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过了半晌,迷迷糊糊间感觉身旁多了个人。
他慢慢抬起了头。
郁长霖坐在他一旁,薄唇间念念有词,忽地捏了个诀,朝上的掌中便燃着一团青色火焰。
白昭华瞪大眼睛。
郁长霖将那团火焰捧到了他跟前,垂眼看着他:“你觉得冷,怎么不早说?”
白昭华怔怔地望着那团火,嘴巴一瘪,闷闷道:“这是鬼火么?”
郁长霖深吸了口气:“……不是。”
白昭华伸出双手烤火,烤得有些焦灼:“你也怕冷么?这火的燃料是什么,不会把你给烧了吧?其实现在还没那么冷,我也可以不烤的……”
郁长霖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靠在了自己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几乎和他的双手紧贴在一起,明明已经开始哆嗦了,还喋喋不休地盯着他掌心的那团火在钻研。
他没想回答,可等白昭华又问,不知怎的就开了口:“用的是魔气。”
白昭华恍然:“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天心宗那个魔头郁长霖!虽然不是邪祟妖怪,但也差不多了好么?”终于可以合理地说出来了!憋着可真难受。
郁长霖微顿,沉默片刻后道:“你之前当我是邪祟,可后来见了我,怎么没拆穿我?”
白昭华:“你是从我的匣子里跑出去,我拆穿你什么?”
郁长霖:“你既然当我是邪祟,看到皇帝被邪祟迷惑,怎么视而不见?”
白昭华仰头看他:“你看我像是直言上谏的人么?从古至今,奸臣蛊惑君上,也没几个敢点出来,何况你本事这么大,我一开口,你就能立马杀了我,我那么死岂不是太冤枉了?”说完,余光看那火焰小了些,捡了根掉进来的小木棍放上面。
“……”
青色火焰下,骨节分明的五指微微一滞。
白昭华添柴后,看他满脸隐忍的样子,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手酸了?来,我帮你捧一会儿吧。”
……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郁长霖丢开那几根破棍子,见白昭华又要开口,有些恨恨的:“你还是别说话了。”
白昭华嗡里嗡气地哦了声,他本就没什么力气说话了,耷拉着脑袋,紧挨着郁长霖专心烤火。
时间缓慢地流淌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石块和树木摇晃震动的声响,只有上方的巨大石龙巍然不动。
白昭华睡着了,还做了个不错的梦,梦里他又变回那条自由自在的龙,遨游天地间,再大的暴风雨他也不怕,只觉得畅快淋漓。
他玩够了,就回了洞府,他的左护法和右护法一齐出来迎接。
左护法思鹏说:“尊上怎能真去投胎?做了人,还不是一切由天定?尊上得罪了许多人,万一谁在其中做了手脚……”
右护法思玄说:“尊上愿意,你我何必多说,天帝定下的命格,谁也不敢更改。”
左护法气道:“不行,如果尊上真的要下去,属下也一起去!”
白昭华摆手:“你们还是好好待在这儿吧,替我守着洞府,真要去下界,你们走的也是畜生道,何必呢?我可不想研究养殖。”
思鹏语噎,随即高声道:“就算是畜生道又如何?您只身下去,恐遭人算计,属下怎么能放心……思玄你别拦我!你胆小怕事!我可不怕!”
白昭华的梦终止在这一声吼中,只觉得胸膛异常灼热,掀开沉重的眼皮,却见洞内只剩自己一人,周围回响着水滴的声音,忽然分不清是否还在梦中。
他慢慢坐起来,伸手去摸索发热胸膛,很快就掏出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金丹!
不是他的。
大多数修士或神仙的金丹呈金色、乳白色、或无色,根据修为不同,或多或少有着杂色。
他的金丹则像一颗水晶,是无色的。
而眼前的金丹,却是毫无知杂色的血红,仿佛捏一下就能淌出来血来,还隐隐散发出一股炽热的气流,那股气流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白昭华当即环顾四周,又喊了几声郁长霖,没有任何回音。
他瞬间明白了,这就是那魔头的金丹,不禁诧然。
对于郁长霖这种修炼邪道的魔头而言,人身早已不知道遭受多少折磨摧毁,可以说是重塑了千万次,金丹几乎就是他们的本体,聚则成人,散则成气。
郁长霖这是把魔气燃尽,不得不回归本体了么?
……他怎么敢的?
