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很阴暗。
人家谈恋爱,她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连奶茶都不要喝。
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绕到护士站找到何照:“恭喜啊。”
何照平时是那种很倔的性格,这会儿却还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周老师。”
晚上下班回家,周琨钰在玄关处犹豫了会儿。
然后才换了拖鞋趿进来,放下包,拉开冰箱门。
冰箱灯光照着辛乔昨天做的菜,周琨钰没什么表情的一道道看过去,渐次回忆着辛乔昨天说要热几分钟。
把菜放进微波炉。
不需要太久,三菜一汤被摆上大理石的餐桌,冒着氤氲的热气,被暖黄的灯光打得那么温馨。
可事物都有一体两面,这样的温馨,反衬得投射在桌面的影子形单影只。
她舀了一碗汤,夹起一筷肉丝。
吃着吃着,唇边挑起一抹笑。
她觉得辛乔真的很残忍啊,人都走了,留下这样的一桌菜。
那她要比辛乔更残忍。
不只是对辛乔,也是对她自己。
留下这样一桌菜,击溃了她的思念防线又怎样呢?
她没有义务接受辛乔施予给她的、爱人随时会丧失生命的残忍。
她绝不会再去找辛乔。
绝不。
******
这天,陈行远把辛乔叫到办公室。
陈行远:“理论考的成绩出来了,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
辛乔:“应该挺不错的。”
陈行远笑:“够傲的你。不过,也该你傲,你过关啦,转岗的事没问题了。”
辛乔垂在裤缝边的手指蜷了蜷:“我不想走。”
“傻了吧你?”
“陈队,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你早就有转岗的机会,你怎么不走?”
“嘿你这丫头,管起我来了。队里就我经验最丰富,我走了,你们这帮小崽子怎么办?”
“陈队,我也一样。如果有一天我转行政岗,真能做出什么贡献来保障更多排爆手安全的话,那我拍拍屁股就走,你拉都拉不住我。可是现在,我心里明知道不是这样,我走了,总会想,龚远和杨嘉他们在一线冲锋陷阵,我自己躲在办公室里喝茶。”
“我们明明是战友啊,一起爆炸火光里闯过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没人想当什么英雄,不管当初是什么原因干了排爆,大家一起走到这一步了,真的只是良心上过不去。”
“你家情况不一样。”
“那你家呢?龚远家呢?龚远奶奶有很严重的慢性病,你爱人身体一直都不好,一直靠你顶着。”辛乔:“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就算家里人健健康康、互为依靠,难道她们就该承受亲人随时出危险的压力么?”
辛乔问:“陈队,你觉得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说什么呢?”
“有时候过年过节备勤,看着外面一片祥和,心里也有点小得意,觉得这样的太平,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吧,我们都是好人吧。可是转头想想,对我们的家人,我们又算什么好人呢?简直是最自私的坏人。”
“好人坏人我说不清,我只知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走,你就是个傻子。”
辛乔笑笑:“要不是傻子的话,谁会选排爆这种专业啊?”
世界上有些事,可能就需要傻子来做。
只不过我深深爱着的人。
她一开始爱我,因为我是个执拗的傻子。
她现在恨我,也因为我是个执拗的傻子。
******
傍晚,食堂。
杨嘉叫龚远:“远哥,你赶紧去看看。”
“怎么了?”
她把龚远引到窗口,龚远一看——
操场上,辛乔正在跑圈。
黄昏天色淡暗,凋敝草木间,塑胶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倔强而孤单。
龚远走出去,一路来到操场边:“辛乔。”
辛乔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跑。
龚远望着她背影,总觉得姿势不太对劲。
辛乔又一次从他身边路过时,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龚远迈步跑向她身边,近距离望她一眼,面色立即沉下:“你几点从陈队办公室出来的?”
“你跑多久了?”
这样的温度下,辛乔白皙的额头上竟然布满了汗。
辛乔不答他,手臂继续沉默的挥动。
“辛乔。”
“辛乔!”
