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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是怎么从冰墓里出来的吗?他一个没有灵力的人,忍受着寒毒攻心的剧痛,一剑一剑将冰墙砍穿,一步一步将你背到这里!
“他到的时候什么模样你知道吗?那一双握剑的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一个好好的人,像一盏风一吹就要灭的灯,只剩下最后半口气!
“宋凌霜,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护着他,你就是这样护着他的吗?”
几日前,那个总是衣着工整一丝不苟的人,歪冠斜发一身狼狈地背着另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那样子活像刚刚从地狱里走出来。
一想到此处,艾子轩的心就如刀绞一般。
宋凌霜愣住了,他本就还虚弱,艾子轩的话彷如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将他的心敲得稀巴烂。他一时没有站稳,就要倒下去。
柯言澈连忙上来扶了一把,“子轩,他自己也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你跟他置气做什么!怀荆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你这是又要把他骂回去见阎王爷吗?怀荆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
艾子轩一时语塞,但心中愤懑又难以释怀,只能甩袖而去。
柯言澈将宋凌霜扶到床榻上坐下,“你别太激动。你回来的时候心肺都受了重伤,连子轩兄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设法护住你心脉的。也亏得他在你肺上插了一根管子,你才不至于被自己的血呛死。他真的很不想你死,所以你一定得好好的。”
继而他一声轻叹,“你好好陪陪怀瑾,我去看看子轩,他心里也不好过。”说完默默出去了。
宋凌霜坐了半天,当他终于敢再去看长孙珏的时候,他还是被他的苍白刺痛了。
他忍不住去摸长孙珏的脸,指尖顺着脸颊碰到了那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他忍不住俯身,唇上的冰凉扎在他心上。明明几天前,暖帐红烛,它曾经是那样炽热。
悲伤,委屈,自责,内疚,一股脑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宋凌霜忽然喉头腥甜,来不及转头就吐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喷在长孙珏苍白的脸上,这两种不祥的颜色让宋凌霜触目惊心。他仓惶地去擦,可越擦就越脏,血糊得到处都是。他看着满脸血渍的长孙珏,忽然崩溃了,嘶吼着放声大哭起来。
他上一次这样哭,还是他失去所有亲人的那个晚上。老天是为什么要这样待他?给了他这样完美的亲人,却又一个一个夺走。现在连最后一个也不放过……
他不服,不甘,不愿,但又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在心爱之人面前痛哭流涕。
宋凌霜干脆放弃了擦干净长孙珏脸上的血,反而将手上沾到的血抹到长孙珏唇上,好似这样他就能少一些苍白,多一些生气。
他将他抱在怀里,努力去感受那微弱的心跳。他将头埋在他颈间,努力去闻那清冷的体香。
“我都不敢死,你怎么敢?你许了我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你不能说话不算话!累了就睡一觉,但你得给我醒来。长孙珏,你听见没有?”
屋里,有人安静沉睡,有人泣不成声。
艾子轩和柯言澈在门外听见屋里的哭声,都沉默不语。
半晌,柯言澈拍了拍艾子轩的肩,“你已经尽力了。”
艾子轩忽然眼睛一酸,好不容易才不至于哽咽。
他沉声道:“明日,就带他回芦花荡吧……”
回到故里,总好过客死他乡。
宋凌霜是哭着睡过去的,但天才微亮他就醒了。醒来看见长孙珏满脸干了的血渍,愣了许久。
然后他默默下床,虽一步一歇,却坚持着去打来一盆清水。他用手帕仔细将长孙珏的脸擦拭干净,又去换了一盆水,把长孙珏身上没有缠纱布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擦完他有些累,握着长孙珏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塞到自己怀里,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沉睡的人,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睁开眼。
艾子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走了过去。
宋凌霜看见艾子轩来了,知道他要为长孙珏号脉,于是把怀里的手掏出来,让到一边,乖巧得与昨日判若两人。
艾子轩双指按上长孙珏的腕,忽然神色一凌。
“怎么了?”注意到这一细微变化的宋凌霜心里一紧,连忙问。
“你昨天对他做了什么?”
艾子轩神情严肃语气急切,让宋凌霜一下子就慌了神。
他不确定地回答,“我,我没做什么呀?”眼里的焦急显而易见,“他怎么了?情况又恶化了吗?”
