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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了一下,他又说。
“你不用担心我,我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呆在阴暗的地下室,坐在床边,丁玥染想起了他第一次看到历仲南的时候。
他记得,他在前天晚上杀了人,躲到了母亲的坟墓前。
他想妈妈。
用柴刀砍杀人的感觉并不太好。
他饿,而且冷,满身血污,被大雨淋得浑身透湿,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刀。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被人发现,说不定也会被杀死。
后来很多人来了,有村子里的警员,也有他不认识的人。
他瞪着眼睛,随时戒备着,甚至不敢眨眼。
那些人也骂骂咧咧地,围在十米以外,不敢靠近他。
有人向他举起枪,似乎准备把他杀死在当场。
随后历仲南出现了,那时候男人还很年轻,向他伸出手说:“别怕,你把手里的刀放下吧。不会有人伤害你。”
他看着眼前的那只手,放下了手里的刀,站起身来。
他拉住了历仲南的手,感觉那温度很温暖。
他被铐在了车上,那些人就开始挖他母亲的坟墓,母亲的尸体被埋了七天,依然可以看出来遍体鳞伤。
他听着历仲南骂了一句:“那些人真该死。”
那一个警察,对他露出了不该有的同情。
他记住了其他警察称呼男人的名字,他叫做历仲南。
这是他所在阴暗生活之中,除了母亲,接触到的唯一的一个好人。
后来他在少管所的时候,历仲南来看过他两次,让他在那里好好学习改造。
历仲南第一次来的时候给了他一封信,他让管教给他念了,自己背了下来。那封信的意思是考虑到对方对他以及他母亲的伤害行为,他可能能够获取减刑。信中安慰他,他的人生还很长,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一定要好好学习,回归社会。
他记得那封信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像是阳光照在了草丛中发出的味道。
历仲南第二次来则是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如果他出来遇到困难,可以来找他。
他把上面的地址倒背如流。
他在做梦的时候会梦到历仲南,梦里那个人的身上带着光,光很暖,让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被救赎了。
他因为表现良好,出了少管所的时候也才刚满十八岁。他在里面和其他的孩子有点格格不入,管教也有点害怕他,他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不过,他在少管所里学习了读书写字,也长高了一点,终于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瘦小。
他收拾东西,几乎没有什么要带出去的,只有那封信和那张名片,被他夹在了学习手册里。
那时候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历仲南。
他想,他会洗衣服,做饭也挺好吃,只要历仲南不讨厌他,他就在他那里借宿一段时间。
可是他却没有找到历仲南。
“那个男人,似乎是不做警察了吧?”
“是啊,每天不知道在做什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家里也是空着的。还有人说他……”
那一天下着雨,他感觉自己失魂落魄的,就像是第二次没有了自己的家。
或许,他从未有过一个家。
他对这件事很不甘心,一边打工,一边在各种地方打听历仲南的下落。
随后他流落到了一家酒吧,再往后他就遇到了老板。
老板和他透露了一些,对他这样刑满释放的狼崽子非常满意,那时候公司急速扩张正缺人手。
老板把他和其他几个年岁相当的孩子领入了公司的大门。
当他发现一切不对想要逃跑时,已经被老板软禁了。知道了公司的秘密,老板再也不会放过他们,想要出去,就会受到毒打和死亡威胁。
“时代在与时俱进,你们却什么也不懂,为了给你们加以培训,我给你们请了最好的老师。以前杀人放火要靠胆子,以后要靠脑子。”
进门的第一步,就是要洗去指纹,先用化学品把指纹烧掉,再把手指头泡在水里,一直泡到手上的皮像是手套一样被剥下来。
十指连心,其他的孩子连连惨叫,他却一声没吭。
老板对他非常满意,看着他道:“这孩子有点意思。”
他后来才知道,老板的名字叫做沐誉为,是帮有钱人杀人干活的老手。特别是在许承煌那伙人被端掉以后,老板几乎垄断了整个槟城的相关业务。
老板非常有钱,手下养了几只忠心耿耿的狗。
猎犬就是其中一个,肯为了老板杀人放火,做一切事。
他们把杀人叫做处决,方法也多种多样。杀鱼是开膛,杀鸡是扭断脖子,杀牛是电击,杀猪是刺心,杀羊是放血。
老板时常嫌弃他的那些狗没有长脑子,并不会让他的狗们参与管理和计划,所以才开始培养他们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养大了,就会根据所长,分去对应的职业。
他们培训的课程很多,其中有一门,就是刑侦。
他们所学的资料,有一些就是警校的教材。只不过他们的学习方式是反着来的,如果警方用这样的方式探查,他们需要怎么抹去痕迹。
