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埃里希的目光钉在幼崽身上,「他现在还不对劲。」
很快,麦小么发现了水墙之外的两个成年人。
他的视线很快从埃里希身上滑落,好像那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接着,看向麦汀汀。
崽崽的眼神从慌乱、焦灼,变得不可置信,再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委屈。
「麻……」
稚嫩的小嗓音和王那富有侵略性的闯入完全不同,从小丧尸被海水冲击得生疼的耳膜里缓缓浮动。
即便在水里,即使早就被水包围了,依旧能看出来小家伙泪汪汪的。
发音并不标准,但的的确确是在喊妈妈。从那次精神空间里重逢以后,崽崽就一直这么叫他了。
麦汀汀能感觉到人鱼王看了自己一眼,应当是对幼崽的称呼有异议。
少年并没有分心去看他,注意力全在崽崽身上。
他实在心疼坏了。
上一回被关在胡苏姆的灰空间中,打破禁锢找进来的麦小么明显对被丢下这件事非常介意和恐惧,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在更年幼的时候被人从熟悉的环境、也就是王室中偷走。
那时候的麦汀汀就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离开崽崽。
他承诺过,一定会保护好对方。
这才过去短短两周的时间,一切又重演。
人们总说婴儿时期是不记事的,可婴儿时期经过的每一天、发生的每件事,都会对孩子将来的性格与成长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
崽崽松开抱着鱼尾的双手,朝麦汀汀伸过来。
「麻……麻!」
那是个寻求依靠、全心全意信赖和喜爱的姿态。
怕水的小丧尸心底生出一股勇气,让他忘记了海浪依旧没有完全止息,忘记了自己不是在陆地上,竟然头一回从王身后钻出来,奋力挥动手臂靠近那层水膜。
埃里希下意识想要阻止,但水膜里的幼崽明显因为看见“妈妈”游向自己以后情绪稳定了许多,连同那漩涡的最后一点锋利都在逐渐消退。
看来夏荣的判断没错,麦汀汀和约珥之间的确存在着类似于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精神链接,且很有可能相当强韧。
就在他思索的时间里,少年已然闯进了水做的围墙里,将幼崽抱在怀里。
「对不起……」麦汀汀摸着他依旧柔软、但不再干爽的头发,「是我来迟了。」
崽崽嘤嘤呜呜哭了一会儿,抬起小脸,黄翡翠一样的眼眸是麦汀汀从未见过的透亮。
婴儿颤声:「麻……?」
麦汀汀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想问自己,还会不会离开,会不会抛下崽崽。
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人就能决定的。少年瞄了眼那边并无动作的成年人鱼,柔声道:「我不想离开你的。」
连自我的命运尚且捏在别人手中,他没法做出“我不会离开你”这样笃定的承诺。
然而他绝不想离开崽崽,这倒是无比确定的。
反正崽崽这么小,也听不出一字之差。
麦小么果然没有纠结希望和承诺之间的差别,只要妈妈说不走,就够了。
暴走耗空了幼崽的能量,有了让他安心倚靠的怀抱之后,小手紧紧抓着麦汀汀的手指,闭上眼睡了过去。
少年抱着他,爱怜地梳理着小人鱼已经长了不少的金发。
人鱼毕竟是水中的精灵,就算完全被水打湿,长发也依旧如绸缎般光滑华美。
崽崽还小,头发还不够长,要是再长大一些……
要是,要是像他的父亲……
小丧尸抬头看了眼人鱼王,成年雄性人鱼的长发长过腰际,于海水中漂浮如一朵灿烂的金色云团。
真美啊,他想。
很久以前在圣所的泳池边,他就幻想过成年人鱼的模样了。
如今真的得以所见,才明了那美貌比自己幻象中的还要辉煌得多。
一直神色复杂旁观的埃里希见少年望向自己,游了过来。
成年人鱼赤着上半身,完美无瑕的肌肉之上缠绕着极光岩混合钻石砂打磨出的珠链看,在穿透海水的光线下熠熠生辉,闪耀得让小丧尸有点儿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了,只好低头看着崽崽依旧不太安稳、皱着小眉头的睡颜。
埃里希不知他心中所想,靠近后也没有贸然接过儿子,而是说:「上去吧。」
人类没法在水里待太久,而且约珥造成的狼藉还要有人来收拾,总在海里也不是个事儿。
麦汀汀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和他金色的瞳孔对上后又忘了,还条件反射张了张嘴。
结果自然是无比珍稀的大溪云珊瑚枝再次掉了下去。
埃里希:“……”
真的是笨蛋啊。
上岸之后必须立刻让他和约珥解除链接!
