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有心贬损沈氏父子:“你猜那个老家伙为什么下台?”
黄包车夫笑道:“这哪是小老百姓该管的事情,有人替咱们骂呢。”
金銮殿道:“他就是个老色鬼,被女人一刀豁了肚皮,跑到上海疗伤去了,回来老娘也死了,地盘也丢了,不得不下台。你说是不是个狗屁?”
黄包车夫铆足了劲拉车:“真是个狗屁!”
两人一言一语间,汽车里的人都现了身,十三姨太是率先下车的,她扶着颤巍巍的沈正嵘,后面跟了两位不知名姨太,最后沈怀璋款款出现。金銮殿看见脏东西似的,不自觉剜他一眼。
沈怀璋毫无察觉,他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同前来接待的军官一一握手道谢。尔后跟随沈正嵘和三位后娘走进洋房。
沈正嵘坐镇奉天府的时候,沈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家中百十来口人,富庶繁荣。为了娶一个钟琦菱,闹到家破人亡的田地,任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想到因此成了丧家之犬。沈正嵘到了天津,意味着和他的戎马岁月彻底告别。不过凭借着以前的功劳和苦劳,也可以安享晚年。
客厅里,沈正嵘拄着拐杖正襟危坐,三个婆姨站在他左手边,沈怀璋站在他右手边。如今身边没人了,不得不重用起沈怀璋:“怀璋啊。”
沈怀璋毕恭毕敬站立在他身侧,听候差遣:“父亲。”
沈正嵘毫无预兆,猛地咳嗽了几声,姨太太手忙脚乱给他倒水,拍抚着胸口给他顺气。沈正嵘平复了气息,说话吞吞吐吐,说不利索:“这个……你大娘还在奉天,你得把她也接到天津来……家里没有大夫人,他娘了个蛋的不像话!”
说完这句话,沈正嵘又开始咳嗽,嗓子里轰隆隆的,像是要发射炮弹。十三姨太坐在他身旁,用手绢接住他吐的烟痰,他这才爽利:“还有,邻里四坊不乏老相识,面子上要做到位的,不能含糊了。”
沈怀璋嫌他恶心,又忍不住腹诽,如今已经成了举国上下的笑柄,他的老脸都没处放了,谁肯给他三分薄面,已经了不得了。
沈怀璋表里不一,嘴唇上扬,挤出个谦逊卑微的笑容:“知道了父亲,我明日便代父亲拜访故友。等安顿下来,亲自去奉天接大娘。”
十三姨太用余光瞥了沈怀璋一眼,替他说了好话:“老爷,家里现在不比从前了,你的身子骨又要休养,凡事多指望二少爷,可不能动不动就讪脸。”
沈正嵘脸上一层油腻的汗,好像春夏秋冬都擦不干净,没有了权力的修饰,显得更腻了。他猛地一拍十三姨太的大腿,笑着露出沾着烟渍的牙齿:“老子这身子骨还要休养!”
十三姨太含羞带怯地笑了,厚重臃肿的大氅里面是高高隆起的肚皮。她是个聪明又不甘心的女人,无论到了何种田地,她都会想尽办法站稳脚跟。
沈怀璋慧黠的眼睛微微含着水光,他低垂眉眼,眼前的场景实在让他有些恶心。一个低贱的戏子,一个做土匪发家又倒台的军阀,和他们站在一起,沈怀璋觉得自己也很肮脏。
沈怀璋对她的肚子倒没有太大敌意了,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种。早在奉天府,十三姨太就暗暗往沈怀璋身上使劲,奈何父子俩不对付,她见沈怀璋的次数就少之又少。到了上海之后,又趁沈正嵘卧床,便有了契机。十三姨太又是约他喝茶,感谢他尽心竭力照顾一家人;又说三缺一,邀请他去打麻将;又说学了新戏,请他去听听热闹热闹;又说上海滩实在是大,想找人陪她逛逛。一来二去,沈怀璋看透她了,十三姨太算计到了他头上,沈正嵘吃她那一套,沈怀璋可看不上。从那起便拒绝了她的邀约。
十三姨太煎熬不住了,脸面也不要了,直接开诚布公恳求沈怀璋给她个孩子,反正都是沈家的血脉。沈怀璋心里陡然萌发一个恶作剧,他想给十三姨太一个孩子,让沈正嵘心花怒放一番,然后告诉他,这是他的孙子。不知道沈正嵘作何表情,沈怀璋单是想一想就要发笑。
如果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沈怀璋很乐意效劳,至于十三姨太,沈怀璋根本不愿意近身,更何况她身上沾染着沈正嵘的气味,胭脂水粉都掩盖不住的气味。沈怀璋对此感到厌恶,只好让她帮自己弄出来,再由她自己弄进去,如此折腾了一次,十三姨太突然有了个孩子。
沈怀璋现在和沈正嵘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都难免怄气。沈怀璋早早出门,去拜访那些个不熟识的叔叔伯伯。
沈正嵘从来都只带他的宝贝大儿子小瑾出席高级会议和宴会。沈怀璋和这些人实在生疏,只能做做面子功夫,先是问候,再是叙一叙现状,最后客气地说常来走往。如此机械化的流程,硬是消磨了沈怀璋大半天的时间。
中午,沈怀璋从一位军官府邸出来,计划回家。
金銮殿则是刚从邮局回来,把信寄给了岳关山,他便了却了一桩心愿。他告诉岳关山,自己要去留洋了,以便学成归来好接管基金会的财务事宜,不会久去不返,为期二至三年。
金銮殿准备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动身去码头。
棕黄的树叶好似大铃铛挂在枝头,也有很多树叶凋零遍地,铺就一条黄金大道,秋风萧瑟,卷起一地枯叶。
冤家路窄,金銮殿遇见了沈怀璋。金銮殿意料之内,沈怀璋意料之外,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沈怀璋径直向他走去,在他身前立定,将他从头到脚相看一遍,确定他是金銮殿!
金銮殿并未像过街老鼠一样躲闪,他甚至从容地笑了:“沈哥,好久不见。”
沈怀璋年纪轻轻就下野,赋闲在家,无事一身轻,有的是时间打发给这位小情人,他慢条斯理道:“臭小狗,好久不见。三哥的身后事已经安顿好了罢。”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半载,金銮殿不肯提起白弘麒,另起话茬,明知故问:“沈哥怎么在这里呢?”
沈怀璋知道他想看自己的笑话,也不藏着掖着:“倒台了,回家休息了。”
沈怀璋神采依旧,金銮殿回忆起往昔的场景,北伐总司令的亲信亲自来接见沈怀璋,送他去温泉别墅休息,沈怀璋可谓风光无限。如今落魄到这般田地,他还是骄傲不改,只是沈怀璋还是那个沈怀璋,光景已经不是从前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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