人也只剩躯体，他孤零零飘在星际。
还好，他找到了新的可以称之为故土的地方用来安眠。
斐皎将装着草莓糖的贝壳放在一侧，刚准备陷入安眠，就听有什么东西敲响他的棺材盖。
鲛人的利齿瞬间长出来，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他刚进棺材就来挑衅？！
斐皎猛地睁开眼，就见有人掀开他的棺材盖。
“你的违约金还没给就想走？”
第54章 你救了我们族群，我以身……
从来没设想过的人突然出现在棺材前, 斐皎愣神，伸出去的手一时没有收回，就见酆咎抓住他的手腕。
“抓到了, 不听话的小鱼。”
酆咎没坐轮椅, 一头墨发在水中张扬散着, 面上的笑容一如当初见面, 神秘高贵，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斐皎头一次没读出来他的情绪。
酆咎抬眼扫视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鲛人墓地，“这就是你赎罪的方式？”
一下被人点穿心思，斐皎泄气, 酆咎真的很强大, 强大到随随便便就能猜出来一切。
“你这是什么话？”斐皎有点不满，“我是在和大家团聚。”
只不过团聚的场面有点安静。
酆咎撤回手, 认真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很难看。”
“！”
斐皎急忙从自己棺材旁摸出小镜子, 照了照，埋怨道：“我明明还是这么好看。”
酆咎见他动作却轻笑出声，“我第一次见像小太阳一样的鲛人。”
通常鲛人都是群吃完心结记忆情绪就走的渣鱼，把最好吃的心结挖走，也不管那人会不会忘记点什么或缺失什么感情。
而这条鱼却上赶着开导化解，整天乐呵呵像个没事儿鱼一样。要知道鲛人见的多了, 对除了自己从小长到大的族人之外的人都冷漠又无情。
斐皎眼神直直发呆, 没回答。
“你要功德，是为了他们？”
鲛人□□不灭, 代价是没有魂魄。
“你说我再努力一点，会不会……”
“不会。”酆咎静静看着他。
“啊，你真讨厌。”斐皎用手臂遮住脸, 手臂的鱼鳍如入水的轻纱，轻轻飘着。
这手感似乎不错。酆咎抬手捞住他的鱼鳍，捏了捏，滑滑的。
“你与其期盼死去的鲛人复生，不如等待新生。”
斐皎闭闭眼，似乎有点累了。
“哪里有新生。”
他们鲛人一族全灭，而他有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一个死局。
酆都是其他鬼怪的希望，那他的希望呢？哪里都找不到。
是他没有护好族群，这是对他的惩罚。
或许鲛人一族是该被淘汰在时间的洪流里，唯独他一个人活着。
这几千年里他不是没醒过，只不过很快就睡过去。直到完全苏醒，他也算活过千年。
孤独的，一个人。
斐皎突然反手握住酆咎的手，语气闷闷的，“酆咎，我一条鱼好可怜的。”
“那些人鱼不是我的种族，鲛人才没有他们性别不明雄的还能生崽的变态能力。”
酆咎没有说话，斐皎塞了一包珍珠在他手里，“违约金和一百年的租金，等百年后，你再叫醒我，也和我说说酆都的变化。”
酆咎颠颠手中的珍珠，“不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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