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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你都打电话给我了,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谁说的?我就不能是单纯地关心你?”
沉闷的气氛稍许活跃了些,双方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沈木秦感慨道:“小可,还是你了解我。”
江郁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垂落下来,去抠*股底下的真皮座椅。这些动作都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紧张,但他开口的腔调依旧冷静:“沈哥,我们好歹认识了这么久,每次你想要告诉我不好的事情都会这样。”
沈木秦终于不再拐弯抹角,正色道:“昨天凌晨的时候,我手底下的人发现江金海睡在赌场里,然后他们就把他丢了出去。结果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他还在老地方睡着,天这么冷,他们担心出什么事,就汇报给我听了。”
江郁可听完,面部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很平静地问道:“那他冻死没?”
沈木秦一下子笑了出来:“没有。”
“那太遗憾了。”江郁可也跟着笑,他抬眼去看中央后视镜,里面的自己眉眼冷淡,像是笼了一层霜,看起来有点陌生。江郁可歪了歪头,静静地说:“沈哥,你再把他丢回去吧。哦,丢得离赌场远一点,省得你惹麻烦。”
“你明明知道的,”说这些时江郁可丝毫不觉得愧疚,指甲抠得太用力,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疼痛,“最想他死的人就是我。”
“小可,这次事情有点不一样。”沈木秦叹了口气,倒不觉得江郁可说的有什么问题,“况且就算他真的死了,会有麻烦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因为江郁可是江金海的儿子,这令人恶心又无法改变的血缘关系像一副枷锁,从他出生起就牢牢地捆住了他。
距离上次来这里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但江郁可仔细算了算时间,发现也就短短几个月。
好像跟傅黎商在一起时总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又或许是从前的日子太难熬,所以让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仍然是那扇漆掉光的铁门,沈木秦已经先到了,他不再穿令他别扭的西装,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衬得他的气质更加冷漠。江郁可用力推开门,铁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背后的光照了进来,江郁可看见了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江金海被放置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模样,身上却盖着一条崭新的棉被,应该是沈木秦特意买的。天花板上的灯泡似乎又坏了,两人只能借着外面的光线视物,江郁可低着头,看着沈木秦掀开棉被一角,露出了江金海瘦骨嶙峋的四肢。
江郁可终于反应过来第一眼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从前江金海喝醉酒也会这样,只不过喝醉归喝醉,至少还是有生气的,不像如今,紧紧闭着眼,面上浮着一层青色的白,不仔细看还真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沈木秦见江郁可皱起眉,就伸手把他的衣袖往上拉。江金海的手臂上全是细细密密的针孔,江郁可瞳孔一缩,看向沈木秦。沈木秦和他对上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出去说。”
单元楼的走廊非常狭窄,两人下了楼朝巷子外走。江郁可深深喘了口气,才终于找回自己错乱的呼吸。
“他是因为注射太多才会这样,过几天应该就会醒了。”沈木秦一边走一边低声开口,“小可,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有一段时间江金海一直没有出现在赌场,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巷子里照不到阳光,江郁可走得飞快,仿佛在这里多待一秒都会呼吸困难。沈木秦跟在他身后,把这两天查出来的事情都告诉他:“江金海好像偷了一批货,这些天一直有人在找他。你自己当心点,不要牵扯进去。”
江郁可猛地停住脚步,头顶上依旧是逼仄的天空,巷口吹来一阵寒风,他的手指冷到发僵。
他逃离了这么长时间,可是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
过了半晌沈木秦才听到江郁可的声音,很轻很镇定地响了起来:“沈哥,如果你今天打电话来是让我给江金海收尸,我想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话间哈出的雾气迷了眼睛,江郁可连一秒都不想多待,告别沈木秦以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直到他坐进车里,空调的暖风对着他的脸吹了好长时间,江郁可才觉得暖和了一点。