他们还会买一些警方的内部资料以及杂志来看,他记得上面有好几篇文章,署名都是历仲南。
老板认为,好的野兽如果想要躲过猎人的追捕,最好的方式就是学习一遍猎人的所有课程。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分。
他想,如果他没有童年的那段经历,好好学习,是不是有可能去考上大学,做个警察。
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成绩很好,随后就被老板培养成了策划师。
他开始跟着其他的策划师学着接策划,他知道那些文字和薄纸的后面,可能是一条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他会挑选策划,借由这种方式惩罚应该惩罚的人。他接了一些任务,也逐渐在策划师里有名起来。
只要是他交出去的策划,那些布景师毫不怀疑。
工作做得久了,他很奇怪,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有那么多的杀意存在。
金钱,秘密,争斗,有时候杀掉一个人成为了最简单,最便捷的解决方式。
再后来的有一天,他听说老板抓了一个人回来,就关在这间地下室里面,那个人以前是个警察。
他那时候就有点隐约的预感,后来他终于确定了,被抓来的,就是历仲南。
他了解到了一些信息,历仲南是被老板囚禁在这里的,原因是他在警队的时候,勘破了两起精心布置的案件。后来历仲南辞职出了警队,还想要追查这些人的踪迹。结果他被老板抓到了这里。
老板让猎犬把他打伤,却偏偏留了他一条命。
老板还故意派人散布了不好的信息,让别人怀疑历仲南是黑警,畏罪潜逃了。
可是丁玥染知道,历仲南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个铁骨铮铮的好警察。
因为想要逃走,他的腿被打折了,肋骨也断过几根,每一个脚趾都被夹断过。
有一次,丁玥染趁着没人的时候,引开了看门的人,来到了这间地下室。
历仲南十分虚弱,整个人瘦了很多,他的手脚都被铐着。
距离上次见面相隔几年,历仲南抬起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他小声叫了他的名字:“丁玥染,我记得你。”
那时候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他们都叫他清水。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对他说:“历警官,我也记得你。”
历仲南看着他很久:“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他耸了一下肩膀:“我没有亲人了,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他很想说,“历警官,我曾经找过你。”可是他的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口。
历仲南猛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暗淡了下来:“对不起,我没有帮到你。”
他简单和历仲南说了一下这几年他是怎么过的。
历仲南看着他道:“我觉得,你虽然犯过罪,但是你和这里的很多人是不同的。你的良心未泯,还有善念。”
善念?或许这种东西,曾经存在吧。
清水那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是人类的原罪,有个肮脏的灵魂,可是他偏偏向往那些干净的水。
历仲南又问他:“你还是个好人吧?”
丁玥染道:“历警官,怎么说呢,出来以后,我再也没有亲手杀人。死在我策划里的人也都是一些罪有应得人。但是我觉得,好与坏这两个字,早就不能单纯地形容一个人了。特别是来形容我。”
那时候历仲南低垂下头,对他道:“你相不相信,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以前他也听历仲南说过这句话,这似乎是他的口头禅。他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也相信会有清算的一天。
他说:“我信。”
历仲南颤声道:“还有,别杀警察,无论如何,你做策划别杀警察。”
那瞬间他的眼睛特别酸:“好,我尽量不去伤害无辜的人。”
他都堕落成这种样子了,还有个人从悬崖上伸出手,总是想要拉住他。
他曾经想过要怎么才能救出历仲南,可是他破不开老板的层层守卫,只能给历仲南配了一把打开手铐的钥匙。
从那以后,只要看守不注意,他就会偷偷过来,和历仲南说上几句话。
他信任历仲南,甚至对这个男人,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情。
在那段日子里,历仲南的眼睛里也逐渐有了光,似乎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叫做希望的东西。
有一天,历仲南终于和他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丁玥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他开口问。
“把公司的存在,还有里面的具体情况,透露给警方。”历仲南小声说。
丁玥染愣了一下:“你是希望有人来救你吗?”