所有人都知道辛乔寡言性子倔,绝不算好接近的那种人,只有跟她同个高中毕业、默契搭档了多年的龚远敢这样伸手去扯她:“你肩上的伤才好了多久?你这么跑,不要命了吗?!”
辛乔被他一把扯得失去重心,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龚远要伸手去扶,她却勉强站住了。
双手撑着膝盖,勾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龚远看着她左肩微微发抖,问:“你到底怎么了?饭也不去吃,在这疯跑。”
辛乔还在大口喘着,盯着跑道上凸起的塑胶颗粒,马尾顺着一侧耳边垂下。
龚远问:“理论考没过啊?其实没关系,半年后……”
“不是。”辛乔说:“考得挺好。”
“那你……”
辛乔:“我不想走,至少现在不想走。”
龚远默然一瞬:“你真想好了?”
辛乔点头。
龚远叹口气:“我也猜到了,真下决心从一线离开,不容易,是吧?”
“你既然想好了,就别这么虐自己了。”龚远问:“还是说,你还有纠结?”
“没有。”辛乔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半天还是没觉得体能有任何恢复,她真的跑累了:“但是,周琨钰她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龚远伸手拉她:“你先起来,不冷啊?”
辛乔摆手:“我真没力了,你让我坐会儿。”
“就算失恋,你可是辛乔,你不是傲得很吗,现在就这副鬼样子?”
“我不是要做出什么鬼样子。”辛乔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跑吗?因为我怕我还剩一丝体力的话,就会跑去找她。”
“我忍不住。”
龚远动动嘴唇:“那你就去找她啊,你告诉她,现在的技术、装备都已进步很多了,排爆手绝大多数时候安全都能被保障了。”
辛乔笑了笑:“你也说了,是绝大多数时候。”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龚远,要是陆晴对你说这句话,你也绝不会再去纠缠她的。”
“她说什么?”
“她说,”辛乔望着夕阳的残片:“让我不要对她那么残忍。”
******
周五,辛乔龚远等人留下来加班,陪杨嘉练习手部稳定性。
辛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
杨嘉正练钢筷夹弹珠呢,这细微声响足以震动全神贯注的神经,弹珠啪嗒一下掉在不锈钢盘子里。
杨嘉:“辛姐,这可不怪我,是你手机突然震了。”
辛乔:“你以为排爆现场就能保证绝对安静么?一个专业的排爆手,要确保在任何条件下都能保持专注,以前我们刚进队时练夹弹珠,陈队还敲锣打鼓的在我们耳边喊呢。”
“重来。”
龚远看一眼辛乔。
辛乔替杨嘉掐着秒表:“准备,开始。”
秒表上毫秒数不停跳跃,杨嘉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辛乔凝神盯着她手部动作。
直到杨嘉完成所有步骤,她一掐秒表:“达标。”
所有人都替杨嘉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专注在杨嘉的训练上,辛乔看上去也与他们别无二致。
只有龚远想,找辛乔的是周琨钰吗?
只有龚远知道,周琨钰对辛乔意味着什么。
当杨嘉开始收拾弹珠的时候,辛乔盯着秒表上那棱角分明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突然丢开秒表,开始往外狂奔。
杨嘉愣了:“辛姐这是要去哪儿?”
她不知道方才静静躺在辛乔手机里的名字,也许是——“周琨钰”。
也许是周琨钰来单位找辛乔了。
这个名字,在辛乔的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在四周心壁上,发出不容忽视的回响。
妈的,辛乔在心里骂,为什么还是忍不住。
她真的不敢再见周琨钰了。
在面对周琨钰时,她深知自己的脆弱。
只要一见周琨钰,她便会克制不住的自私,克制不住的残忍。
她没有办法不想跟周琨钰在一起。
她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路狂奔,跑到单位门口,习惯性去看周琨钰站过的那棵树下。
那儿居然真的立着个纤长的背影。
辛乔脚步慢下来,听着自己的一颗心反应滞后的还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周琨钰。
看着那一头微曲的短发,她已经知道了,是代珉萱。
代珉萱来找她干嘛?
