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那边怎么那么多人啊?”
“我外甥刚好今天满百天,家里来了好多亲戚。”温勉说,“刚才特逗,他爷爷正一脸慈祥地边说祝福语边给孩子往衣服里塞红包,结果那小不点出其不意地放了个响屁,把一屋子人给笑的。”
打从黎超出生到现在,都没体会过一屋子亲戚欢聚一堂的那种热闹,他这会儿听着温勉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最后发自肺腑地说了句,“你们家年味儿真足。”
话音里满是羡慕,温勉突然想起早上黎超一个人贴春联的场景,忍不住说:“嗯,不过说到底这热闹也是我妹夫家的,以前在老家过年的时候,也就我们一家三口围茶几边上吃顿饭,可没这么多人扎堆过节。”
“跟我们家一样。”黎超听完这些话登时明朗了些,“我和我爸也就是吃饭看电视,除了菜比平时丰盛,真是一点感觉不出过年。”
“谁说你感觉不到,那天不还给我咚咚隆呛呢?”温勉说完黎超便傻笑起来。
张美丽远远瞥见儿子躲清净处打电话,脸上的笑容一看就不对劲,她便趁大家没留意,靠近阳台那边冲温勉使了个眼色。
温勉收了笑,想起他们前几天商量好的说辞。
“咳~小黎。”温勉不自然地开口,“我刚好有个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啊哥?”
“那什么……我们领导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安排我去首都进修,本来这事儿轮不到我,但这次借救孩子的事儿领导破例把名额分配给了我,这个进修挺重要的,对以后评职称升职什么的都有利。”温勉道。
其实也不算骗人,原本安排好去进修的女老师意外有了二胎,妊娠反应特别严重不得已只能放弃这个机会,校方立刻就联系了温勉。
“这是好事儿啊。”黎超由衷替温勉感到高兴,但随即就觉出温勉情绪不对,他小心翼翼问,“他们让你什么时候去?”
“初十。”
“可……”黎超生生拦住了自己原本要说的可是,沉默片刻后只低声说,“要去多久呢?”
“半年,全封闭。”温勉狠心说完后还是怕孩子太难过,忙又宽慰道:“哥跟你道个歉,答应给你过生日却因为这些事没办法回去了,但是礼物哥不会忘,赶你过生日那天肯定能寄到。”
屋里的人们不知道又在因为什么大笑着,但电话两端的人却双双陷入静默,几分钟后张美丽的出现打破了僵局,她推开阳台门喊温勉去厨房打下手,电话挂断前他还听见黎超说,“哥你小心着点手。”
黎超捧着手机在冰冷的厨房呆站了许久,说不上难过,就是那种浓浓的失落感,把他对新年的渴望和憧憬腰斩了一半。
稀里糊涂地洗完碗就听见黎平在屋里喊他。
“怎么了爸?”黎超推门问道。
屋里的黎平捏着个破老掉牙的皮包,小心翼翼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绒布袋,珍而重之地递到黎超手上,“过年了,你也马上满18跨入成年人的行列了,这个东西,我替你妈妈交给你,以后遇到能相伴一生的人就给她戴上吧。”
黎超打开红布包,从里面倒出一枚金戒指,“爸,这……”
黎平摆摆手打断黎超,“别的孩子过年都有压岁钱,你爸好几年也就能给得你这么个东西。”他自嘲地笑笑,“现在这个身体不知道哪天就死了,早点给你以后下去也好给你妈交代,爸希望……你以后能儿孙满堂。”
“爸你说什么呢。”黎超把戒指塞回绒布袋,他不喜欢黎平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我才几岁啊,现在该惦记的只有高考和工作,结婚那都是没谱的事,没准儿婚都结不了呢。”
黎平听见他最后的话,气得直瞪眼,用力抓住黎超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就答应我,以后一定会成家!”
“爸……”黎超想不通他爸这是怎么了,非得因为这事上纲上线,黎平自顾自继续说道:“反正我把话放在这,你要是不成家,就是不孝,以后别来见我和你妈。”
“我怎么能知道那么久以后的事!”黎超也烦躁起来,“谁也没前后眼,你总得活下去才能看见我以后是什么样的人吧?”黎平瞪了半晌终于松开手,颤颤巍巍翻身躺下背对着黎超,似乎是要再次恢复拒绝交流的模式。
黎超觉得压抑,他转身想出去透透气,门打开的那一刻黎平说了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平平,却顿时将黎超钉死在当场。
他听见他爸说:“我看见你和姓温的,做那种恶心人的事了。”
黎超僵立在门前,连如何转身都忘了,短短几秒钟时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前因后果谎言真实,从后脑勺到尾椎骨都是紧的,没等他想出说辞,黎平又说:“和他断了,不然我就去死。”
“爸!我是真心喜欢……”
“你是不是想要我死?”
黎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黎超知道他爸能做得出这种事。他垂着头,死死盯着地上的裂缝,直看到眼睛发酸,涩得泌出泪水,才艰难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发着颤。
“我下星期带你去透析。”
第40章 40、礼物
黎超的大脑彻底停摆,任由身体带着他游荡在无人的大街小巷,直晃到街灯四起,他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小卖店的门前。
他像过去几个月一样,拉起卷闸走进店里,拿起抹布把柜台和货架擦得锃亮,地板拖得一尘不染,直到精疲力尽,才一屁股倒在温勉的躺椅上,望着空落落的店铺,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一个理科生,竟也领悟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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