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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齐被林珩扶起身,再拜后归位落座。
林珩回到上首,端起茶盏饮下一口。在众人以为要紧事定下,正有几分放松时,他手托茶盏,当场抛出一记惊雷,炸得众人目瞪口呆。
“北荒之地归晋,寡人意在该地设县,建造新城。城内建商坊,并立互市,戎、狄、羌等可至互市买卖。”
互市?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帐内一片哗然。
西境诸侯听说过肃州城内的商坊,眼馋其中利益,不少人有意仿效,只是尚未来得及行动。
互市则是首次听闻。
“胡能入城买卖?”
“前所未闻。”
众人议论纷纷,赞成者有,反对者亦有。但无一例外都能看出,一旦北荒之地设县,晋将掌控西境,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境霸主。
许伯手中握有马市,自然不乐见互市设立。无奈的是,以许国的国力根本无法阻挡。消息流传出去,荒漠部落多会动心。
“财帛动人心。”
只要财帛足够多,盟友转身就会变成敌人。同为戎狄部落,见利忘义,背后捅刀屡见不鲜,羌人同样如此。
相比诸侯国受到约束,讲究师出有名,战场上不能做得太过分,诸胡之间的争夺更加赤裸裸,充满了血腥。
北荒之地楔入西境,设县建城意义重大。
商坊、互市建成后,对外诱之以利,几能兵不血刃栓牢人心,使其为晋侯所用。
许伯越想越是心惊,推测出林珩的目的,见识到他的手腕,不由得毛骨悚然。
多智近妖。
难怪能力压国内氏族,初掌权就一战灭郑。
他意图谋算这样的凶人,还为此沾沾自喜,当真是猪油蒙了心,自寻死路!
惊悸涌上心头,许伯下意识看向上首,恰好撞上林珩的视线。对方在笑,遥向他举盏,他却手脚冰凉,刹那间如坠冰窖。
目睹许伯的惊恐,林珩挑了下眉,很快移开视线,饮尽微凉的茶汤。他随手放下杯盏,盏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回旋在帐内,引来众人目光。
“为便于市货,城内统一度量衡,用晋法,通行北荒之地。”林珩声音平和,视线逐一掠过众人,态度不容置疑。
统一度量衡,用晋法,通行北荒之地。
国君们又一次陷入沉默。
林珩登位之后,晋国屡出新法,独断专横风闻诸国。
设刑鼎使民知法。
清丈田亩,以军功授田。
统一度量衡,制尺通用全国。
重定税赋,铸鼎以铭。
最近传言要军功授爵,打破世卿世禄,以岭州等地为先行。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旷古烁今,前所未见。
度量衡和税赋变化最为人推崇。尤其是行走各国的商人,对晋国统一度量衡的举措交口称赞。
“尺寸不一,市货有差。重量不一,斗有大小,货价常有纷争。如今一统,便商且利民,何乐不为?”
肃州城座落在平原腹地,交通便利,商贸四通八达。
自林珩登位以来,各国商人频繁往来,市货的商队接踵而至。商人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也将晋国新政传回国内。
不少豪商势力庞大,以钱货开路,希望国内也实行新法,最好能和晋一般统一度量衡,重订商税。
“成例在先,足能仿效。”
西境诸侯大多看过类似奏疏,听到过氏族提议,迄今无一人采纳实行,全因看出背后的隐患。
“效晋之度量衡,用晋税赋,数代之后,民不知国,唯知晋法!”
在场国君性情不一,身上也存在各种缺点,可能在权力争斗中胜出,政治眼光绝对敏锐。
正因看得深远,他们才屡次压下奏疏,一直拖延不肯纳谏。
万万没料到,晋侯竟然釜底抽薪,在北荒之地设县,在城内施行晋法,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国君们面面相觑,心中苦闷,却没有立场阻止。
晋越联姻,公子煜送出大礼,北荒之地归入晋国。晋侯要在自家地盘上推行晋法,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非要出面反对,凭借什么立场?
国君们冥思苦想,苦无良策,相视一眼唯有苦笑。
“君侯,吾有一请。”在众人陷入沉默时,蕲国国君突然站出来。他表情严肃,郑重非常,俨然是做出重大决定。
“请讲。”林珩看向他,不免心生好奇。
“不瞒君侯,蕲国贫瘠,地狭人少,耕田寥寥无几,民以牧为生。都城数迁,吾亦常无定所。”蕲君自揭短处,半点不惧人笑。
众人恍然想起,蕲国情况的确特殊,自立国以来八迁国都,次数堪称诸侯国之最。
当初晋烈公会盟没有蕲国,一来的确是忘记,没能想起这个小国;二来就是蕲国四处迁都,派人也未必能找到。
林珩派出的行人能找到蕲君,全因蕲国最近没迁都,称得上运气不错。
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身上,蕲君全不在意,目光直视林珩,道出心中决断:“蕲弱,如风中飘絮。晋壮,似参天大树。蕲愿为附庸,吾愿为晋臣,唯君侯马首是瞻!”
