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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刻她就傻了眼。
穆离渊根本没躲,硬生生挨了她一抽,脸上瞬间多出了道狰狞的血口。
糟糕。
对美人心计颇有研究的凝露心里大呼不妙,这一道血口子足够这个狐狸精到阁主面前装柔扮弱告一状了。
凝露自认不是好欺负的,岂能让对方奸计得逞,既然这状肯定要告了,那她干脆破罐破摔打爽再跑,看到时候谁更吃亏。
“行啊,能硬撑着不还手那你就撑,谁也不会可怜你!”凝露左手掐诀右手握伞柄,强烈的灵流贯穿伞身,在最前端化作剑鞭,“阁主冷落你、罚你,全是你活该!你做什么都不该骗阁主!没人能这样骗阁主!这几鞭是替阁主教训的!你可别......”
谁知刚出手三道剑鞭,凝露忽感伞头一沉,她立刻往回收伞,却动弹不得。
“你们阁主有没有和你讲,你出剑的动作有点问题,”穆离渊握着伞一头旋转了半圈,凝露的手臂也不受控制地跟着拧了个角度,“如果这是一把真剑,应该向外扫,不要向里带,不然对方稍一卸力,伤的就是你自己了,你用手摸摸,你脖子左边都被伞尖划破了。”
“阁主说过,但我......”说到一半凝露反应过来,顿时面容扭曲,“你不还手,还有心情教我怎么打?”
“为什么要还手,你不是替你阁主打的吗,”穆离渊叹了口气,“如果他这么打我,我会很心疼。”
凝露心情有些复杂,实在不明白这人到底是狐狸精还是真深情了。
僵持片刻,凝露摸了摸自己作痛的脖子,抽回伞,转身又站住,犹豫几次,最终走了回来:“算了!安慰的话都是假的,我说实话吧,其实......”
凝露咬着嘴唇,一副很难过的表情:“其实阁主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对谁动真情的!你别看他现在好像是挺喜欢你,但过几年他就全忘了,一点都不记得了。我以前每次想到将来有一天阁主会抛弃我,就会偷偷抹泪,但我后来想通了,我只要像阁主一样无情就不会被伤到,我现在正在努力,你也想开点,放弃纠缠阁主吧,和我一样做个不动情的渣女!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可以帮你留意着,缥缈阁年轻男弟子多着呢,有样貌好的有身材好的,虽然跟阁主没法比,但是消遣解闷足够啦,起码先让你暂时忘记痛苦嘛,再过几年,你就彻底走出来了。”
穆离渊不想打扰一个好心小女孩的兴致,只笑着叹了口气,仰身枕臂躺在了流淌雨水的台阶上,一条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
冷雨如瀑劈头浇下来,将他完全淹没在寒冷里。
他已经心甘情愿困在“江月白”这三个字里一千年了,要他忘记这个人,除非他死了。
就算他真的要死了,死前也要把自己烧炼成能挂在剑上的骨坠,永远陪着江月白。
* * *
日月山庄地处大陆最东。
微风拂过天幕,驱散雾霭,一轮皎月高悬墨蓝夜空。
萧玉洺到达日月山庄地界时已是夜深,然而此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山脚下的茶楼客栈住满了宾客,没有一间空闲。
天劫与山河器在仙门内早已不是秘密,日月山庄也有意招揽能人强者提前进入山河器空间,这是共赢——修士们想要生路,日月山庄主人想要权力,进入山河器需一缕元魂作压,到时天劫毁去三界,山河器内新天地开辟,日月山庄主人便能凭借空间掌权者的地位建立新世界新秩序,这些修士们都成了麾下臣民。
然而仙门的秘密也只是仙门的,不能透露到妖魔两界,甚至连仙门所辖的人界城池也都瞒着,越少人知晓,分割这块天地秘宝的进程就越顺利。
故而日月山庄对外只宣称是召集仙门能者赴日月山庄参与武试,按名次可得圣灵台嘉赏。
圣灵台武试,最早可追溯到七百多年前的沧澜门武宴——仙门武宴是仙门最大的比试盛会,有无数仙门新秀与高手同台竞争,获胜者不仅可以得到第一仙门的嘉赏,还能拜入沧澜门,自己挑选师从何人,这种级别的盛会作为仙门传统持续了上千年。
晚衣仙子任掌门时,沧澜门作为至高无上的第一仙门合并了大大小小数百门派,大陆各处皆有分院,当年的掌门人是风光无限传说无数的晚衣仙子,晚衣仙子飞升前主持的最后一届仙门武宴就在日月湖,夺魁者由晚衣亲赐“圣者无名,灵归天地”玉牌,领赏台便有了圣灵台这个名字,一直延续至今。
数百年过去,沧澜门下属各派分分合合,而今日月山庄靠着日月湖底的山河器称霸,勉强算是复刻了当年第一仙门的几分风采。
日月山庄傲慢不待客,只有仙门名流有资格住进提前安排好的居所,其余普通修士和散修都只能挤在几十里外山脚下的人界客栈,屋子全满了便坐露天院子。
萧玉洺暂时不想暴露身份,也混在普通修士里,在客栈院子挑了个角落,招手问小二要了壶茶和几盘点心。
“饿坏了吧?”萧玉洺把点心推给两个孩子。
小圆和啾啾两个抢着吃,没一会儿桌上就只剩空盘。
啾啾心满意足擦擦嘴:“爹,吃饱啦!”
