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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了。”柏奚摘下耳机,随手塞进衣兜,整理衣服,转身看向迎面走来的女人,露出笑容。
厨房是房屋能否称为家的重要标志,自从柏奚从裴宴卿那里搬走以后,两人就没有在厨房独处过。
热水壶溢出丝丝蒸汽,柏奚单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自带柔光。
裴宴卿慢慢走上前,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腰,下巴抵在柏奚肩膀。
柏奚享受这样的熨帖体温,抬手抚上女人单薄柔软的后背,偏头在她柔滑颈侧轻轻落下一吻。
裴宴卿:“……”
有时候她确实不明白柏奚在想什么。如果真的心如止水,毫无想法,为什么总是撩拨她。鱼水之欢她们俩之间也不是一次两次,柏奚清楚地知道她的敏感点,譬如耳朵,譬如现在。
明知道她会有感觉,等一番贴贴勾起她的感觉后,又一副“你为什么总是在想那种事”的无辜,好像责任全在裴宴卿,是她思想下流。
裴宴卿坐在大理石台上,右手扣着柏奚的脑袋,向后仰了仰修长的颈项。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气息不稳,腿也在半空晃动。
“没有。”柏奚喘气道,“我只是想亲你。”
她的嘴因为说话得了空,裴宴卿心口空虚,不满地将她再次扣下。
“又是我的问题?”
柏奚开不了口,这里她施展不开,将她抱到外面沙发上,拖了个抱枕过来,摆弄裴宴卿的间隙中诚恳道:“是我的错。”
“你错哪儿了?”
“我哪都错了。”
裴宴卿不喜欢她的回答,但是浪潮已翻涌向她卷来。
暂且算了。
之后两人一身汗,刚好上楼洗澡,裴宴卿在客厅得了她的好,淋浴的时候便没有不依不饶。柏奚里里外外伺候了她一遍,直起身来,耐心冲淋干净,包上浴巾,让她先出去。
裴宴卿在玻璃淋浴间外站了一会儿,热气熏得上下眼皮打架,支撑不住离开了浴室。
柏奚方闭上眼,清理起自身。
身心俱疲。
幸好裴宴卿记得第二天要拍戏,见好就收,开了灯兀自在床头看剧本。
柏奚提心吊胆地出来,见状松了口气。
昏黄的光线盈满卧室,灯下的女人螓首蛾眉,雪颈修长,睡袍露出来的锁骨透出玉质的温润,周身拢着一层看不见的珠光。
就像在会所宾馆的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的时候。
如松入海,玉立竹间。
裴宴卿翻过一页剧本,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抬头望去。
柏奚站在卫生间门口,眼中柔波轻漾,不知道看了多久。
柏奚见她发现,一步步走过来,掀开被子一角,坐在了提前为她预留的位置上,香风侵入鼻翼。
她抱住裴宴卿,便要朝她吻下去。
裴宴卿向后退了退避开,警惕地盯着她道:“干吗?”
柏奚讪讪,说:“我想亲你。”
“你想亲哪儿?”