如果不是约珥,埃里希想,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比珊瑚更加珍贵的幼崽,很多事情一定轮不到自己这么纡尊降贵。
他拦腰抱起娇小的少年,对方那点儿因为惊惶下意识的反抗对他来说就像小猫挠痒痒差不多,接着不容置疑连人类带小幼崽一起,在平缓下来的海水中向岸上游去。
十分钟后,夏荣带着一队研究员兵荒马乱冲进来抢救基地那些八成已经被海水报废的机器时,看见的就是一副格外安详宁静的画面。
漂亮的人类少年坐在池边,身上披着一件临时借来的研究员白大褂,膝盖以下还浸在没完全消退的海水中,那些奇异的藤条和小花朵就优哉游哉漂浮在水面上。
他低着头望向怀里的小小人鱼,幼崽早就在少年的怀里咬着奶嘴睡着了。
另一边的王并没有恢复人身,腹部以下半没在水里,长长的金发同样铺散在水面上,有一些和麦汀汀的花儿们交叠,灿金与亮蓝交相辉映,坠下的灯火与粼粼波光反射如碎钻。
王没有说话,就那样隔着一两米的距离看着他们。
主要是看着麦汀汀。
人类能有这么大能耐,真的镇静下来暴走中的约珥,实在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夏荣见到他们就想擦汗,冲陛下低头行礼后匆匆遛了,完全不想知道这诡异的一家三口般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鉴于小殿下刚刚平静下来,现在不是最好的检查身体的时机,研究员们优先拯救被毁得差不多的基地,忙得不可开交。
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水流的哗啦哗啦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麦汀汀拽了拽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的外套,手指依旧被崽崽握在小手中。
他有点儿忐忑地咬着下唇,看向王。
埃里希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视线,两人四目相对,喧嚣中这一瞬寂静得不可思议。
少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好奇的问题。
“崽——小殿下的妈妈,在哪里?”
*
沈砚心从沉沉的、压抑到近乎窒息的黑暗中醒来。
他睁开双眼,看见茫茫的、没有边界的白色。
……我是已经死了吗。
沈砚心想。
这里是天堂吧。
那个只存在于人类幻想中的没有苦痛只有欢乐的梦境。
如果这就是死亡的话……
他失落又庆幸。
失落是死得有点儿仓促,什么都没来及告别呢。
不过对他而言,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完成的事,和一定要见的人了。
就这么死了也没事。
庆幸的是,死亡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起码不会痛了。
“哎呀,你醒啦。”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悦耳的女声,非常标准的宇宙通用语。
沈砚心猛地转过头,看见长卷发的美丽女子。
尼基塔……?