小圆很不满:“没吃饱,太难吃了......我要吃鱼!”
“吃鱼?可以啊。”萧玉洺挑挑眉,两腿交叠跷在桌边,吊儿郎当地笑,“喊我一声爹,爹立刻就去给你买鱼。”
“不喊。”小圆嫌弃地看着杵在自己旁边的靴子。
“喊一声听听嘛,我一路照顾你这么久,你就当讨我个欢心又怎么了。”萧玉洺伸手捏了一把小圆气鼓鼓的脸,“讨了我欢心,你以后才有好日子过,认清现实小伙子,我才是你衣食父母。”
“我有父母。”小圆极为认真地说,对这件事非常执着,“我,有。”
“可都不要你了啊。”萧玉洺对小圆的反应很感兴趣,捏着他的脸使劲拽了拽,“你父亲丢下你专心追新欢去了,你母亲......”
说到此处,萧玉洺凑近了些,“哎......你母亲是谁啊?”
“我母亲就是我父亲!”小圆甩甩脑袋,把萧玉洺掐自己脸蛋的手甩掉,“我是他生的!”
萧玉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是你父亲生的?谁跟你说的这些啊?骗你玩呢吧?你也真信啊,小傻瓜。”
萧玉洺又去揉小圆的脑袋,小圆狠狠甩脑袋,却怎么都甩不掉,气得直接锤了萧玉洺一拳:“我父亲说的!我父亲他亲口说的!我就是他生的!我是他和北辰仙君的儿子!”
萧玉洺笑到一半卡住了,停顿片刻,他忽然伸手,朝远处喊了一声:“小二,来!”
立刻有店伙计殷勤地跑过来,萧玉洺大方塞了一把碎银在对方手里:“把你们这儿的鱼一样给我上一条,好好做,赏钱少不了。”
“得嘞!客官且坐好,好菜马上就来!”伙计甩上毛巾奔向后厨。
“你要干嘛。”小圆听到“鱼”字吞咽了下口水,但依然满脸警觉,“我不会喊你爹的。”
“不用喊了,你是北辰仙君的儿子,我哪敢当你爹,让北辰仙君知道了我占你便宜,不得一剑斩了我?”萧玉洺左手搂过打瞌睡的啾啾,右手揽住不开心的小圆,“夜长无聊,你跟我讲讲你父亲和北辰仙君的事,好不好?”
“少来套话,我才不上当!”小圆拍开肩上的手,但又觉得这么说实在不尽兴,撇嘴又加了几句,“我父亲很厉害,不是你能打听的,说出来吓死你!”
“嗯,我知道,我早猜出他不是普通人了。”萧玉洺死皮赖脸地重新贴过去搂住小圆,“他长得那么好看,一双眼睛生得勾魂夺魄,要真是个弱女子,这乱世里恐怕要受不少苦,可他明显不是受苦的人,藏了身形还藏了修为,八百个心眼子,耍得别人团团转,他想要什么呢?要江月白给他什么?还是要江月白为他做什么?”
“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我父亲什么坏心思都没有,他只是很想念北辰仙君,”小圆十分愤怒自己父亲被这样形容,要替父亲正名,“他很爱他。”
“哈?”萧玉洺抿着唇也没绷住,最后放声大笑,引得周围几桌喝酒的醉汉都朝这里瞧。
啾啾一下子惊醒,左右看了看,缩在萧玉洺怀里,怯生生说:“爹......我刚才做梦听到有人在敲锣......”
萧玉洺拍拍她背,哄她继续睡:“别怕,你爹敲的。”
小圆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笑?”
“太有意思了,没忍住,你懂什么是‘爱’吗?这也是你父亲说的?”萧玉洺喝了口茶顺了顺气,“他说他很爱北辰仙君?怎么说的?当着江月白面说的?还是自言自语说的?你给我模仿一下,我太好奇了。”
“他没说过。”小圆很难过自己父亲被人这样嘲笑,耷拉着眼角,争辩吵架的心情也没了,蔫蔫地说,“但他说过,他很爱我。”
萧玉洺挑眉,有点没反应过来:“嗯?”
