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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幼萱反问:“你既然能够察觉我和钦州的关系,那肯定也能知道公司里的流言蜚语。你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想过整饬呢?”
这回,轮到许黯然不自在了。
没想到齐幼萱看起来文文弱弱,要真打起口水战,也不见得会输。
我说:“我们当然能理解你的,齐小姐。你肯跟我回来,我也看得出心里还是有这次任务的。其实现在峰回路转,我们已经有了很关键的信息。相信很快,我们就能够掌握这个可恶的杀人犯的证据,为魏先生讨回公道了!”
齐幼萱回过头,背对着两人,对我快速挑眉。然后转身对许黯然说:“所以许总,你之前提出的方案我不接受,也没有必要了。”
指的是,给“晏如”一个现在就需要藏匿的尸体,寻找他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的那个方案。
顾蓝山脸色一变,欲言又止。许黯然说:“小齐,你作为高级技术员应该最清楚,人的潜意识是控制不住的。一旦念头冒出来,那人力是无法压制。即使我们是专业人员,受过训练,也不可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潜意识。”
齐幼萱豁然抬眼:“我当然知道!当我在这场暴雨之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小齐,”顾蓝山劝道,“不管怎么样,这里是雪境,一切都是虚假的。你何必为了一个意识投射,耽误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且,说不定,那个投射现在也并没有出事……”
他不劝还好,一劝能把齐幼萱气死。
齐幼萱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眼看着氛围冷了下来,我说:“齐小姐肯回来,一定不是为了吵架。既然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还是以任务要紧。”
许黯然接道:“这还要归功于秦顾问。”
我笑着摆手,谦虚地和他们拉扯了几句,去外面“收整”的秦月章便回来了。
他掀开门帘,看了我们一圈:“说什么呢?”
顾蓝山立刻道:“没什么,就等你呢!”
秦月章下意识皱眉,帐篷里光线昏暗,他的眉骨在恰当好处的阴影中显得格外俊挺,让人很想上手摸一摸。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有一点体会到被孤立排挤的感觉了。
我们一行决定即刻动身,去那个“晏如”觉得很重要的地方探查一番。一旦印证属实,这一次的暴雪行动便可以结束了。
顾蓝山第一个冲出帐篷,他看都不敢看齐幼萱,一副做了坏事的模样。
我凝视这一行人,一一看过他们每一个的面庞,忽然觉得很有趣。
大家都有着不同的目的,又藏着各自的秘密,甚至本身还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可却装作相安无事地呆在一起,甚至还能说笑两句。
让不知道的人来看,没准儿还会称赞一句“团结”!
好几次我都忍不住笑出来。
原来这就是,道貌岸然啊。
我指着山下的方向,对他们说:“出发吧。”
那里是我的家乡,我当然欢迎任何人到我家来,做客。
第48章 归乡
2032年3月7日,阴。
今天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的父亲。
算一算,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见了。
小时候不懂事,觉得他从来没有关注过我的生活。跟着母亲离开之后,我心里其实是有些埋怨他的。
但现在自己工作了之后,才能够理解他。
我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也多了褶子,和印象里那个高大的沉默的男人有些不同。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不爱笑。
这么些年,他孤身一人,应该会很辛苦吧。
2033年3月19日,雷雨。
听说最近高级部要进人,我和她都挺想参加竞争测试的。
用公司里的话来说,只有进了高级部,才是微曜的“亲儿子”。
她比我要优秀很多,脑袋聪明,好几次和她一起进入暴雪都是她率先攻破任务目标。
听说,志同道合的人很容易走到一起。
外面的雷声好大,今天就到这里吧。
——
雨已经停了,但山路依旧难行。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更别说这种雷雨之后的根本就没有路的山了。
泥坑,凹陷,沼泽随处可见,稍不注意就会陷进去。
“小心!”
齐幼萱一脚踩进了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湿地,脚踝一闪就差点摔倒下去。
我就在她身边,伸手就扶住了她。
齐幼萱站稳身体,推开我的手。
“我只是没注意,我自己也没问题的。”她说着,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快步往前走去。
倒确实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孩子。
齐幼萱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应该是在寻找魏钦州的身影。
齐幼萱的背影纤细窈窕,单薄可怜。如果魏钦州在的话,肯定会扶住她,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往前走。
我想或许有一天,她会再找到一个能与她互相扶持的人。只是这个人不会再是魏钦州了。
秦月章忽然在我耳边问:“你很难过吗?”
