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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桐仍然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谢枫,目光又回到谢依兰身上,“这里危险。赶快带你师叔回去!”
他还想嘱咐几句,余光却扫到宋凌霜等人正要脱身。他来不及多做交代,翻身一跃阻挡在宋凌霜三人的身前。
“宋公子,为何着急走?”
废话,不走是等着被你砍还是等着喂妖兽?宋凌霜腹诽。
可还不待他开口,长孙珏向前半步挡在最前边,一语未发,君笑却出了鞘。
谢桐知道,自己没有了宋凌霜做筹码,长孙珏也不会再有顾忌,此时他若再留手,怕是留不住人。他拔出长剑,剑锋灵力盎然,直指长孙珏。
长孙珏能清楚感觉到对方剑上的杀意。
方才他与谢桐交手,意在抢回宋凌霜,看似凶猛,其实未下杀招。面对谢桐,他始终无法像宋凌霜那样恨得彻底。
他对谢氏有着更复杂的感情。这些年来,长孙氏日渐凋零,若不是谢桐,断不会至今还能在仙门占上一席之地。尤其是他因寒疾昏睡的那些年,谢桐和谢依兰对母亲对长孙氏的照顾不可谓不周到。此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然而即便他心中再纠结,面对如此明显的杀意,他也别无选择。
他不再犹豫,下一刻白衣鼓动,身上灵力骤起。无人知道,此刻灵力运行于他经脉之间,于他而言犹如万千细针游走于体内,刺痛着他每一处神经。他面上未有分毫动摇,只有握着君笑的手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
长孙珏低声问身后之人,“妖兽可还能应付?”
柯言澈:“这还用说?老子最擅长就是打架!”
宋凌霜抬眉一笑,“那正好比比谁更能打!”
长孙珏敛去本就勉强的笑容,握剑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他目光注视着眼前强大的对手。
哪怕是困兽,也得好好斗一斗。
谢桐望着长孙珏,似是有些惋惜,“你若不来,我必然不会动你。”
长孙珏:“我不能不来。”
谢桐微微蹙眉。事到如今,他没有心软的余地。
他沉声道,“以你现在的状况,你打不过我。”
长孙珏不悲不喜,眼神淡然却坚定,“那我也得试试。”
谢桐轻叹一声,下一刻手中的长剑泛起汹涌的灵力,带着暴虐的剑气以惊人的速度直逼长孙珏。
长孙珏侧身躲过谢桐的正面攻击,翻身至他身后,继而将君笑直送出去。
谢桐好像背后长了眼,离君笑咫尺之际忽然转身。君笑刺入他身前灵光四溢的符纹,下一个瞬间长孙珏就被震出数丈。
长孙珏仍保持着持剑的姿势,却忍不住吐了口血。
宋凌霜余光看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谢桐这回毫不保留,而长孙珏的状况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本就不期望谢桐还会顾及几分师父的颜面,可他怎么会忘了长孙珏是个多么爱逞强的傻子。就算现在还有灵力的只剩他,自己又怎可天真地相信他真的无事,让他一个人冲在前面?
他手指用力,掐断一只鬼鸦的脖子,随意将尸体扔到一边。他刚想要去长孙珏那边,却很快又被另一只飞禽缠住。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柯言澈,见他也与自己一般境地,分身乏术。
在那短短几瞬,谢桐与长孙珏又已经交手好几个回合。
长孙珏的内伤和噬心蚀骨的疼痛让他的动作逐渐迟缓,在谢桐刁钻的剑风下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抗了一击。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谢桐并未打算给他爬起来的机会,愈发强大的灵力汇聚于他手中长剑,仿佛带着千军万马,毫不留情地斩向长孙珏。
长孙珏还未来得及站起身,情急之下抬起君笑去扛这致命的一击。连他自己都知道,怕是扛不住。
那一瞬间,被几只妖兽围攻的宋凌霜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能大叫:“阿珏!”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那一夜青岩山上爹娘的心情。
什么“什么有事一起扛”,那都是放屁!
说舍得是要有代价的。他舍不得,他后悔了,他不该告诉他,他希望他从来就没有来过桃花岭,他希望他多难看多狼狈也能逃得走。
他已然顾不得身边的妖兽,奋力往长孙珏的方向跑。哪怕只是多一层肉垫,哪怕只能挡一下呢?
可是他离他还那么远,如同隔着生和死的距离。
那一刻,宋凌霜心中升起无以名状的恐惧。那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即将将他吞噬。
宋凌霜,你是不是又要将他害死了!