艾子轩这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连忙摇头,“恰恰相反。虽然变化十分细微,但我很肯定,他的气息比昨日要强。你仔细想想,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艾子轩的话在宋凌霜空荡荡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可与此同时他又实在不知从何想起。他努力回忆昨夜的每一个细节。
片刻,他抬头面带疑惑地看着艾子轩,“我,亲了他一口……”
艾子轩:“……”
宋凌霜看艾子轩不说话,试探着问,“要不……我再亲一口?”
艾子轩一脸黑线,兄弟,你能不能理智一点。不会真觉得你的吻能治愈寒毒吧……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
“没别的了,之后我就喷了他一脸血……”宋凌霜忽然瞳孔一紧,“我喷了他一脸血!”
艾子轩也觉得找到了关窍,“你喷了他一脸,喷到嘴里了?”
宋凌霜连忙点头,就算没喷到嘴里,也被他抹进嘴里了!
这一刻,他福至心灵地想起了多年前他和长孙珏曾经被困在翼虎穴中,长孙珏也是身体冰冷。他当时就着自己的血喂了他丹药,长孙珏便醒了。
他一直以为是那些丹药的作用,现在想来,长孙珏明明说过那些丹药治不了他的伤。一定是他的血,只能是他的血!如果不是,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抓着艾子轩的肩,“是我的血!一定是我的血!”
艾子轩挣脱宋凌霜的爪子,忽然疾风一般冲出门,片刻后又疾风一般冲回来。他站在宋凌霜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皿。
“宋凌霜,”他严肃道,“我要你的血。”
宋凌霜二话没说,走到剑架前,拿起君笑,剑归鞘之时,他的左手掌心多了一道血口。
他将血滴入艾子轩手上的皿中,“要多少有多少。”
小皿很快已经盛满一半,艾子轩道,“可以了。”
宋凌霜不放心,“真的够了?”
“暂时够了。”艾子轩走到长孙珏床前,将他扶起,然后将皿中的血喂他喝下一半。
离开之前,他对宋凌霜说,“你守着他。”
艾子轩找到柯言澈,吩咐他道,“从现在开始,你去给怀荆号脉,每隔半个时辰号一次,然后将变化告诉我。”
柯言澈看他急切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状况,连忙问:“怎么了?”
艾子轩看他的眼神放着光,“怀荆或许有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子轩也是为这一对操碎了心……
第75章第七十五章
艾子轩在药房里待了一天一夜,宋凌霜在长孙珏身边守了一天一夜。柯言澈拿这两个人没办法,只能看着点儿给二人送些吃食。艾子轩那边废寝忘食,宋凌霜倒是老老实实吃得一干二净。
除了吃饭的时候,宋凌霜都把长孙珏的手揣在怀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怀里的手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艾子轩顶着黑眼圈从药房出来的时候神情复杂,这让宋凌霜心中更为忐忑。他看着艾子轩,等着对方开口。
艾子轩:“我听师父说,你儿时服用过血麒麟?”
宋凌霜点头,“是。”
艾子轩道:“血麒麟之所以能解寒毒,不仅因为其热性,更是因为它能护住心脉不受侵蚀。或许因为你太过年幼,血麒麟从根本上改变了你的体质。它的药效一直维持在你血液中,又在你结丹之时与你的金丹相融合,所以任何作用于金丹或者心脉的药,对你都起不了作用。这就能解释,为何当年你喝下断魂散仍然能灵力无损并且活下来。”
宋凌霜恍然大悟,这应该也是为什么虽然他曾服下过抵御红焰疫的丹药,却仍然无法对暗灵力免疫的原因。因为当年常苑所制的丹药也是作用于金丹来隔绝暗灵力。
“寒毒也是攻心之毒,所以……”
艾子轩点头,“虽然药效不及真正的血麒麟,但你的血确实能驱逐寒毒。”
宋凌霜眼睛里骤然明亮,“那不就不好办了?把我的血当药喂给阿珏,他是不是就能醒来?”
艾子轩摇头,“喝你的血可以吊着他的命,但却无法让他醒来。”
刚刚燃起的希望就被扑灭。但宋凌霜没有着急,而是冷静地看着艾子轩,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你知道让他醒来的办法,是不是?”从刚才艾子轩的神情,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艾子轩似乎还有些犹豫,但终究是叹了口气道,“是。”
宋凌霜:“但办法很危险。”
艾子轩:“是。”
宋凌霜:“什么办法?”