一日之内,两国愿为晋臣,实是前所未有。
蜀国情况特殊,暂且不提。
蕲国再小也是天子分封的诸侯国,哪怕国土面积不及大国一城,也是不折不扣的一方诸侯。
国家未乱,也无人谋逆,蕲君却要附庸为臣?
西境诸侯陷入震惊,不知该作何反应,集体失去语言。
林珩也是始料未及。
蕲君的提议着实诱人,他却不能答应。他以强横的姿态邀诸侯会盟,意在稳固西境,而非马上吞并国土。
伐郑师出有名,出兵蔡国也占据大义。
没有必须的理由,蕲国断不能收下,至少现在不能。否则被上京抓住把柄,必要化作恶兽扑上来撕咬,遗患无穷。
“蕲国困顿,寡人怜惜。”
八个字出口,蕲君双眼顿时一亮,满心期待升起,却听林珩话锋一转:“然蕲君之意,寡人不能赞同。”
“当真不行?”蕲君大失所望。
“蕲国乃天子分封,君有天子授爵,肩负守疆之责,理应自勉,不可妄自菲薄。怜蕲国贫弱,寡人意与蕲通商,开拓两国商道。蕲人可入晋,不能分田,能为匠工。君意下如何?”
蕲君看似大大咧咧,平日里不露锋芒,实则心如明镜。
听到林珩这番话,他立刻转忧为喜,高兴道:“君侯盛意,吾感念不尽。开商路取近,需通曹、许、后三国。三位念我贫困,能否行个方便?”
曹伯本就有求于林珩,遇蕲君开口,意识到这是表忠心的机会,立刻道:“你我同盟,这是自然。”
后伯考虑片刻,脑海中描绘出几国的位置,料定开商路不入腹地,还能得些好处,紧跟着点头答应。
相比之下,许伯陷入两难。
他知晓蕲国都城的位置,分明距许国尚远,从朱国穿行更为便利,为何要走许国?
心中这样想,他直接问出口,并道:“蕲君莫非记错舆图?”
“没错。”蕲君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我记忆尚佳,不会记错。之所以如此,全因都城所在不吉,会盟结束就要迁都,已经送信回国。”
许伯瞠目结舌。
迁都?
果真不是玩笑?
“迁都?”在场诸侯也是面露惊愕。
“正是。”蕲君咧开嘴,笑出雪白的门牙。
提起迁都,绝大多数诸侯国都是慎之又慎,必要提前命巫占卜吉凶。
换成蕲国迁都,就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仰赖经验丰富,压根不需要冗繁程序,收拾起行李,赶上牛羊就能出发。
拒绝的理由被堵死,曹伯和后伯先后点头,许伯独木难支,无法出言拒绝,只能咬牙点头:“如此,商道可过许。”
“多谢君伯!”
为防对方反悔,蕲君当场写下一份国书,拉着曹、许、后三国国君签字盖印。
完成的国书交给林珩,蕲君言之凿凿:“君侯见证,自不能违约。”
事情至此,众人多少看出些端倪,落在蕲君身上的视线变得复杂。
蕲君依旧不在意,同先前一般视若无睹。
晋国强盛,晋军所向披靡,晋侯乃不世出的雄主。蕲国贫弱,想在大争之世中存身,必要有所依附。
附庸之事难成,他心中早有预料,被拒绝并不气馁。晋侯许诺开商道,蕲君心思急转,立刻有了主意。
要依附于晋,口说无凭,势必要拿出诚意。
许伯自作聪明,三番五次试探晋侯,被晋侯所恶,许国注定不会长远。正好拿来一用,作为他抱牢晋侯大腿,投靠晋国的第一份投名状。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帐内,诸侯签订国书,出兵一事尘埃落定。关于北荒之地设县,无人发出异议,既是不能也是不敢。
诸事敲定,一应章程安排妥当,已是夕阳西下,夜幕来临。
晋侯营内大排筵宴,参与会盟的国君与随行氏族俱要出席,专为庆贺本次会盟。
与宴人数众多,大帐内空间有限,林珩下令清出大片空地,宴席露天举办。
方形柴堆一座接一座架起,篝火陆续点燃,焰舌跳跃翻卷,橘红色的火光蹿起数米。
半人高的火把插在地面,围绕宴会场排成长龙。
火光通明,黑夜亮如白昼。
主宾依次入席,林珩位居上首,各国国君依爵位落座,同祭祀时的排位大同小异。氏族的席位在国君身后,皆是长袍高冠,以示对宴会的重视。
宴上不能无乐。
待众人落座,鼓声渐起,瑟笙加入其中,中途融入笛音,奏出晋国独有的乐曲。
侍人鱼贯走入席间,奉上美食佳肴,注满桌上的酒盏。
几只三足鼎被抬至人前,鼎下火焰跳跃,鼎内热汤翻滚,汩汩冒出气泡。
仆人扛来宰杀洗净的牛羊和鹿,三名庖站定在鼎前,匍匐在地拜见国君。起身后挽起衣袖,挥刀拆解牛羊,将鹿肉斩成块。
三人技艺娴熟,动作似行云流水,眨眼时间,大块的羊肉、牛肉和鹿肉摆在盆中,逐一投入鼎内。
庖收起短刀,得赏后退出宴席。
几名厨捧着香料走近,认真查看过火候,将香料投入鼎内。
火焰熊熊燃烧,鼎身灼热,鼎内再次沸腾。大块的肉不停翻滚,香气瞬间爆裂,弥漫在空气中,引得人食指大动。
“何种香料?”