柏奚目光往下,落在她精致的锁骨。
裴宴卿是个很美的女人,这样的形容或许有些单薄,但是在柏奚心目中,这个字包含了所有。
从前她只是觉得裴宴卿漂亮,惊艳,像欣赏一幅绝世名画,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如今裴宴卿在她眼中,是她喜欢的人,因为这份喜欢,她的眉眼、肌肤,每一寸细节,都对她产生无穷的吸引力。
她没办法用华丽的言语来比喻,只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她渴望她的一切,无关绮念,也无比渴望与她肌肤相亲,虔诚地亲吻她的全部。
像凡人祈求神明垂怜的爱意。
但裴宴卿凡胎俗子一个,住在月宫却与一心与误闯的玉兔惺惺相惜,长相厮守,目下满眼的红尘。
裴宴卿捂着自己的领口,活像被逼迫的良家妇女,道:“你再来我不客气了,我叫了啊。”
这栋别墅最近的邻居都在百米开外,她真叫起来就是肆无忌惮了。
柏奚不想辛苦她演戏,低声道:“看剧本吧,明天还要开工。”
两人各自占据半张床,心无旁骛地钻研第二天的戏。
睡前裴宴卿自然地钻进柏奚怀里,柏奚身子僵硬了片刻,以为她要来睡前甜点,悬着心好一会儿,听见女人平稳的呼吸声。
柏奚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她没有什么朋友,唯一交情没到那份上的施若鱼上一段恋情还在中学,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网上的教学视频也不一定靠谱,都有夸张的成分。
最重要的是裴宴卿身为一流演员,演技逼真得她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在浴室她腿软得站不住靠在墙壁,柏奚半蹲抚上她的膝盖,她差点跪下来,应当是真的,柏奚刚转过这个念头,便打上了问号,真不是演的?
自己到底进步没有?
柏奚愁肠百转,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
两人的新住处到片场的路程和原来从酒店到片场差不多,两人的关系在剧组从公开的秘密变成了公开。
宾馆房间取消,第一个通知的就是生活制片,没过几个小时,裴柏二人出去同居的消息在片场不胫而走,来往的场务见两人并肩而来,纷纷问好。
“裴老师早,柏老师早安。”
“早。”裴宴卿牵着柏奚的手,含笑颔首,“都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谢谢裴老师关心。”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道声音,“裴总什么时候请吃喜糖?”
裴宴卿循声望去却没看到人影,她捏了捏柏奚的手,笑道:“这得问你们柏老师,我都听她的。”
起哄的中心落到了柏奚身上。
柏奚面对其他人从不会害羞,淡道:“我不管这些事的。”
裴宴卿只好轻笑接话道:“待会儿我就给大家加餐,喜糖的事再说。”
众人欢呼鼓掌。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冷漠威严:“都不用工作吗?”
“导演。”“殷导。”一干人等作鸟兽散,低头跑动起来,片场忙碌的嘈杂声更甚之前。
殷惊鸿走过来,见柏奚眉目间满是春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状态不错,今天的戏好好拍。”
“谢谢殷导。”
裴宴卿没什么好担忧的,但昨天殷惊鸿观察她不止一次扶腰,便隐晦地提醒了一句:“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
“知道。”
“化妆去吧。”
“殷导回见。”
……
场记打板:“《耳语》第二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红玫瑰搬到了宋小姐的别院,在沪城人的眼中,是宋小姐以宋司令的名义为他金屋藏娇。
但进了院落,只有红玫瑰知道,宋司令从未踏足此地,只有他的女儿宋成绮隔三岔五找借口前来探望,有时连理由都懒得找,只说路过进来歇歇,一歇便是一晚,继而越来越频繁的留宿。
前线战事焦灼,日军一路南下,国内情势不明,沪城的报纸和广播一天一个样子。
宋小姐走进堂屋,说:“我哥哥上前线了,我让他带我,他不肯。”
红玫瑰在屋内横梁映出的光影下,一步步走入明处,侧脸线条分明。
“你想去前线?”
“我的枪法很好,比我哥哥还好。”宋成绮说,“他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军官。”
“也许将来可以呢?”红玫瑰温柔地望着她。
“我身体不好,算了。”
宋小姐坐进椅子里,问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画画,绣花。”
“给我看看?”
宋小姐跟着红玫瑰往内院走去。
……
殷惊鸿左手持对讲机,声音传到不远处的拍摄中心:“卡,不错,准备下一镜。”
第八十七章
“《耳语》第二十二场三镜一次,Action!”
宋小姐陪红玫瑰在房中看她画的画,上次送到宋公馆的那支玫瑰果然是她的手笔,丹青笔墨,弱质纤柔,比宋成绮更像名门出来的大家闺秀。
宋成绮坐在椅子里,托着下巴看她,慢慢蹙起清浅的眉。
“谢云烟,你在家怎么还化妆?”
