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吃痛,狂乱地扭动起身体,挥舞的尾巴将周围砸成一片碎石废墟。
小红豆终于站起来,再次出手。
无需对话。
晏长秋佯攻防守,小红豆便从另一边狠辣出手,巨龙防御再强,依然在这毫无间隙的攻击下掉落大块鳞片。
其下血肉蠕动,可它体内已没了再生的能量。浑身鳞片灰败,伤痕交错。曾经充满智慧与仁慈的双眼中只剩对血裔力量的无穷渴望。
它再也不是录像中的神明。
不是会徜徉云间降下甘霖的瑞龙。
小红豆心头莫名一酸。
“晏长秋。”他低声道,“我们送它走吧。”
晏长秋:“好。”
他知道小红豆的意思。
蒋星低喝:“后撤!”
既然小红豆信任对方,晏长秋也愿意去相信。
两人默契撤退,龙身周围空出大片空间。
巨龙尚未反应,只见一条十来米长的漆黑裂口凭空出现,飞速扩张,其中蕴含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裂口闪向巨龙,它勉力扭身,却依然被空间裂口生生撕去一截脊骨。
龙的后半身无力地摔倒在地。
它眼球充血,被囚禁千年的怒与恨彻底吞噬理智。
它要把一切都毁灭!
巨龙高声长吼,这一次甚至震碎了两台机甲的驾驶面板。
小红豆急道:“蒋星!再来一次!”
蒋星回应:“好——滋——告诉我——滋滋——”
通讯突然断联。
小红豆看向晏长秋。
晏长秋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分走龙的注意力,小红豆从身后攻击龙的断脊。
小红豆嘴唇咬得发白,重重点头,泪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晏长秋脸上的皮肤已经完全皲裂了,与金龙类似的鳞片正在从血肉中生出。
笔挺干净的作战服已经浸满了血。
“去他小猫的,争气点。”
小红豆狠狠给了自己一下,把泪水全擦掉,趁借着机会隐藏进龙的视野死角。
晏长秋用攻击拖住巨龙。它只剩两爪,移动大幅受限,暴怒下裂开龙口,势要一举吞下晏长秋。
小红豆跳上断脊伤口,那处暗红肌肉正在生理性地颤抖,白色骨头凭空断开一截。
“就是这里!”小红豆低声喃喃,双手握刀,深深下刺。
龙感受不到疼痛,仍一心与晏长秋缠斗。
机甲左臂被巨龙咬断,晏长秋是用精神力控制机甲的,立刻踉跄一瞬,险些被巨龙整个撕碎。
“快点快点快点!”
小红豆心急如焚,长刀一下下往下深入,可紧绷的肌肉根本刺不穿。
“这家伙像个鬼一样!”小红豆怒骂一声,直接把榴.弹炮口对准缺口,毫不犹豫地轰了一炮。
终于,肌肉裂开一个洞,隐隐可见其中跳动的内脏。
但是机甲进不去。
小红豆急喘着,抬头望了眼晏长秋。
他看见晏长秋说“不要”。
小猫咧开嘴,“我不能什么都听你的吧。”
他跳出机甲,腾空变回原形,白色的影子跳入血洞之中。
晏长秋目眦欲裂,“小红豆!回来!”
金龙突然僵直,痛苦不已地挣扎起来。
晏长秋咬紧牙关,“去死——!”
他强行催动精神力,以千钧之力推开龙首,趁巨龙哀嚎之际凝聚能量炮,直接轰入它口中。
龙首血肉模糊,巨龙正要临死反扑,却突然失去力量,血从眼球口鼻中涌出。
这只或许是星海中仅存的神话生物,被两个在它眼中渺小如蝼蚁的生命,夺去了生机。
巨龙颓然倒地,眼球完全充血,瞳孔扩散,可那早已迷失的理智却回到了体内。
“龙,血裔。”它缓缓开口,双眸慈爱地看着晏长秋,“活着。”
这句话如同言灵,晏长秋体内的力量被轻易安抚,内出血与体表的伤飞速痊愈。
晏长秋捂住额角,长出鳞片的那部分皮肤将他手心都灼出一块焦黑。
巨龙望着天空,眼瞳蒙上一层白膜。
它死了。
晏长秋头疼欲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
曾经繁荣的龙之帝国、最后一条金龙、原始蛮荒的星球、兽类、变作人形、崇拜、发展、猎杀……
他从龙的记忆里见证了帝国人的产生与背叛。
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困兽般怒吼着从驾驶舱中爬出来,步履艰难地走到断脊处。
小猫,小猫。
他的小猫。
晏长秋生生撕开那处血洞,爬了进去。
克鲁率领部队攻占了龙鳞族母星的所有基地,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终于结束了。”
“是啊,再也不会有战争了!”
