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没有获得在弗朗西斯自由行动的许可，珀西来见艾萨克也是偷偷摸摸来的。
这倒是伊莱不知道的事情，他不觉得是因为迪伦不愿意让他知晓，只想恐怕是迪伦回来的时候他在睡觉。
他有点嗜睡，不过与从教廷圣殿回到弗朗西斯一路上的长时间睡眠不同，断断续续的，一整天可能有半个白天的时候是清醒的。
迷迷蒙蒙间他似乎觉得很多人来过，说着什么话，隐隐约约的，或者有人拿帕子擦他的脸。清醒过来之后去问，偶尔遇见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张口一问，得到的答案都是让他呆在领主城堡养病。
有一次伊莱拿脸颊蹭菲瑞娅的手掌，慢吞吞地说：“母亲，我没有生病了。”
菲瑞娅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轻轻摸摸伊莱的头，转移话题道：“你的外祖母已经到塞肯城了，过段时间她来看看你好吗？”
半晌，伊莱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坐在高塔之上看着菲瑞娅离开，头上顶着瑞兹，身下由月光藤编织的椅子摇摇晃晃，像婴儿的摇篮。
当时系统说：[系统不建议宿主在领主城堡内养病。]
现在伊莱看着艾萨克，口齿间还带着点清泉果的香气，他说：“精灵族那边还是没有世界树的消息吗？”
“有。”
伊莱来了点精神。
“珀西说，最近到达临时驻地的一位精灵长老曾经听见过一则传闻——世界树核心破碎之后，生成了一百片以上的精灵之心。”
但是神明时代伊始，持有精灵之心的村庄只有几十个，虽然不排除有同一村庄持有多个精灵之心的可能，但数量差距太大，绝对有部分精灵之心从一开始就流向了未知的地方。
或许是教廷，或许是其它势力，谁也不知道。
这可不太妙，根据他们最悲观的猜测，重塑世界树需要搜集全部的精灵之心。
伊莱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他轻轻嘶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我不需要养病了。”
他经常说这样的话，艾萨克以为和过往不想吃橘子、想出门时说的没有任何不同，直到第二天破晓时分，他要像往常那样离开领主城堡，却在隔壁的露台上看见了刚好推开门的银发青年。
“早上好，艾萨克先生。”
伊莱打着哈欠，他的耳畔还嗡鸣着系统惊天动地的机械音闹钟，没什么精神，只能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
在艾萨克的注视中，他走到露台边缘，一脚踩上栏杆。绷紧的腰腹和脊背都相当漂亮，这段时间总是显得有点慵懒的神态被一种近乎锋锐的凌厉慢慢吞噬。高处总是有风，额发被吹开，露出完整的眉眼，漂亮清冷，却又如同阳光般张扬四射。
他少年时期最喜欢到处乱跑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弗朗西斯的小少爷勾起唇角，很有礼貌地问：“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南部丘陵看看吗？”
……
柯蒂斯家族连带柯蒂斯商会一起进入弗朗西斯的消息是在初冬流传开来的。
弗朗西斯之外闹得沸沸扬扬，愤怒者与幸灾乐祸者混杂在一起，少有人思考被削弱的柯蒂斯加上弗朗西斯那些奇异的商品之后会得出什么效果，大约只有教廷圣殿毫不意外。
人们说，柯蒂斯商会在自寻死路。
人们说，柯蒂斯在走向末路。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
柯蒂斯失去了几百年悉心经营出来的商行、顾客、渠道、声名。利益错综复杂的顶尖商会们毫不犹豫地将柯蒂斯踢出自己的圈子，并且雷厉风行地宣布无限期停止与柯蒂斯的交易，除此之外，狙击柯蒂斯商队的任务挂在冒险者工会任务领取处的最顶端，佣金高得吓人。
一夜之间，柯蒂斯陷入寸步难行的泥沼。
但柯蒂斯脱离这种现状，只用了一个冬天。
在这个冬天里，弗朗西斯特产商店彻底向外来商队封闭，玻璃、玻璃糖球、瓷器、香皂、弗朗西斯铁器等物品全权交由签订了特殊合约的柯蒂斯售卖，并且柯蒂斯商会还以某种代价获得了弗朗西斯商业禁令豁免——这意味着最为暴利的那部分弗朗西斯特产只能通过柯蒂斯商行流向外来者，并且外来者在柯蒂斯商行中购买商品完全没有从前在特产商店中的诸多限制。
只要你有金币，你甚至可以一口气包圆曾经只能一两件一两件购买的商品。
这片大陆上最好做的生意，就是贵族的生意。
他们热衷价格高昂、稀少珍贵的东西，以此作为身份的象征。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拒绝一扇明亮的玻璃窗、室内恰到好处的熏香、美丽精巧的首饰。恰巧他们有钱，有权，有地位阶级带来的攀比心，有稍微违背一下教廷暗中表达的意志，私下购买弗朗西斯商品的勇气。