不,不对。
尼基塔可不会有这样的尖耳朵和骨螺般的耳鳍。
凯瑟琳·沙伦熄灭正在津津有味看八卦的PADD,放下交叠的双腿,探身阻止他的动作。
“别动,你看看你身上这一堆检测仪器,很贵的,弄坏了我可找不到人报销——虽然你长着一张很贵的脸。”
沈砚心没有在意她最后那句调侃,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扭头看去,床头的确有显示复杂的专业机器,各种管和线连上他被子底下的身体。
作为赫特帝国最权威的宇宙生物学教授,凯瑟琳一般情况下可不会在浪费时间在医院里看护一个病人。
(虽然她乐得清闲一会儿,不过这是两回事。)
然而人类和人鱼有别,丧尸更是罕见,赫特帝国的医护经验再丰富也没有给丧尸看病的能耐,只有请她出山。
最重要的原因,他可是陛下非常重要的……嫌犯。
这位嫌犯先生醒来之后既没有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对现状产生任何好奇,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哪儿、接下来又有怎样的命运。
他闭着眼,很失落的样子——好像对自己能够再次醒来感到失望。
凯瑟琳叫来两个护士给他检测和录入身体情况,病人就那么顺从地任她们摆弄,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无比乖顺地接受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实在和这张冷傲的脸蛋不大相符。凯瑟琳本来以为他是CC-09大户人家的少爷之类的。
凯瑟琳对他感到好奇,见此人不打算开口,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凯瑟琳·沙伦,你可以叫我沙伦教授,或者凯瑟琳,随你喜欢。在你出院之前,我全权负责你的健康问题。”
虽然出院以后面临的可能是牢狱之灾、甚至死刑。
这一点凯瑟琳并没有说出来,也不重要——这部分不关她的事儿。
沈砚心因为这句话睁开眼,视线轻轻扫过:“……教授。”
给出的两个选项,他偏偏选择了最疏离的第三种。
凯瑟琳并不恼,用赫特星的语言同护士们交换了一下病人的身体状况信息,姑娘们离开后,她听见那人的声音。
“谢谢你。”
黑发青年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神情一片灰败。
“你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太像在感激我。”凯瑟琳说,“介意聊聊你身上这么多伤是怎么来的吗?”
触目惊心,凯瑟琳想,她在见到这个病人的时候,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除了那张漂亮的可以和人鱼族媲美的脸蛋以外,没有哪一处是健康的。脖颈上的勒痕、胸腹处的咬痕密密麻麻,然而它们和左腿被野兽撕咬的伤口一比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凯瑟琳知道北极星上的丧尸在进化和变异后,逐渐拥有与活人同等的感官,也就是说这些疼痛青年都是真切地尝到、并且生生扛下来的。
养尊处优的她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捱下来的,然而精通专业的她又轻而易举就能分辨每一种伤痕是怎么来的。
普通的虐待,暴力,还有……和性有关的虐待与暴力。
作为曾被人类迫害的人鱼族的一员,她实在很难和人类共情。
但作为个体,她的确对青年深表同情。
长得好看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成了他最大的致命伤。
“……有点倒霉。”
沈砚心沉默片刻,这么回答。
这已经不是敷衍了,这是种戒备,凯瑟琳想。
宇宙生物学是个非常大的范畴,心理学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
轻描淡写不代表他不在意,相反,必然是留下了难以想象的阴影,才拒绝向他人自我剖析。
凯瑟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当务之急是治好他身上那些还有救的伤,等到法庭的审判下来,如果不是死刑,再去考虑治疗心理问题。
她看了看腕机,时间到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会再来看你。有什么需要按铃就行,这里的医护基本都会通用语,就是发音和语法不太标准,不过也能沟通了。”
“那个……”
“你是不是想问小麦?”
沈砚心没说话。
“自己都这样了,还有空担心别人吗?”凯瑟琳半真半假地揶揄,尔后回答,“他挺好的,没受什么伤,已经醒了。”
沈砚心刚松了口气。
“但是——”
他忍不住看向这位话总说半句的教授。
凯瑟琳这回神色倒是严肃了些:“他被王带走了。”
王……
人鱼族的首领,赫特星域第一掌权者。
他的强硬作风,沈砚心是有所耳闻的,否则也不会赫特星和北极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第三帝国肆虐,二十年后两个星球的差别天翻地覆。
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陛下带走了麦汀汀,让沈砚心不自觉有些担心少年会不会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但他转念一想,天下哪里又会有第二个像乌弩一样的存在呢?
乌弩那样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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