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受伤。”命长苏拽着人的力道愈发变大。“是因为顽疾。”
“很久之前就患上的顽疾,无法治愈,只要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他的声音越发沙哑,嘴唇惨白,眼中浑噩,“你说会陪着我的。”
他的话语愈发含混,气息紊乱。
莫清岚凝望着人,心中思索间,已然被他拽上了榻沿。
“等会再替我去找些厚点的棉被,知晴院有。”他道。
洪玄赶忙去了。
命长苏的额抵在莫清岚的肩上,胸膛起伏,呼吸颤然。从额首抵着,到松开身前人的手腕轻拥,好像害怕莫清岚逃走,他的力道越发变大。
眨眼的功夫,从榻沿,到榻上,莫清岚不忍挣开,拧了拧眉,干脆由他去了。
李春肖很快来了一趟,但检查之后依旧没有察觉异常,便以为是体虚所至,不好明说,又给他开了几记补药便走了。
洪玄抱着棉被回来,一推门,却看到眼前之景,不由一愣。
向来端肃的主人衣物已经被蹭的凌乱,外袍倾斜,露出了白色的里衣,而一直听话的少年人——此时却极其不得体地靠在主人身上,拥着他的肩背,几乎将全部的力气都压了上去,看不清楚神色,只能看到他埋在主人肩上,露出垂肩凌乱的发丝。
站了好半会儿,心中横生怪异,他才回过神将棉被放在榻上。
莫清岚神色无奈地看来,洪玄又将棉被抖开,披在了他身上,也披在了兰淆身上。
只露着发丝的人完全被挡住不见了。
洪玄:“......”
他面无表情,总感觉哪里更加奇怪。
莫清岚如今的神思比较迟缓,倒不是其他原因,完全是被兰淆体内散出的寒意冻得。
发热的时候像个火炉,发冷的时候又像个冰块,没有灵力无法抵御半分,冰火两重天,极为贴合他如今的遭遇。
洪玄略有些担心道:“主人,你的身体也还没好,小心过了寒气。”
莫清岚一顿,想了想如今他若是像凡人一般风寒了会如何,淡淡道:“问师叔要个预防寒疾的方子。”
洪玄道“好”,“等会儿将药热好,我给主人送来。”
莫清岚颔首。
洪玄关门离开了。
却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说完那些话后,怀里的人体温好像变得没那么冰凉,莫清岚挑眉,垂首看去。
从上至下,他自然看不清兰淆的神色,只能看到人眼睫垂着,好像拥着他就能安心一般,此时无比的安分。
在儿时,兰淆估计也是个黏人的性格。
莫清岚将棉被裹紧,眼眸轻垂。
洪玄不过多久就端着药来了,在这个时候怀中少年的体温已经趋近于正常,但未免着凉,莫清岚还是将药吞了下去。
“我就在外面,主人有事唤我。”
“恩。”
说话时,人的胸膛总会随着声带的使用而微震。
在棉被之下,不透光亮的空间,意识不清的人眼睑微抬。
时间很慢过去,莫清岚没有拒绝兰淆,却无法抵御身体泛起的浓浓困意,轻靠在榻边眼眸阖起。
他的气息愈发平稳,直到陷入睡眠,墨发从棉被上滑落,身影将斜,却就要倒在榻上时一只手抚上了他的下颚。
棉袍垂落,少年的身躯也在不住变化,眨眼间眼眸的黛色被青碧的颜色取代。
命长苏狭长的眼眸半敛,将莫清岚的身体放在自己肩上,又将棉被将人裹紧,隔着被子将他牢牢抱着,躺在了床上。
盯着青年人俊朗的眉目,无法抑下肺腑间浓郁翻涌的咳意,他捂向莫清岚的耳畔,胸口震荡,声音沉闷。
借着伪装的皮囊,肆意接近,如此卑劣。
却依旧,不舍得将人放开半分。
......