“莫非是晋国独有?”
纪国国君抽了抽鼻子,试图分辨香料的种类,可惜一无所获。巩国国君反映类似,盯着烹煮鹿肉的鼎,双眼一眨不眨,貌似急不可耐。
两人志趣相投,不好酒色专好美食,是不折不扣的老饕。
两国边境相邻,又分别同许国接壤,彼此间的关系十分微妙。
许伯祖上与羌人联姻,国内羌、狄、戎混居,常有小股胡人越过边境侵扰邻国。其来去如风,抢到粮食就跑,很难人赃并获。
纪国和巩国恨得牙痒痒,几次派人找上许伯。后者嘴上答应会严查,转身就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推脱不过就装模作样抓几个人,为非作歹的盗匪从未伤筋动骨。
许国掌控马市,两国还要从许国市马,不能真正撕破脸,唯有忍气吞声。长此以往,许国的杂胡愈发狂妄,纪国和巩国苦不堪言,却是无计可施。
好在晋侯横空出世,许伯狂妄不了多久。
等待炖肉上桌的间隙,纪国国君端着酒盏凑近巩国国君,低声商量一番,后者连连点头。
“甚好。”
两人想到就做,同时起身向林珩敬酒。
“君侯武威,贼徒不敢作乱,西境必将安稳!”
两人诚心诚意,感激发自内心。
林珩对他们印象不深,认真回忆两国疆域,视线扫过闷闷不乐的许伯,不禁莞尔一笑,举盏回敬:“饮胜。”
三人举杯共饮,温热的酒水滑入喉咙,胃中腾起暖意。
继两人之后,在场国君陆续起身,纷纷举酒敬晋君。
林珩酒量不浅,架不住人数太多,实在应接不暇。唯有向下压了压手,起身邀众人共饮。
“诸君饮胜。”
“敬君侯!”
见林珩不胜酒力,众人也不好强求,仰头饮尽盏中酒,接连在席间落座。
鼎中的肉已经烹熟,香味比先时更胜一筹。
侍人用长柄铜勺舀出炖肉,仔细盛入盘内,逐次送到诸侯席上,其后才是各国氏族。
炖肉摆在面前,不断冒着热气。
林珩拿起匕首,将拳头大的肉从中切开,当场一分为二。再将其中一半分盘,由侍人送到田齐面前。
“共食。”
看见这一幕,诸侯无不歆羡。
顶着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田齐大口吃下炖肉,随后起身道:“谢君侯!”
酒过三巡,炖肉的鼎被移走,十余名舞人走入席间。
晋人好战,晋舞多豪迈,曲调激昂。
大营内的舞人都是男子,此时袒露上身,露出强健的脊背和有力的双臂,腰间勒一条宽带,手中握紧短矛,足下踏出鼓点,举手投足尽显粗犷奔放。
“吼!”
舞人挥动短矛,围绕篝火腾挪跳跃,口中发出吼声,堪比虎啸山林。
火光舔舐强壮的脊背,汗珠滑过结实的肌肉,泛起晶莹光泽,仿佛涂抹了油脂。
分明是庆贺的舞蹈,却有肃杀之气迎面袭来。
习惯了国内的靡靡之音,乍一看晋舞,亲眼目睹晋人的强悍,个别国君和氏族面露惊容,酒盏险些脱手,几乎就要当场失态。
鼓点骤然密集,舞人的动作愈发强健有力。手中短矛高高举起,互相击刺,如同战场搏杀。
舞人化身甲士,气势雄浑,吼声震天。
火光变色,晕染开一片刀光剑影,恍如置身尸山血海。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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