腹部的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粉色的,留下了疤。这段时间傅黎商找到了一款祛疤效果很好的药膏,每天定时定点给江郁可涂上好几遍。
他自己不太在意疤痕,但傅黎商很在意,涂的时候又仔细又小心。
江郁可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不幸运的,他经历过这么多不幸的事情,连过平静的日子都变成了奢望;可他又拥有了傅黎商的喜欢和爱,会让别人羡慕地说“他好幸福”,这么一想他好像又是极其幸运的。
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其实并不是幸运或者不幸运,原来什么事情都是要等价交换的。他得到了这么多,所以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像是一个偷走礼物的小孩,把礼物还回去或是拿出相同价值的东西,只有这两种选择。
但是人都是贪心的,得到了就想一直拥有,江郁可不愿意付出了,他一点都不想还回去。
他没理由再为别人的过错买单,江郁可心想,我也不乐意了。
两人来得匆忙也走得匆忙,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站在离那幢单元楼不远的地方,在他们出现以后就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第32章 “坦白。”
傅黎商是和江郁可前后脚到家的。
江郁可停车技术并不好,每次停车都要花好长时间。傅黎商降下车窗在车库门口按了两声喇叭,江郁可探出脑袋,小脸被空调吹得红扑扑的。他看着傅黎商,焦急地说:“你别催我。”
“我没催你。”傅黎商眼含笑意,“你慢慢来,别紧张。”
“你不要停进来了。”江郁可指挥他,“我今天想去外面吃。”
因为手术,江郁可这也忌口那也忌口,后来出院了傅黎商叮嘱营养师只准他吃清淡的,就怕会影响伤口愈合。虽然江郁可平时口味不重,但吃了这么长时间,嘴巴早就吃得没味道了。
傅黎商考虑了一下,答应了:“吃什么?”
这时江郁可终于停好了车,他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傅黎商偏过头看他,两人对视,江郁可冷不丁地开口:“我刚才去见江金海了。”
傅黎商见他如此淡定的表情,挑眉,有些惊讶:“然后呢?”
江郁可沉默了几秒钟,回答:“我想吃火锅。”
“这就是你的条件?”傅黎商很快反应了过来,觉得好笑。
“是。”江郁可担心傅黎商不答应他,又退了一步,“我们可以吃鸳鸯锅,你放心,我不会吃辣锅的。”
“好。”傅黎商应他,“你想吃哪家?”
得到满意的回答,江郁可高兴了,低头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让傅黎商赶紧开车,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就你读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去吃的那家吧。”
“怎么突然想吃这家了?”
“不知道。”江郁可说道,“就是回来的路上突然想吃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天黑以后气温变得更低,车载广播提示市民冷空气来临,近期要注意保暖。
“好像要下雪了。”
在很多人心里冬天最受人气的美食就是火锅,江郁可说的这家火锅店开了几十年了,深受C大学生的喜爱。从前两人去吃之前都会安排一个人先去拿号,不然要排好长时间的队。
傅黎商刚停好车江郁可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了车门,男人慢悠悠地坠在他身后,思考着江郁可提的那句“江金海”更深层次的含义。
火锅店的店面不大,但整理得很干净。两人进去的时候店里竟然没什么人,老板说是因为期末考试陆续考完了,很多学生都已经回家了。傅黎商西装大衣的装扮看起来太显眼,寥寥几桌在吃火锅的学生们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
傅黎商被人看惯了,神色不变地带着江郁可进了里面的包间。包间并不大,除了一张四人桌几乎没有其它空间了。刚才在大厅时迎面都是一阵一阵的汤底香气,江郁可的食欲被勾起来,入座以后恶狠狠地盯着菜单,傅黎商瞧着他那副模样,暗想自己平时也没饿着他啊。
先上的是汤底,红通通的辣味汤底混着浓郁的白汤。傅黎商先涮了肥牛,隔着锅里涌上来的雾气去看对面的人:“现在你可以说了。”
蘸料是油碟和麻酱,江郁可用筷子夹着肥牛,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早上不是给你送U盘吗?出来的时候沈哥给我打电话,说江金海快死了让我去看看。”
江郁可和傅黎商不同,他性格温顺内敛,也不怎么发脾气,与他相处过的人都会觉得他性格很好。而此刻江郁可说这些话时神情讥讽,言辞刻薄又冷漠,傅黎商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一面。
它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领域,被江郁可单独隔开,藏在最阴暗的角落。像是阳光与影子,从前展现在傅黎商面前的都是光亮,而影子默默陪伴着江郁可,构成了他的成长轨迹。
非常真实,也非常陌生。
“理由呢?”傅黎商静静地听他讲,顺着他的话继续这个话题。
江郁可抬眸,冷若冰霜的面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傅黎商看懂了他的口型。
“沈哥说他偷了一批货,很多人在找他。然后让我当心点,他担心这群人会找到我。”
“那你怎么考虑的?”