“我要娶老婆!”
“我要找个听话会奶孩子的老公……”
士兵们聚在一起高声喧闹,克鲁与他们喝了几杯,走到僻静处联系晏长秋。
“元帅,打下来了!”他激动道,“我们在北区基地,您快来!”
然而通讯中一片寂静。
克鲁脑中茫然,心却不住地颤,手脚发软,几乎站不起来。
“晏元帅!”
克鲁带着晏长秋的亲兵冲向高塔,立刻被大厅的惨状狠狠震撼。
“找!”
“报告,看痕迹,元帅和小少爷去顶层了!”
“走!”
他们涌入顶层,克鲁死死盯着那扇坍塌的大门,胃部不断痉挛。
他无法想象如果晏元帅或者小红豆出意外会怎么样。
等他们跑进室内,却被那头巨大的、比现在高楼还要庞大的生物震撼了。
“龙?远古龙?”
克鲁大吼:“愣着干嘛!检测生命!”
“在这里!”
一个士兵高喊。
克鲁跑过去,“哪?哪?”
士兵看着仪器,咽了口唾沫,“在,里面。”
“有几个?”
“……一个。”
一个。
克鲁眼前一黑,本能下令:“挖,救人。”
他们用工兵铲、用刀和一切工具,凿穿龙身,在肋骨后找到了生命体。
“元帅!元帅!”克鲁爬进洞中,“小少爷!”
克鲁转动手电,突然浑身发抖。
他看见了一个佝偻着的影子。
“晏元帅。”克鲁声音颤抖,“我们打赢了。”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士兵们再不愿等待,他们冲上前,扶起晏长秋,“晏元帅!醒醒!我们打赢了!”
晏长秋缓缓抬起视线。
克鲁扶住龙腔,无力地倚靠上去。
他看清了。
晏元帅怀里,抱着一个完全被染红的小动物,龙断裂的一根肋骨刺穿了小动物的胸腔。
是小红豆。
克鲁眼皮跳得生疼,他看向晏长秋,两人明明视线相对,晏长秋却像魂灵出窍,眼底只剩星海深处从未有人踏足的无尽空寂。
克鲁突然给了身边愣住的士兵一下,大吼:“还不快抢救!”
“是!”
士兵伸手去抱小红豆。晏长秋看了他一眼,起身抱着小猫走了出去。
他说:“布。”
“什么?”克鲁一愣。
“干净的布。”
克鲁立刻将医疗包里的棉布铺在地上。
晏长秋小心地把小猫放了上去,珍之又重地用指节轻轻触碰小猫的脸颊。
可是那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不会对他亮起来,露出喜悦或愤怒的光。
他再也不会听见小猫喊他晏长秋。
“你问我有什么愿望。”晏长秋垂下眼,清澈的泪坠落,“我想和你办婚礼。”
克鲁扭过头摔坐在地,泪如雨下。
“加冕礼和婚礼一起办。”
“我只要你给我加冕。”
“我不要皇帝的冠冕。”
更多的水滴落在小猫身上,洗去血痕,露出一点雪白的皮毛。
“我们的婚戒,就是,王冠。”
第64章 终章
“陛下,关于虫族栖息地向帝国边境扩张……”
“陛下,这是第一季度各星财报……”
“陛下,龙鳞族少量幸存者向帝国请求加入……”
皇宫议事厅,无数新晋官员前前后后将一天内需要皇帝处理的事务一一陈述。人人都认为自己禀报的事情最为紧急,纷纷用炽热的目光望着王座上身着华服的帝王。
“陛下,我——”
“陛下,陛下,请先……”
本来秩序良好的议事厅逐渐开始争吵。
皇帝坐在王座上,眼睛望着大厅的吊灯,似乎新换上的水晶灯有多迷人一般移不开眼睛。
他好似刚刚回过神,轻咳一声,转向议事厅唯一没有开过口的人。
“护国主,你的意见呢?”