历仲南道:“我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沐誉为可能会杀了我。我被关在这里,并不了解公司的情况,只有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运作的。你不用提起我,把消息告诉警局里靠得住的人就可以。”
他有点犹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着。他在那一个瞬间想,自己是不是在被当枪使。
可是仔细考虑,他又似乎觉得,这么做可能才是正确的。
历仲南望着他,看他有点迟疑,他又说:“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毕竟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那时候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开口答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如果有机会,我会帮你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可是后来,他却迷茫了。
怎么告诉警方?
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老板的监视下,所有的通讯设备都会被收,各种证件会随时换一套,老板狡兔三窟,也不知道会在哪里。
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问和他一起进入公司的阿进:“我们怎么才能遇到警察?”
阿进以为他在开玩笑,犹豫了片刻道:“那除非是被抓了吧。”
他恍然大悟,被抓了才能看到警察。
随后阿进说:“不过被抓了以后,应该会被组织做掉。以前有位布景师落了马脚,还没出审问室,就心脏病发死在了市局里。其实,是被毒死的吧。”
他细细盘算着,那就是在被捕到被杀的这一段时间,会有一个小小的时间差。
如果他要帮历仲南传递消息,就只有这个机会,随后到来的,就是他的死期。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他的人生有了一个目标。
他思考着这个过程,需要对谁说,那些人会不会相信他的话。
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去被警察抓走,就先被沐誉为发现了一些端倪。
有一次老板把他叫过来说:“你是不是经常去看地下室里的警察?”
他愣了一下,思考着是谁去告的密。
老板说:“我可以杀了他,但是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他明明知道,这是老板的试探,可他想象了一下如果历仲南死了,就觉得很难受。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黑色压了上来,就像是母亲死亡的那一夜,那暗淡无光的天色。仅是想象,就让他透不过气来。
犹豫了片刻他说:“别杀他。”
然后他意识到,也许事情更加糟糕了,因为沐誉为终于找到了他的一处软肋。
老板笑了:“那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我不杀他,你也别去看他了,好好工作。”
从那天起,历仲南就成为了老板拿捏他的人质。
他会在策划里留下一点点的痕迹,就像是他的个人签名,那是一把钥匙,带着他的个人风格。
他希望有警方可以发现那些痕迹,把他抓起来。
他努力地为老板工作,而老板也在把他当做接班人培养。
戏演了那么多年,连他自己都信了。
此时,丁玥染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仿佛里面还住着那个人。
“最近我用了点手段,杀掉了老板最忠心的狗,就是那时候打断你腿和肋骨的人。”
“为了安全,策划师和布景师之间是不能见面的。在这之前,我只和猎犬在网上说过话。见面时,他以为我是个新加入的布景师。我用清水的身份在网上给了他完整的策划案,他可能到死时还相信我的计划万无一失,怎么也不会想到楼上的狙击手是替他准备的。”
“我见到了警局的高层,和他们透露了一些信息。希望那些愚蠢的警察,不要辜负你的良苦用心。”
说到这里,丁玥染的手压在地上,整个人蜷缩在黑暗中。
“我知道,你期盼着什么。”
他一直以为,历仲南就在这里。
直到一周前,沐誉为出国,他打开了这扇门,然后他发现了早已经空了的房间。
这里有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沐誉为是为了控制他。所以才编造着历仲南还在这里的假象。
他猛然惊醒,修改了手上的策划案,引来警察,杀死了猎犬,借此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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