“当然是报警。”江郁可瘪瘪嘴,不耐烦的语气,“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要怎么办,后来我突然发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想死凭什么又要拖着我?”
肥牛已经熟了,店家切得很薄,放进嘴里是入口即化的感觉。江郁可蘸着油碟一连吃了好几片,傅黎商敛着眸子,给他倒了一杯旺仔牛奶。
“那你报警了吗?”
江郁可咕咚咕咚把一杯牛奶喝进肚子,杯子落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沾染了一丝怨气。
“明天就去,明天一早醒来就去。”
傅黎商看着那杯喝完的牛奶,很不明显地翘了翘嘴角:“好,我陪你一起去。”
菜已经上齐了,毛肚虾滑酥肉冻豆腐都是江郁可喜欢吃的。江郁可被禁食太久,好不容易碰上一顿火锅,连胃口都比平时好了不少。
两人自顾自地低头吃了一会儿,江郁可把喜欢吃的都吃了一遍,自己又主动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很多事情似乎都是这样,最难启齿的往往都是第一句话。只要越过了第一句,后面的就会变得越来越容易。
这是他心里最深的一块疤,每当快要愈合的时候就会被人狠狠撕开,露出里面腐烂丑陋的血肉。
他为此痛苦、煎熬了好久好久,却永远等不到它的愈合。
此时的江郁可尖锐、易怒,好似一只充满戒心的刺猬,却把柔软的肚皮朝向了傅黎商。
他好像破罐子破摔了,也不再那么害怕傅黎商发现他的不堪,每句话都带着深恶痛绝的恨。傅黎商从他有些错乱的话语里组织出了他的童年,锅底不再沸腾,横贯在他们中间的雾气慢慢消失了。
有些陈旧的窗棂上结了细细的水珠,一部分承受不住重力,沿着墙壁缓缓淌了下来。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江郁可尽量控制住暴走的情绪,看似冷静地问道:“……宝宝,你会害怕吗?”
傅黎商明知故问:“害怕什么?”
“害怕……”江郁可眨了眨眼睛,终究还是避开了男人探究的目光,“我。”
灼热的神经缓缓冷却,江郁可突然像漏了气的皮球,那些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泄得干净。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去看傅黎商的袖扣,有些僵硬的语气:“他是我父亲,可是每一天我都盼着他能消失。”
“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江郁可本就敏感,刚才傅黎商的异样他都看在眼里。他笑了笑,笑容看起来有点苦:“觉得我很陌生?”
傅黎商沉默片刻,伸长手,用手指去勾江郁可发颤的指尖。他稍微用了点力,江郁可的手指被他缠在手里,密密地包裹着他。
胸口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男人开口的语气很温柔,他察觉出了那种感觉,是心疼。
“我很高兴。”手指变成了手掌,傅黎商把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你愿意主动跟我说这些话。”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一阵寒风扑面而来,江郁可缩了缩脖子,傅黎商牵着他朝街对面走。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是一个被遗漏的细节。傅黎商觉得困惑,便问出了口:“你说早上去找的江金海,可是你是晚上才回家的,中间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江郁可眼神忽然变得有点飘,纠结了一会儿才说道:“去了我们以前看电影的那个电影院。”
傅黎商愣了一下:“你去看电影了?”
“没有。”
他只是把车停在电影院门口,然后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有许多情侣从电影院进去,再从电影院出来,他们脸上洋溢着相同的笑容,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江郁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让爱人伤心,就是因为自己的处处顾忌。
路灯拖出暖色的影,天空好像有什么坠落了下来,细碎而纷扬。江郁可仰起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宝宝——”
“嗯。”傅黎商抬手抹掉落在他脸上的雪花,笑道,“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做了修改,清除缓存可以看修改章,结合这一章一起看观感更佳。
最近状态不太好,有时候好像并没有写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在尽力调整了,会努力写出更好的内容!冲冲冲!
第33章 “因与果。”
昨晚吃完晚饭便开始下雪,一开始只是细碎的小雪,后面越下越大,等傅黎商和江郁可回到家,路边的灌木丛上已经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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