莫清岚做了一个梦。
梦中人一袭红衣,立于天地草木之间,身后为万千浮屠的墓冢。
无尽萧杀的空寂延绵。
许久,仿佛察觉到什么,梦中人忽然垂眸,转身看来。
触及到一双碧眸,莫清岚身体骤地一滞,却无法动弹——再下一秒,人就清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梦中的一切归于虚妄。
莫清岚睁开眼睛,此刻察觉到接连几日毫无动静的婴丹莫名发热,立即沉下意识查探,发现有丝缕的灵力开始恢复出现,不觉松了口气。
而结束内视,莫清岚的意识抽离之后,却未曾发觉的,红色的真元依稀出现,游离片刻后便被发现,眨眼间被婴丹一点不剩的纳入了体内。
彻底清醒,准备起身,却刚动,忽然发现如今的状况,莫清岚顿时唇抽,明白了自己在梦里都无法动弹的缘由。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被裹得像个蝉蛹被拥着,身边的少年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如此不够,还伸手紧紧拽着他的手腕。
一夜过去,腕上的手手劲力道之大,被钳制的人手腕皓白,上面已然出现一道,极为显眼、隐约泛出青紫的红痕。
第36章
兰淆的手劲莫名很大, 莫清岚废了一阵功夫,才将手抽出来,倚在榻上垂眼看着腕上出现的一圈红痕。
洪玄发觉莫清岚醒来,轻轻叩门, 莫清岚才回过神, 翻身下榻。
等到了外面, 洪玄已经将洗漱的东西安排妥当,见到莫清岚手上出现的痕迹他愣了愣, 微微凝眉道:“主人。”
莫清岚将手放在铜盆之中,撩起温水净手, “怎么?”
“我从未见过主人, 对旁人这样纵容。”洪玄道。
这句话落,莫清岚手上一顿, 抬眸看去。
洪玄说的并无错处,他在莫清岚七岁时便到了九凌宗,知晓他的一切。
从年幼到及冠, 年少时的莫清岚性格散漫,喜好撒娇, 一日有半天都是黏着圣尊, 自然轮不到他照顾别人。
后来姜堂主被凌宗主从外界带回来,主人及冠搬离了琉璃宫, 师兄弟二人交好,但也只是交好, 主人虽然更加照顾年幼的师弟,却依旧对姜堂主极有分寸。
抵足而眠的情况不曾有过, 更不谈自己被那般拥着。
洪玄面上犹豫,不知该或不该, 思虑后提醒道:“兰小公子,看起来不是那般不知分寸之人。他……”
莫清岚将手擦拭干净,声音缓道,“我对他,很纵容吗?”
洪玄点头。
“从何时开始的?”
洪玄这下沉默了。
从最开始他们在诸家相遇,离开禅宗往临海道去时,洪玄就没想到主人会由这人跟着。
后来到临海道之后,主人和兰淆多次同行,毫无芥蒂,有时候配合默契到连他都心惊诧异。
更不谈那次,主人中毒,任何人都没有发觉,却是兰淆公子一眼便察觉,为主人渡送了整整半日的灵力克化毒素。
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是这种相处的样子了。
“并非对他纵容,”莫清岚思索片刻,轻轻凝眉道,“他在人间似乎无人看护,虽然年纪尚小,这一路,却是照顾我颇多,理应如此。”
洪玄听言,很快明白了所有,心中却变得更加复杂。
他活得久,自然有些东西也看得透彻。
一个人若将另一个不相干之人的孤独与可怜当成自己需要看顾的责任,那久而久之,感情就会变质,若是兰公子没有心存其他心思还好,可显然,那一副主动黏人的样子,绝无可能没有其他心意。
净手之后,下意识捏诀清理身体的浮尘,却想起体内还没有灵力,莫清岚只能自给自足前去沐浴。
等他回来,兰淆已经醒来。人看起来脸色不算太好,但比起昨天已经精神很多,如今正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神思游离。
莫清岚走上前,扣了扣桌,他才骤然回神,立即看来。
“……仙君。”
莫清岚道:“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命长苏沉默地看着他,摇首起身,不知从哪里取出柔软的棉布,搭上他的发间。
刚才沐浴完的人,头发自然是湿的,没有约束披在颈后,连后面的衣服都打湿了。
莫清岚一顿,与他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坐着。”
命长苏手指微顿。
莫清岚并未发觉,将棉布接过,把潮湿的头发裹在其中揉动了几下。
往日一道灵力下去便全然干了,莫清岚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他将头发擦干是什么年月,擦了几下便失去了耐心,干脆将棉布披在肩上,由着头发自然风干。
浓密且长的头发,确实是不好打理。
而他松了手,却察觉到身旁少年的视线明显,轻轻挑眉,没有理会,莫清岚道:“等会儿我们回辅峰。”
却恰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莫清岚的话停下,随声看去,便看见脸上一抹黑、好像从碳中钻出来的沈向晚。
看到莫清岚,沈向晚眼睛顿时一亮,而后拘谨又克制道:“师兄。”
洪玄从他身后走进,手上拎着个饭盒,眉头轻凝,道:“主人,这是沈公子送来的,我与他转告了你的意思,不过沈公子他说他可以……”
“我可以给师兄做饭!”沈向晚把他慢吞吞的话飞快补全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人。
莫清岚的视线从他脸上的黑渍划过,微微皱眉。
而就在他思索如何拒绝间,身旁的少年却忽然开口,“不必。”
沈向晚脸上的笑容刹时消去,目光不善地看过去。
“生火做饭,我也会,不必劳烦。”
沈向晚脸上抽搐,毫不客气道:“兰公子看起来这么虚弱,不如好好歇着!看你现在弱不经风的样子,别总给师兄添麻烦。”
兰淆却怔然,仿佛没有想到,眼中划过一丝失落,轻轻抿唇,看向莫清岚。
看到他这举动,沈向晚顿时眼睛都绿了,火冒三丈。
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的狗东西,装什么装!真当师兄看不出来?