“因为我是北辰仙君的儿子。”小圆托着腮,“他说看到我就像看到北辰仙君,他那时总抱着我发呆,松开我的时候我的肩膀都湿了。”
“那时?什么时候?”萧玉洺弯指扫了扫鼻子,吸口气,换了个坐姿,“你也不大,怎么有时候看着还挺老成,来来,仔细说说。”
“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小圆改成双手托腮,圆脸被挤成了扁的,“他把我抱在腿上,从背后抱着我握笔写字,我不想学,一通乱写,他会把下巴放在我肩膀低头帮我纠正错字,写着写着,就会有水掉下来,学了好久我才知道写的是我名字,江小圆。”
“写你名字他哭什么?”萧玉洺摩挲着唇角琢磨,琢磨了一会儿放下手问,“江小圆......你真的姓江?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小圆忽然扁了嘴,猛地把头埋进胳膊里,“你别问了!你好烦!”
“怎么了?”萧玉洺揉揉小圆满头乱毛,“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发脾气?”
小圆不理他。
店伙计端了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一路小跑过来:“客官慢用!后面几道还在做着。”
“起来了!别趴着了!”萧玉洺拍拍小圆后脑勺,单手拿起筷子,“你最爱吃的鱼来了,不吃我可不客气了啊。”
小圆立刻抬头,夺过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两行挂着的泪顺着脸侧圆弧线条流进了嘴里。
“怎么回事啊,”萧玉洺去擦他脸上的泪,“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动不动就掉眼泪跟你爹遗传的啊?”
小圆继续大口吃鱼,不回答,但嘴角不受控制扁得太狠,嚼碎的鱼肉都掉了出来。
萧玉洺把啾啾放在旁边椅子里,坐得离小圆近了些,搂住他晃了晃,低声道:“我知道了,你是想你父亲了,是不是?”
小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问:“他为什么不来?”
“会来的。”萧玉洺的口吻依然带着几分调笑不正经,“他们肯定都会来的,你是他们的儿子嘛,儿子在这里,他们怎么忍心不来,放心,过不了几天......”
“我其、其实......”小圆哭得呛了一下,满口鱼肉全呛吐了。
萧玉洺拿手帕给小圆胡乱擦了几把眼泪,又折了一层蹭了蹭他的嘴:“不急,啊,慢慢讲。”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但我感觉我不是他们的儿子,越长大就越觉得不是。”小圆眼睛又往外涌泪,“我小的时候,父亲总是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问我‘师父和师娘在一起都做过什么’,我听不明白,我哭的时候,他安慰我说‘不会丢掉小圆的,小圆是很重要的人’,说会代替他师父照顾好我,他每次带我出去玩,别人问起来,他只说是我哥哥。”
萧玉洺这次听得很专注,没有打断。
“我那时太小了,他什么都不背着我,自言自语也对着我,我说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后来我长大了些,终于想明白了,我是他师父和师娘的孩子,他喜欢师父,所以一起喜欢我。”小圆揉揉眼睛,“他的师父是北辰仙君,但北辰仙君是天上的仙人,把我们都忘记了。”
萧玉洺越听越诧异,没想到他们之间还有这种离奇复杂的爱恨情仇。
“江月白,”萧玉洺脸上的佻达轻浮消散得一丝不剩,甚至有些阴郁,干笑了一声,“能耐啊,惹得一身情债。”
“虽然我不是亲儿子,但父亲一直待我很好,还带我上了通天道,那里有很多漂亮的仙子姐姐,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吐了很多很多的血,回来之后他突然丢下我不要我了,我饿了好几个月,在院子里吃泥巴。”小圆啃着手指回忆,“他再回来的时候,像完全变了个人,一直抱着我道歉,后来他教我讲话读书写字,不让我再叫他哥哥了,我才管他叫父亲。”
“为什么?”萧玉洺问。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圆抬起头,“我觉得这样挺好,父亲给我讲过很多北辰仙君的故事,北辰仙君是众生仰慕的救世仙人,我最崇拜的人,父亲是养大我的人,我最喜欢的人,我想当他们两个的儿子,光是想想就自豪!”
“是啊,你要真是北辰仙君的儿子,全三界的人都得高看你一等,”萧玉洺笑了笑,“就说这修士们挤破头难进的日月山庄,你报上北辰仙君儿子的名号,他们估计得一步三叩首把你请进去......”说到此处,萧玉洺靠在椅背望向远处群山,语调带着不易察觉的怪异,“不过倒也不用搬出‘北辰仙君’,用另个身份就够有趣了,你不知道啊,这日月山庄的刀圣洛锦,当年可没少和江月白传风月佳话,要是见到江月白有儿子了,我想想,刀圣该是什么脸色呢。”
“我才不稀罕什么日月山庄,我只想我爹和北辰仙君快来找我,”小圆又开始抹眼泪,“和你在一起太没意思了!”
“你说你喜欢仗剑江湖我才同意带你的,才一天你就开始哭着想爹!”萧玉洺弹了他脑瓜一下,“到底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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