下一刻,长孙珏没能躲开,宋凌霜害怕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谢桐狠辣的剑风在谢依兰挡在长孙珏身前的那一瞬消失得无隐无踪。
宋凌霜终于赶到了长孙珏身边。他搂着他将他扶起,呼出一口浊气,望着前方女子的背影,光是感激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你的手……”
看到长孙珏担忧的目光,宋凌霜才发现刚才放弃缠斗时被妖兽在手臂上抓下一大道伤口,正汩汩淌血。之前没有感觉,现在不光手臂,连背上也火辣辣的,怕是一道中了招。
他给了长孙珏一个安慰的笑,“别怕,不疼。”
因为灵力收得太急,谢桐捂着胸吐出一口污血。
“兰儿,你!”谢桐缓过气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对谢依兰道,“你忘了他是如何让你成为整个仙门的笑柄的吗?”
谢依兰望着谢桐,坚毅的眼神中亦有苦涩,“难道父亲你此刻大动干戈,只是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吗?”
她挡在长孙珏身前,质问面前的男人。
谢桐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谢依兰神色痛苦,又问了一次,“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她之前问他的问题,他并没有回答,可那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经让她猜到了答案。
谢桐看着她,仿佛在思考。
片刻的犹豫之后,他再一次不答反问,“兰儿,如今这世间,你觉得好吗?”
谢依兰望着自己的父亲,面上显露出迷茫。
从记事到现在,她觉得这个人从未与自己亲近过。他供她吃穿,教她学问术法,对自己没有半点不好。然而他从来不会想要知道她的想法。可此刻他的眼神是那样认真,似乎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
只是这个问题太难,她一时间不知从何答起。
谢桐接着道,“你生活在桃花岭,从小到大,无论你多优秀还是要备受争议,只因为你是女儿身,只因为你不是宗主的女儿。
“你也与为父一同接济过从清州逃到西岐的难民,他们饱受华氏欺压,只因为他们是无法修行结丹的凡人。
“你还见过筋骨上佳天赋过人的外门弟子。他无论多努力也无法获得长老的应允去修行上乘的内门术法,只因为他们不姓谢。”
他停下来,再次对她发出询问,“这样的世间,你觉得公平吗?”
谢依兰望着他,“我……”
谢桐:“如果你现在让开,我们就有机会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宋凌霜在一旁听着,怒从心中起,“放你爷爷的狗屁!豺狼野心非要套一层心怀天下的皮,有意思吗?”
谢桐斜眼望过去,冷冷道,“世家子弟,生来便应有尽有,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
这回轮到宋凌霜笑了,几分无奈几分轻蔑,“应有尽有……你只看到世家子弟的风光,你可看到他们身上的千斤重担和背后付出的努力?”
“三岁习文,五岁习武,七岁若还没有开始修行那就已是荒废光阴。只要不拔尖就是废物,稍有行差踏错就是有辱家门!你在暗卫里受的罪自然不少,但你不会真以为出身正统就不用受人挟制遭人白眼吧!”
宋凌霜此刻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华晨。
“你看他锦衣玉食,又怎知他吃过什么样的苦,受过什么样的罪?”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长孙珏,“千乘之王,百室之君,亦非生而有之。你看他风光无限,你又怎知他不是在你吃饭睡觉的时候一招一式练就的一身本领?”
“天下不公之事,无论是谁,遇到的都不会少。你这人怎么就总挑那些不好的看?你难道就不曾受到过一点善意?
“你道世人皆负你。但故去的谢夫人与你相濡以沫,为你生儿育女,可曾负过你?
“谢贵妃为你甘愿潜伏皇城甚至牺牲自己。就连我师父,直到死都没有告诉我当年在万鬼崖的人是你。因为他哪怕不愿见你,心底却还是相信你,生怕我恨错了人!他们,可曾负你?”
他对谢桐有说不尽的恨意,可此时他忽然觉得他可怜。
谢桐被宋凌霜说到了痛处,神色微变。似是要驱散心中的愧疚,他对着谢依兰冷喝一声,“让开!”
谢依兰面露哀求之色,却不曾移动一步。
“让开!”
“父亲……”谢依兰喃喃恳求,可忽然她神色一变,目光投向谢桐身后大叫一声,“叔父!”
谢桐随着她的目光回头,只见几只暗化的鬼鸦从空中扑向一边落单的谢枫。
鬼鸦来势凶猛,谢枫久疾孱弱。任谁看,谢枫都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个瞬间,谢桐却出现在了谢枫身前。他手中的长剑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淡紫色的灵光中,那几只妖兽刹那间化为斎粉!