这意味着，在这个时候，柯蒂斯商会持有的商品面临的市场，是一个需求远远大于供给的市场。
至于接取任务的冒险者……
唉，谁让柯蒂斯根本不让商队走出弗朗西斯，而是静静等待外来商队费尽心思、使出浑身解数进入弗朗西斯呢？
商队的努力也是一种附加价值嘛。
而通常来说，商队花费了这样多的代价才走进弗朗西斯，除了购买柯蒂斯商会的东西之外，也会愿意在另一家获得了部分商业禁令豁免的弗朗西斯本土商会——耶里维奇商会购买一些弗朗西斯面粉、弗朗西斯麻辣肉干之类的加工食物。
没有人知道有多少金币流向柯蒂斯，也没有人知道这些金币有多少最终流进弗朗西斯的口袋里。
弗朗西斯之外的监视者们鹰一般注视着进出弗朗西斯的商队，大量商队长在牢狱中走一遭，最终剩下一个最被怀疑、也最不能拒绝的。
少年身形、面容普通的商队长被压制着跪在石板构筑的地面上，冷静地说：“无论是查探城防，还是使用一些小手段让罗素家族的策略起到一些微末的效果。如果你能为我的父母报仇，我会为你做到我所能做的一切，我会比最忠诚的狗还忠心，只要你能够达成我的目的。”
“所以，你要与我交易吗？”
红衣的主教将圣水洒在了商队长的身上，面容悲悯，好似救世的圣人。
“愿神明大人庇佑我等。”
商队长看着感受着从脸颊慢慢流下的圣水，唇角慢慢扯出一个笑，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
奥斯都教廷圣殿内，温妮修女侧跪坐在圣池边缘，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赤红的池面，小小的涟漪涣散开来，连带着她的影子也被搅碎。悲悯的十字女神像以及彩绘水晶顶窗笼罩着她，像是一个旁观者。
“星星最终还是奔向了太阳……”她发出低低的笑声，“哎呀，神明大人呀，您说，游星王城教廷圣殿是什么反应呢？”
她似乎是想到了确切的场面，唇角的笑意加深。
一缕黑气自池底攀援向上，缠住温妮的手指，刺破柔软的指腹，殷红的血流出来，而黑气钻入伤口。剧烈的疼痛让温妮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一种极端迷幻的景象出现在她面前，天仿佛石板上的油污，地仿佛浓稠的泥浆，漆黑的巨兽站立在中央，庞大的黑雾与清澈的光此消彼长。
温妮看着这一幕，颤抖着手抚弄自己的脸颊，极端的兴奋和恶意纠结在一起，她忍不住趴伏下身。触碰着池面，轻声呢喃。
“谁才是您最爱的孩子呢？是我？是薇尔？”
“不不不，神明大人，不要爱她了，我会为您带来一切的，无论是弗朗西斯，还是能够彻底冲破这个世界的权柄。”
温妮轻吻池面，池旁死去多时的主教首席涣散的瞳孔凝望彩绘顶窗。
“我都会为您带来，所以……”
她说：“请爱我吧。”
与此同时，远在游星王城教廷圣殿的薇尔突然抬起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幕。
“薇尔修女，”瑞格瑞斯主教问道，“你在看什么？”
薇尔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覆在自己的心口，胸腔里面的心脏在一声一声稳定而有力地跳动，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刺痛根本不存在一样。
瑞格瑞斯很耐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薇尔才回过头，问了一个与刚刚的话题毫不沾边的问题。
“你之前预估奥斯都教廷配合我们的概率是多少？”
瑞格瑞斯答道：“五成。”
如果碧翠丝修女没有死亡，这个可能性应该是一成。
但谁让碧翠丝在这个时候被自己在几十年前的一场魔兽暴|乱中捡回来的温妮给杀死了呢？
温妮在以保守派为主的奥斯都教廷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她是自有书面记载开始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类魔兽混血，按照凯伊带回来的资料，属于魔兽的那部分血脉难以避免地对她造成了影响。她偏激、疯狂、在奥斯都教廷中离经叛道，曾经违背碧翠丝修女的意志独自刺杀奥斯都新皇，无论怎么看，都是会很愿意参与到他们的计划中来的样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温妮向凯伊透露的，就是倾向于激进派的态度。
这些事情薇尔明明是知道的，但她却再问了一次。
瑞格瑞斯略微挑了挑眉：“是有什么意外吗？”
“是。”薇尔说，“瑞格瑞斯主教，您还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成为首席的吗？”