辛乔定了定神,走过去。
代珉萱听到她脚步,自然的转过身。
辛乔站在她面前,一张脸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代珉萱笑道:“不好意思,辛警官,打扰你了。”
辛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发硬:“什么事?”
代珉萱:“本该请你喝杯东西,不过你应该很忙,所以我来问你一句话就走。”
“嗯。”
“你和阿钰,是分手了么?”
第89章
「分手」。
这段时间辛乔回避了无数次的两个字, 这时却直接的、像一把刀似的,从代珉萱嘴里说了出来。
冬风化为芒刺,不断戳着辛乔的脊椎。
辛乔张了张嘴:“你怎么不去问她呢?”
代珉萱笑了笑:“好, 我知道了。”
颇具意味的看了辛乔一眼,走了。
辛乔觉得, 她很清楚代珉萱接下来会去哪。
******
周琨钰这天下班回家,看到楼下的暗影处立着一个人。
她心里一跳:是辛乔?
神经却很快反应过来, 陌生而熟悉的香味, 提醒着她来者是谁。
陌生, 是因为久违;熟悉, 是因为那香味曾在数十年时光里沁入她骨缝。
周琨钰走过去:“阿姐。”
“阿钰。”代珉萱抿了下唇:“我有话跟你说。”
本以为周琨钰会拒绝,没想到她神色平静的点点头:“那你跟我上来。”
两人乘电梯上楼,代珉萱看着她刷开指纹锁。
“怎么买这么高楼层?”她们从小习惯了低矮的老宅。
周琨钰淡淡道:“视野好,风景好。”
走进玄关,她打开鞋柜。
代珉萱跟在她身后, 瞥一眼,发现主用拖鞋那一层,放着三双拖鞋,但另两双用防尘袋套起来了, 看上去没打算再用。
周琨钰取了双客用拖鞋给她,代珉萱换了拖鞋, 随她一同进去。
“阿姐,坐。”
代珉萱四下环顾。
其实这里还是能瞧出三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周琨钰问:“喝点什么?”
代珉萱收敛神思。
周琨钰的态度太自然了, 她必须开口了, 再不开口的话, 今天这场见面的性质就会越来越滑向一场家人的探视。
周琨钰甚至没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当你诚心想找到一个人的时候,你总有数不清的办法。
代珉萱的确需要润润嗓子:“水就好, 谢谢。”
周琨钰站起来,给她倒来一杯热水。
“阿钰。”代珉萱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其实我想过要不要喝一杯再来找你,可是我担心,你以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醉话。”
这天周五,路况很堵,能听到远处马路隐约的鸣笛声。
被堵车干扰的不只她俩。
此时润园壹品小区里,单元楼下,辛乔右肩上挂着包,仰头望着二十六楼亮灯的那一间,抚了抚仰到发酸的后颈。
她已经在这里看了段时候了,事实上要是不堵车,她会看得比现在还要久。
没有上楼的打算,她想了想,在六栋附近的临停车位兜了两圈。
没看到代珉萱的车。
也许代珉萱换了车,也许代珉萱没停在这边。
但辛乔就是无比确定,代珉萱就在这里。
她踱到楼栋一侧,坐在一张长椅上,后面的墙砖上一片欧洲风铃草的浮雕。
有一家人从她身边路过,翻过新的一年,人人已开始展望春节,那家人手里拿着要张贴的福字和对联,讨论者这张红穗的编法就是比他们没买的那张更好看。
昏黄路灯洒下,光晕折射的直线又被风吹出形变。
现在这场景是温馨?是冰凉?
她是想坐得更久?还是转身离开?
她心情是坦然?还是针扎般疼痛?
风把一切吹得失去秩序。
******
周琨钰的公寓内。
代珉萱打开自己的手包,掏出一个藏蓝丝绒盒子,轻轻放到茶几上。
周琨钰笑笑:“大哥给你的订婚戒指?”
代珉萱点头。
周琨钰:“我可以看么?”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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