艾子轩:“……换血。”
宋凌霜:“那就换啊,又不是第一次!我小时候就给他换过一次。”
艾子轩神情并不明朗,他曾经听师父说起过这件事情,也一直信守承诺不曾告诉过长孙珏,但事情却并非宋凌霜想得那样简单,“这一次,不一样。”
宋凌霜:“有何不同?”
艾子轩:“就如同血麒麟的药效已经和你的金丹融为一体,对于怀荆而言,寒毒久侵心脉,也早已跟他的金丹融为一体。
“要想救他,就需要你用灵力将怀荆体内带有寒毒的血引入你心脉中以金丹之力解毒,然后再将其导入怀荆的心脉。如此往复,直到将他金丹中的寒毒压制到最低。
“简单来说,上一次,过滤寒毒的是你身体里的血麒麟。这一次,是你的金丹……”
金丹是修行者体内最强大同时也最脆弱的部分。以金丹滤毒,很难保证原本完好的金丹不会受毒素侵蚀,若有偏差,轻则金丹坍塌修行尽毁,重则毒素攻心性命堪虞。
何况,换血滤毒本就疼痛难忍,这一点宋凌霜上一次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修行者使用灵力之时也是五感最灵敏之时,在换血时使用灵力,疼痛会放大千倍万倍,能否保持清醒都很难说,又如何能保证他能将对方的血顺利引入自己心脉再导入对方心脉?
如若换血中途受阻,两个人都没有活路。
宋凌霜终于知道为何艾子轩已经找到解救之法却仍然闷闷不乐,可他却长长舒了口气,“只是这样?我还以为多严重的事儿。这有什么好怕的?来吧!”
艾子轩被他不以为意的样子惹恼了,“什么叫只是这样?”
他瞪着宋凌霜,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宋凌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呢?如果你们都死了呢?那个时候我要如何面对我自己?”
面对艾子轩的怒气,宋凌霜很平静。他望着他,目光甚至有些温和。
“所以,你不敢救他,是因为你怕承担责任?”
艾子轩一怔。他知道,宋凌霜是故意激他。只是,他确实怕,他怕的是——
“他拼死救你回来,我却拿你命去赌。如果他醒来了,你却不在了,他会怎么想?”
宋凌霜冷不丁一把将艾子轩抱住。年少时他们总是勾肩搭背,可他却从未这样拥抱过这个兄弟。
“子轩,别怕。”他的声音比以往低沉,带着安慰的温度。
或许是因为通宵没睡,艾子轩忽然想哭。
宋凌霜的声音继续传来,“我答应过他,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他死。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我们么?”
半晌没有声响,艾子轩突然推开宋凌霜。宋凌霜吃痛后退两步。
“少跟我搂搂抱抱,你不知道你家阿珏是个醋坛子啊!醒来跟我算账怎么办?”说着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宋凌霜来了精神,捂着胸口跟过去,“你去干什么?你答应了?”
艾子轩:“去给你熬药,然后去睡觉!你喝了药也赶紧去睡!赶快把你的伤养好,五日后换血。”
宋凌霜:“今日就换!”
艾子轩:“……”
他瞥了他一眼,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嫌命长的人。
“三日后!不能再早了!”
宋凌霜终于妥协,笑着看艾子轩去了厨房。
接下来的两天宋凌霜乖得很,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白天守着长孙珏,但也不像头一天那样赖着不走,到了晚上就自己回房睡觉。
三日后,艾子轩说到做到,一切准备妥当。
宋凌霜躺在长孙珏身旁,艾子轩和柯言澈站在床边。
艾子轩对柯言澈道,“少宁兄,换血阵一旦开启,你要做的就是保证凌霜兄不会晕过去。如若他坚持不住,你就用这根银针刺他的水沟穴。”
宋凌霜:“用得着他来瞎刺?小爷我十岁就做过的事情,如今还会怕疼不成?”
艾子轩:“恐怕到时候不是你不怕痛就能坚持下去的。”
柯言澈好笑:“这屋子里除了子轩,医术最高的就是我了,你还敢嫌弃!”
宋凌霜懒得反驳,给了他个白眼。
艾子轩严肃地问宋凌霜:“我之前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宋凌霜点头,“换血阵起,我就用灵力引导带有寒毒的血进入我心脉,然后再导回阿珏的心脉。记得清楚着呢!”
艾子轩点头,“直到我说停,你的灵力不可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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