“当然记得，”瑞格瑞斯露出怀念的笑容，“神明大人降临在您身上之后。”
那个时候瑞格瑞斯主教还没有加入教廷，只能通过少年主教偶尔的闲谈窥见当初的景象。濒死的少女吟诵祝词，裸露躯体上用刀刃刻出的符文流下殷红血液，将古老的祭坛浇透。她要将灵魂与□□悉数献给神明，以此为请求神明为她复仇的代价。
然后神明降临她身，离开之时，暴虐的贼人已经碾作灰尘，而属于神明的力量，留在了少女的身上。
无数人想要复刻薇尔的道路，然而无论他们给自己制造多少绝望和苦痛，神明都不曾再向他们投去一眼。
薇尔摁着自己的心口，她的心脏在与远方共鸣。
“柯蒂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神明大人降临到温妮修女的身上，她对我怀有敌意，绝不会允许我在神明面前掀起的风浪比她更强。”
“哦……”瑞格瑞斯主教轻笑道，“那您的意思是，这个可能性即将拔升至顶端？”
“不，”薇尔说，“是已经到顶端了。”
第256章
弗朗西斯南部丘陵，初春，傍晚。
大风雪已经过去了两年，余韵仍旧没有消散，原本应该只是微凉的风像从前的冬季一样冷得刺骨，穿林入海，在镜湖表面拂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在湖畔饮水的火蛇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摆动尾巴，发出嘶嘶的声音。在它们的视野中，涟漪越来越大，这已经不是风能够做到的地步了，毫无疑问，湖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熟悉的恐怖气势让几乎无所畏惧的火蛇群感到不安，它们违反生物习性，谨慎地后退，接连藏身入灌木丛中，金色竖瞳死死锁定镜湖正中央掀起的水波。
“哗——”
黑发的精灵王带着银发的人类青年破开水面，青年似乎呛了水，歪着头咳嗽，精灵王揽着对方向岸边靠近。
火蛇群的尾巴唰地一下竖起来，离开的速度已经称得上四散逃窜。
魔兽这种生物没有被控制的时候最信奉弱肉强食、最擅长趋利避害，持续造成阴影的两大魔鬼在此，该它们掉头就跑。
伊莱看了一眼，幽幽道：“打火机跑掉了。”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跑不了。”
艾萨克单手把青年托上岸，自己撑着湖畔翻身而上，下一秒，他倏地出现在了已经进入丛林的火蛇群中，手掌准确地摁在了一只火蛇的身上。足足有三四米长、人类大腿粗的火蛇被像拎件衣服一样轻易地拎起来，危险的魔力环绕住它，或许是因为应激反应，蛇信吞吐间甚至带了火星。
嗯，看上去是一条很能吐火的火蛇，应该比昨天那条紧张到晕厥的火蛇要更好一点。
艾萨克这样评判着，快速移动回镜湖，路上拿下了挂在小树上的斗篷，顺手把小树也“折”断拖在手里。走出灌木丛抬眼一望，面色苍白的伊莱坐在湖畔，身前是澄澈到能够完整映出漫天晚霞的湖，小腿浸入湖中，垂着头，手里揉搓着腕间顶着一头花生机勃勃的藤蔓，不知道在想什么。
带着水痕的脖颈脸侧漂亮得惊人。
艾萨克走过去的声音引起了伊莱的注意，他扭过身，腰肢在湿透衣裳的贴合下显得相当纤细，半点看不出昨天才爆发出了在水下带动腿部直接踢碎一根巨龙肋骨的力量。
“艾萨克，”伊莱惊讶道，“你带颗树回来做什么？”
“烧。”
昨天捡的树枝，大半夜伊莱被冻醒。
艾萨克走到他的身边，把小树别成手臂长的小段，伊莱把小段垒起来，等到一个柴堆呈现出雏形了，艾萨克挤了一下被迫在旁边装死的火蛇，挤出来一团火焰，潮湿的树枝树干一下子就燃烧起来。
魔力构筑的火焰和普通的火焰不一样，就算是被浸透的、浮在水面上的木头，它照样能够烧个一干二净。
火蛇被用完就丢，逃出生天。
伊莱把腿从镜湖里挪出来，曲腿坐着感受着从火堆里传出来的热量。那种刺骨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身体内部微不可见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们没折腾多久，天边的晚霞还是很灿烂，和橙红的火光一起映照在脸上，连艾萨克周身的气场看上去都变得温和一点。伊莱看着艾萨克的脸，视线光明正大又肆意，艾萨克拨弄火堆的动作一顿，挪了挪，换了个角度面向伊莱。
“你做什么？”
“这个角度比较好看。”
实在是太不艾萨克的答案了，伊莱愣了愣，好一会儿，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说：“你找好看的角度做什么？”
艾萨克坦然道：“你十六岁的时候说大部分人类都是视觉动物。”
“记这么清楚？那过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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