我心底里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抬眼看他:“难过什么?”
“你骗了她。”秦月章低声说,“她可以再见到钦州吗?”
当然……不可以。
她不会再见到魏钦州了。
因为十年前,那场山顶的质问之后,我没有再见过魏钦州。他失望地离开了这里,匆匆地结束了支教之行。
作为现实记忆的投射,魏钦州也不会出现了。即使出现,也是扑倒在沟渠里狼狈的半死不活的模样。
我想,她不会愿意看到那一幕。魏钦州也不想她看到自己这个丑样子。
我没有告诉齐幼萱真相,让她仍怀有一丝希望。因为她之前不愿意把魏钦州的安全门代码告诉我,还以此为条件与我做交易。
如果她知道了就此再也见不到魏钦州,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想再承担更多风险,只能先稳住齐幼萱。
“谁知道呢?”我说,“现在暴雪这么厉害,梦里总能见得到。”
秦月章神色说:“只是梦而已。活人不可能一辈子沉溺在梦和过去里,总要往前看的,你说对吧?”
“这话你应该给齐幼萱说。”我哼笑一声。
他话里有话,想劝我什么?不管怎么样,我都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不是他秦月章有力量改变的了。
秦月章是聪明人,他当然会理解我的意思。他果然沉默了,颇有些自嘲意味地笑了笑,快走了几步,与我拉开距离,只留一个清癯背影给我。
而我莫名从这个背影中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他气什么呢?我的事情,与他没有关系。
不知不觉间,迢迢山路被我们踩过,恍惚之间我们已经到了山脚下。
再回头看那座山峦,它隐没在细濛濛的烟雨和朵朵云层中,再也看不清楚了。而崭新的道路,在我们脚下。
远处应该有村庄的轮廓,有良田和庄稼,只是现在它们都被更近处的山给遮蔽住了。
“那边就是我的家乡。”秦月章很自然地一指,好像真的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似的,“我总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
顾蓝山和许黯然对视一眼,又故作淡然地说:“我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可以去蹭一顿饭吗?”
秦月章说:“自然欢迎。”
乡下的小路蜿蜒盘旋,两边都是说不上高耸的山丘。偶尔也有庄稼作物,穿插在山体四周,艰难地生长。支楞着的电线杆和黑色的天线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连一只飞鸟都不肯在这里停留。
雪花村是一个很贫瘠的村庄,它被大山环绕封闭,自然条件让道路难通,一度要靠自给自足。听说以前有皇帝的时代,土匪还曾霸占过这里,依仗着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和官家对峙。
“这路确实难走哈!”顾蓝山踢了踢脚下一个凹凸不平的石坑,“这里离雪城也不远啊……”
雪城是繁华的大都市,可很少有人关注这个离雪城只有一百多公里的偏僻村庄。
后来,由政府出资,山上修了一条水泥路,外面的车才能勉强开进来。但进村也依然只能靠步行。
我们转过山头,山另一边的模样顿时跃入眼帘。
村庄像是镶嵌在群山之间,一间间很典型的农村屋舍或紧密或疏离地分散坐落。田野被开垦得还不错,土地里这个季节该收获的果实都已经盈盈于枝。
地里有几个挽着裤腿,头顶草帽的人在干活,他们身上都沾了泥土,灰扑扑的。
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平静祥和的村庄。
“这是养老圣地啊!”顾蓝山感叹。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顾蓝山只顾着欣赏村景,没心思注意我。
他现在觉得是养老圣地,不过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劳作的生活。当他每吃一粒米,都需要自己很辛苦很辛苦地耕作,每喝一口水,都需要去井里打捞时,他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坡下的田地里,有一个离我们比较近的农民,扶着腰站起身,看到了我们几个,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副见鬼的表情。
他指着秦月章,用方言半是质问半是疑惑:“晏如,你咋子回来了?”