与此同时,其它的妖兽在莫名力量的震慑下停止攻击,腾至高空盘旋观望,仿佛被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开来。
密密麻麻的妖兽下方,桃花岭上刚才还在厮杀的人们都停止了动作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震惊不仅仅是因为谢桐使用了瞬移术,还因为他长剑之中爆发出来的巨大灵力。
那分明是暗灵力!
就连挡在长孙珏身前的谢依兰都睁大了眼。
宋凌霜着实未曾想到谢桐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他更吃惊的是,谢桐竟然也能使用暗灵力。
难道他不曾服用过红焰疫的丹药?看他的样子与刚才无异,是他太善于伪装,还是他与自己不同?他是如何做到让金丹不受暗灵力反噬的?
谢枫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神情微显惊讶。但他的惊讶却似乎与众人不同。他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句轻劝。
“阿桐,收手吧……”
谢桐转身过去,对上兄长的目光。他有些意外,因为他在谢枫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唯独没有责备。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谢桐疑惑的神情只有一瞬,下一刻他的目光就恢复了冰冷。那寒冰深处是决绝,是不甘,是嘲讽。
长剑挥下,仿佛一声号令,妖兽倾泻而下,比刚才的围攻要迅猛数倍。
桃花岭上,人间炼狱。弥漫着血腥的喧嚣淹没了谢桐的声音,只有谢枫听见了。
他说:“晚了。”
谢桐拉住谢枫又带上谢依兰,飞身至一片空旷处。紧接着他长袖一挥,三人四周隐隐升起一道淡紫色的光墙。
四周妖兽飞窜,唯独避开那一处。再有先前谢桐救下谢枫的那一幕,宋凌霜猜想,那光墙应是用暗灵力施出的某种结界。
谢依兰上前一步想与父亲说些什么,却突然身子一软,倒在谢桐怀里。
谢桐熄了指尖灵力,将怀中的人交到谢枫手上,对他道,“看好她。”
谢枫望着自己的弟弟,迟疑稍许,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为何救我?”
他本可以独善其身,不必冒着被围剿的风险暴露自己。
谢桐:“为何不救?”
谢枫:“我以为,你是恨我的……”
谢桐没有说话,飞出结界。
宋凌霜这边三人十分狼狈,刚才还能勉强应付的妖兽如今无论是攻击的猛烈程度还是数量都成倍增加。没有灵力的他和柯言澈已然帮不上什么忙,若不是长孙珏还在强撑,他们早已沦陷。
他看见谢桐就站在边上,冷眼看着他们。他又看看防护阵里倒在谢枫怀里的谢依兰,忽然非常地同情她。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以为父亲与红焰疫有牵连之时心中那种惶惶不安。如今谢依兰亲眼见到这一切,哪怕她总说自己与父亲并不亲近,信仰崩塌所带来的冲击也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
既然打不过,就动嘴。
宋凌霜对谢桐道:“你瞒得住她此时,但今后呢?她醒来,看见桃花岭化为废墟,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亲族只剩残骸,看见自己的父亲成了一统天下的大魔头。你想她如何自处?”
“魔头……”谢桐玩味着宋凌霜对他的评价。
赤州千年,强食者得以自立门户,号称仙门。这些所谓的正义之士口口声声说自己肩负除魔卫道的重任,自谓高人一等。可何为魔何为道?这些人披着人皮却蚕食人心,比起那些顶多咬下你一块肉的妖兽,哪个更可怕?
所谓正邪,本就是个笑话!
谢桐看向宋凌霜,他不想解释了,懒得解释了,懂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坦然道,“若清空地狱必先入魔,何惧有之!”
宋凌霜提醒了他。既已决心入地狱,又何必遮遮掩掩。
这虚伪盛世,不如打破了重来!
他掌中暗灵力凝聚,随着掌风往身侧一挥,那一侧连人带兽,被符光瞬间炸成肉碎。
宋凌霜心惊,这就是暗灵力的力量。恐怕自己猜得没错,谢桐已经找到办法控制暗灵力的反噬。
谢桐仿佛看穿了宋凌霜心底的惊讶。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变数,他躲躲闪闪与他斗了这许多年,今日终于要结束了。
他看宋凌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他唇角带笑,“我还得感谢你给我的启发。”
宋凌霜在映竹峰上用暗灵力击退华仲扬,他才知道,原来暗灵力可以被活人利用。他苦心钻研十年,终于找到化解防御红焰疫丹药药效的方法,不惜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无数次用自己的身体试验,以阵入血,最终得以让两种灵力在体内共存。
他自嘲一笑,他自诩悟性不差。如若他有一个好的出身,也能三五岁就开始修习上乘的心法,走到今日,他是不是就不需要花上四十年?他是不是也能如眼前这几个年轻人一般,成为世人眼里的天生俊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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