而他义愤填膺地看去,却正看到莫清岚微不可见地凝了下眉。
“他的伤,因在我。”他平静道。
沈向晚一愣,立即看向兰淆。
……师兄,在护着他?
许久,莫名叫做嫉妒的滋味忽在心中蔓延,沈向晚骤地握紧了双手。
莫清岚想了想,吩咐洪玄道:“等会儿去拿些辟谷丹回来。”
初入道的外门弟子,吃的就是辟谷丹。
纵然可以果腹,却味如石灰寡淡难咽,若非为了修行,没有人会想吃那种东西。
洪玄顿了顿,应“是”。
沈向晚一直听着,极力才压下从心间翻涌出的那份不能被莫清岚发觉、极为卑劣负面的情绪。
喉结滚动,低下头,他转身准备离开。
却刚抬脚,莫清岚便道:“沈师弟。”
沈向晚的脚步倏然顿止,扬首看去。
莫清岚微微偏首,静然道:“如今师尊闭关,我没有灵力,沈师弟体内有阴火,不知可否替我镇守殉祟峰一段时间。”
沈向晚道:“……我?”
莫清岚颔首。
因为他离开九凌宗,沈向晚与师尊直到如今都没有交际,未免此后发生意外,自需补偿。
而让他们产生关系的最好办法,当然是待在一处。
“你便住在右殿。”他道。
……
莫清岚的灵力在日复一日恢复。
眨眼间两天的时间过去,临海道一事在经过九凌宗详细的调查后,终于迎来了最终审决。
当日卯时,莫清岚醒来便往临道峰赶去。
对于修真之人来说,不眠不休是常事,对于他们而言卯时并不算早,因此即使天边还未大明,临海道的问道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
问道广场之前曾用于招收弟子、比武,这次被修整后,变成了判决的席位。
此次来此处参与判决的,不光有九凌宗,还有其他上百的道门。
莫清岚的身影出现后,问天广场顿时出现一阵骚动。
不琼大陆年纪最轻的元婴修士,九凌宗这个庞然大物的掌职人,四圣之首‘泠光圣尊’的唯一弟子,天下举世无双的阴火圣君,这几个名头不论那一个丢出来,都能砸昏在仙道苦苦求途的修士。
议论的声音从天际的那一道流光出现到消失还不止。花慕生在侯审席上沉默等着,看到这一幕场景,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此刻更为清醒的认识到,此前那个寡言平静的仙君究竟是何等人物。
问天广场,道台。
莫清岚落到台上后,四峰峰主、长老,姜行渊都立即起身,皆向他行礼。
莫清岚神色平静,只轻轻抬了抬首:“不必多礼,入座。”
话落,他便走向道台最中央的席位。
直到站到首席之前,望着那象征最为权威、集权于九凌宗的仙首座,莫清岚才有些恍惚,唇角出现几些不易察觉的弧度。
前世今生的一切,终是变了。
判决很快开始。
有行者启言,很快将临海道的一切诉明。
当他说到花家先祖为祟鬼夺舍时,广场声音嘈杂。
当他说到花家纷发给凡人的‘无根水’的由来与用处时,众座惊叹。
当他又说到花家那位‘夫人’,本是佛圣在凡间的姊妹繁鸢,企图孕育疫鬼,让祟世中的祟王借机转世,全场更是哗然。
命长苏三百年前曾去过临海道的事情不胫而走;
此番莫清岚前去调查事端,最后关头红衣圣尊降世将繁鸢俘获、将自己的亲传弟子亲手救回来的事情早已成了小道消息传遍宗中上下。
行者说到最后,在场的人注意力早已被泠光与莫清岚的事情吸引,皆目光炽热看来。
圣尊对于圣君大人,舔犊之情,怎能不让人心中向往。
“但此事尚未结束。”行者继续开口。
众人面上顿时一肃,屏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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