正当我怕秦月章露出破绽的时候,他却丝毫不慌乱,很坦然地说:“我回家看看,顺便带几个朋友玩,不行吗?”
那人脸色一变,抛开手里的锄头,指着“晏如”凶狠道:“你啷个给我说话?啥子语气?我可是你叔公!”
这个小村落便是这样了。
因为封闭和传统,几乎所有人都有些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往上数几代还是一个祖宗。
这样的环境下,一个人家里出了事,基本上整个家族也会迅速知晓。年长的人对待小辈,也会带上些说教意味。
秦月章眉头一动,余光里瞥我。我递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示意他不用管,直接走就是了。
秦月章心领神会,领着我们几个往前走。
我那个叔公站在田地里,见自己被忽视,更是气愤,嘴巴里不干不净地用方言骂了几句:“你不会是遭陈大鸿还有晏艳儿给赶回来了噻,还带几个不三不四的二流子!少回来祸害我们哈!”
我们几人都懵了。
他们是没想到这人实在不客气,能当着面就骂起来。我则是心里感叹,这一口地道的方言,已经阔别好多年了。
顾蓝山凑上前来,拍了拍秦月章的肩膀:“哎,你这人缘不太行啊,连你叔公都这么不待见你。”
他说着,还挤眉弄眼的,露出一个自以为是开玩笑的表情。可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
秦月章扒拉开顾蓝山的手,转身而去。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国庆节快乐!
(虽然马上就又要开始打工了)
第49章 归家
2033年5月20日,晴(此处画了一个丑陋的爱心)。
情人碑果然名不虚传!
她捧着玫瑰花的样子真好看。
以后只能做金屋藏起来的娇夫了,真是甜蜜的烦恼。
2033年7月10日,微雨。
我加入高级部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前前后后花了四个月的时间。
但是我对于这个结果并不开心。
因为她那么失落。
她原本应该比我更适合进入高级部,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我们两个的预料。
其他同事好像没有感到意外。
晚饭的时候,她连最爱的香舂鸡都吃不下了。
对于公司里面的风言风语,我是听说过的。当时我气个半死,和他们吵了起来。
只恨当时没有发挥好。
她说叫我不要管,免得惹祸上身,毕竟如果遭小人记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2033年12月9日,阴。
搬进新办公室。
许总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喜欢看武侠,居然送了我一套金庸全集。
哎,一整个下午都想摸出来看看,许总这是想考验我的工作专注度吧!
——
都说世界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
这句话非常适合雪花村的情况,你永远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会出现一条被人脚踩出来的道路。
我们顺着一条小泥路,下坡穿过一片靠山阴的竹林。这片毛竹林也不知道属于谁,总之从没有见人来修整过,地上铺满了飘落的竹叶。
泥道一转,竹林褪去,眼前陡然亮起来,竟走到了某户人家的屋子后面。
那是很传统常见的农村屋舍,与外面城市里比起来显然是落后简陋的。房屋主体是规整的石头,石头外面用土泥混着稻草糊了一层。房顶则铺着规规矩矩的青瓦片。
这样的房子,在村庄中随处可见。
“好原生态啊!”顾蓝山感叹。
蜿蜒的小路把村子里所有的人家都串连起来,像是人身体里的血管。而这一家的屋后,又是另一家的前门与小院坝。
忽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我们,就和见了鬼一样,原本笑嘻嘻的脸骤然大惊失色了,返身叫嚷着跑进了屋子里。
“妈!遭了遭了!晏如回来咾!”
他的尾音戛然而止,随之从屋内走出个皮肤黑黄的中年妇女。妇女身上还穿着满是油渍的围裙,叉着腰靠着门,眼睛乜斜着看过来,说:“晏如,你啷个回来了?不是遭姓陈的接去过好日子了嘛?”
秦月章接不上话,索性埋头就要走。
妇女见状,低头对她身边的少年用不大,却足以让我们听到的声音说:“你长大不能干坏事晓得不?不然走哪里都讨人嫌。”
少年重重地“嗯”了一声。
“说什么领养,还不是遭退货咾!”女人哼笑着理了理鬓发,脸上是看热闹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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