红玫瑰被她一个“家”字弄得不知所措,继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道:“习惯了。”
“但是这里没有外人。”宋小姐说,“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没有见过你真正的样子。”
“……我去打水。”红玫瑰垂眸,转身向外走。
“如果你不想被看见的话,就算了。”宋小姐拦住她的手,体贴道,“是我莽撞了。”
红玫瑰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她声音比方才更低,道:“我愿意。”
……
“《耳语》第二十二场四镜一次,Action!”
红玫瑰用铜盆打了盆水,在天井边洗脸,掬水之前,瞧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成绮。
宋成绮朝她露出雪白的笑。
自从那晚在百乐门发生冲突,宋成绮以这样的手段将她带到别院,却从未提起她们俩之间的事。
保持亲密,却不曾捅破这层窗户纸。
红玫瑰的心也很乱,她颠沛流离半生,辗转在战火、秦楼楚馆和舞厅之间,怎会认为女子间的感情惊世骇俗?只是世道太乱,连一份真情都难容,更何况是女子与女子。
不如都顺着女孩的心意来罢。
她想看自己的样子,就让她看,想知道什么,就全都告诉她。
想要她的心,她早就给她了。
红玫瑰双手鞠了一捧水,脸颊沁上冰凉的水珠。
她的动作极慢,一帧一帧像是电影放映的慢镜头,镜头拉远,从四四方方的天空回来,落到女人洗尽铅华的脸上。
宋小姐呆住了。
那个总是画着浓妆的上海滩舞皇后,成熟风情、艳盖牡丹的女人,其实妆容下长着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肤色白匀,唇不点而红。
红玫瑰再次抬手抚上自己凉滑的脸,对她的瞠目结舌有些赧然和紧张:“怎么了?”
声音柔弱,不似先前大方。
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如果不是她自己开口,没人会把她和百乐门的红玫瑰联系在一起。
更让宋成绮震惊的是,这张脸比舞皇后红玫瑰年轻七八岁,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和外面那些女大学生差不多。
她这才想起从未问过红玫瑰的年龄。
宋小姐问:“你、你今年多少岁?”
红玫瑰顿了一下,道:“二十二。”
宋小姐脱口而出道:“那不是只比我大一岁?!”
红玫瑰沉默点了点头。
宋小姐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
怎么会这样?差一岁她们就同年了。她一直以为红玫瑰至少比她大十岁,是一个大姐姐,她们俩不是一个辈分。宋成绮迟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也有尊敬她的顾虑。
现在让她怎么面对对方其实和她一样大的现实?
她还怎么把她当大姐姐看待,满脑子都是肖想,迎风见长,见缝便钻,藤蔓密密地缠满她整颗心。
完了,全完了。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宋成绮隐约带上了哭腔:“你之前干吗把自己化得那么老?”
红玫瑰被她哭得措手不及,指尖摸到她轻微湿润的眼角,无奈道:“你也没问我啊。”
“你还说!”豆大的泪珠渗了出来,烫在红玫瑰细腻的指背。
女人只好哄她道:“我错了。”
宋成绮哭道:“你是错了,你不该答应我,我想看你便让我看,我回不了头了。”
红玫瑰默然片刻,说:“你可以回头。”
她放开宋成绮的肩,向后退,去端铜盆。
宋成绮一把抓住她,将她紧紧扣入怀中,不容她挣脱。
“我不想回头。”她喉咙哽咽,在女人耳边低而郑重地说。
铜盆跌落在地上,咚的一声。
铜盆底部不停地转动,尘埃落定。
……
“《耳语》第二十二场五镜一次,Action!”
宋成绮和红玫瑰并肩坐在院子前的台阶上,见证了她们恋情的铜盆放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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