吵闹的官员顿时噤声,好像见到猫的老鼠般不敢再擅动一下,悄悄打量着站在议事厅最前的那个人。
他一身漆黑军服,浓金肩章与袖扣,胸前挂着数不清的战功勋章。
他永远是挺拔的,他是帝国最不可动摇的一座堡垒、帝国最后的防线、无数帝国人心中真正的帝王。
晏长秋平静道:“看陛下。”
不久前加冕为皇帝的菲尼已经快被每天做不完的工作弄疯了。
天知道他只是个喜好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虽然养着私兵,但也只是为了在皇位争夺中别丢了命。
他一开始希望晏长秋出任护国主,保存皇室颜面,只是为了自己还能有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实际上是半点不想插手政治事务的。
晏长秋凯旋那天,帝星公民自发献上的鲜花几乎把整座城市淹没。
他们欢呼雀跃,但也有人注意到了礼车旁空置的位置。
晏长秋与小红豆一同前往战场,回家时却形单影只。
他位极人臣,名望之盛足以轻易摘去帝位,身边再不会有任何能与他并肩的人。
他孤身站在礼车上,如从前那般抬手接了一片新鲜的花瓣,轻轻放在身侧。
可这一回,不会有那个耀眼夺目的少年握住花瓣,与他十指相扣了。
花瓣从空中缓缓落下,很快就随风吹到了仪仗队某个队员的脚下。
他们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脚步铿锵,花瓣被绞入鞋底,碾作尘泥。
晏长秋望着那片残骸,眼神空茫无助。
军队进入皇宫,所有人都在社交媒体上庆祝,甚至已经有人称呼晏长秋为“陛下”。
一天后,皇帝发表退位申明,继任者并非众望所归的晏长秋,而是他的二儿子菲尼。
晏长秋则成为了帝国从那时起到未来时间终结为止,唯一的护国主。
军部不再有副元帅,而只有护国主。
那个一身黑色军服的男人,已经成为了帝国最有权势的无冕之王。
菲尼看着晏长秋,顿感头疼不已,抬手解散议事,独独留下晏长秋。
晏长秋负手而立,手心握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羊毛毡。
“护国主。”菲尼叹声道,“我后悔了。”
晏长秋静静看着他。
“为什么你不愿意加冕为帝呢?”菲尼苦思不得其解,“只是一场加冕礼而已。”
克鲁垂首站在一旁,很想开口。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晏长秋想要在加冕礼上见到的那个人已经……
晏长秋道:“陛下应该多关注政务。”
不咸不淡一句话,让菲尼苦笑连连。
“护国主,关于虫族,你怎么看。”
晏长秋突然捏紧了羊毛毡,又被烧伤般松开手,匆匆将它举到眼前,见没有变形,这才呼出口气,嘴角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珍重地摸了摸小羊毛毡的耳朵,道:“杀光吧。”
菲尼因这随意的几个字不寒而栗。
晏长秋是否……也是这么想龙鳞族战争始作俑者的呢?
贵族当时隐瞒军情的人已经全部□□,周戟正在等待枪决,老皇帝死在了病床上。
菲尼看着空寂的皇宫,周身寒意阵阵。
他连忙走下王座,宽大的礼袍被椅角刮破。
“护国主,护国主。”他走到晏长秋面前,苦苦哀求,“我真的不想当皇帝,求求你。”
侍从们不敢抬头。不敢看一位帝王如此卑微地恳求护国主。
晏长秋脸上再没有丝毫笑意,他将小羊毛毡放进口袋里收好,漆黑双眸静静看着菲尼。
菲尼浑身一颤。
晏长秋额角的龙鳞始终不曾褪去,就像是某种兽性的证明。
无声地警告众人,你们面前的不再是一心为帝国的晏长秋。
而是一头失去了爱人的狂兽,随时会暴走,会将世界都拖入深渊中摧毁。
菲尼快速摇头,强笑道:“我会做好帝王的,护国主放心。”
晏长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然挺直,可菲尼偏偏看见了一只与爱侣失联的孤寂苍鹰,曾经温暖的巢穴变成了禁锢他灵魂的坟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爱侣所生活的天空中哀鸣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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