白昭华盯着这枚犹如血肉的金丹,只觉得一个不留神就能把对方摔碎了,忙将其收入袖中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袖中那颗金丹动了动,紧挨着他的肌肤扭曲,眨眼间就成一条红色护腕,牢牢箍着那一截手腕。
临近傍晚,外面雨已经停了。
他起身时,又在一旁发现了自己的小金冠,疑惑地揣回袖中,往前走了几步,开始朝洞口望去。
冷风阴嗖嗖的,半晌后,黑暗的尽头似乎有马蹄声在靠近。
有人来了!
他连忙朝上爬去,只是石壁太滑,爬了几下就踩了个空,即将滚落下去时,手上的护腕及时勾住石壁上的粗壮树根。
白昭华抓住那树根,继续朝上爬,爬到一半,忽听响动靠近,他这才大声喊道:“我在这儿!”
随即,一阵嘈杂声临近。
有人举着火把奔到了洞口,往下一看,喊道:“是陈国公的公子!”
白昭华看那举着火把的是个官兵,也就不继续废力了,嚷道:“快拉我上去!”
那官兵连应几声,和几个过来的官兵一齐把他拉了上来。
到了外面,迎面一片红光,白昭华本能地抬手遮了遮眼睛。
来了晃晃荡荡一群人马,除了营救的官兵和一部分禁卫军,还有许多穿着道袍的修士。
到处都是火把和灯笼的光亮。
站在最中央那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就是玄剑门掌门玉阳道长,他并不正眼看这么个浑身泥泞的公子哥,待人一出来,捏诀就往那洞内一探,轰然一声炸裂声响,那石洞瞬间被淹没了。
玉阳道长身后无数弟子齐齐上前,严阵以待:“掌门,那魔头在里面吗?”
玉阳道长沉着脸,缓缓摇头。
眼见这群人又要换个地儿继续找人,白昭华不乐意了,上前一步,抬手就指那玉阳道长:“你,给我站住!”
众人一愣。
其中,那小弟子承霄也在,认出了白昭华,尴尬地上前解释道:“白公子,这是我们掌门以及各种长老和师兄。你还不知道,那个名唤郁臻的郁大人就是天心宗的魔头!你们都被他给骗了,现在圣上已经知道真相,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
“谁听你扯别人?滚开!”白昭华一把推开这小子,冲到那老头跟前,看他似笑非笑,当即给了一拳!
全场惊呼。
“……”玉阳道长没料到他敢袭击自己,自然也没防备,气得要还手时,对方已经跳开,他又不好如小孩般过去追打,握拳稳稳站住,只好高深一笑,方没丢了掌门风度:“这位小朋友,好厉害的身手,好大的脾气啊。”
“去你这糟老头子的!”白昭华披头散发地瞪他,“你们降魔?魔头没见降下来,倒是把这山上搞得生灵涂炭,要不是本少爷命好,怕是也葬身地底了!我打你是轻的!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魔头!”
“你!”玉阳道长身后的修士早就忍不住了,冲过来便要教训他,才上前,就被白昭华一脚踢开:“你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容你们撒野?知道我爹是谁么?”说罢看那群修士忍无可忍地拔剑,哇地一声哭了,转身跑到已经傻了眼的官兵身后大叫,“你们可看到了,他们要打我!他们还拔剑!他们要把我杀了——”
那被踢倒的修士今日虽用了大半修为,但平时苦练功夫,原以为对付这么个纨绔子弟轻而易举,没想到会被对方踢了成这样,又见对方这么一副不依不饶的跋扈样子,气得就要拼过去。
那为首的官兵忙挡住他道:“这是陈国公的公子,尔等不可放肆!”
那群修士还要说话,就见白昭华抬手指着一旁的石龙道:“世人都知,龙代表着真命天子,如今我大魏皇帝以仁孝治天下,明辨是非,恩泽四方,天便降此物保佑我国,你们却把这么好的祥瑞给毁了。我说怎么人人都争着修仙,原来当了修士,连圣上都能不放在眼里,哼,还真是为所欲为!”
“……”对面的修士们瞬间流下汗来。
第15章 回家
玉阳道长怎么都没想到这小子会突然把事情扯到了皇帝那边。
他们虽然修仙,但也不是完全不问世俗,像宗门各种吃穿用度、门派建设等等,都需要真金白银、人力供给,这些除了弟子们亲力亲为,大多还有皇帝以及各种需要他们的大人物在各方面的支持。
退一万步来讲,皇帝本就是九五之尊,纵然是飞升的神仙,到了人间也要对皇帝尊敬几分,更别说他们这种尚且肉体凡胎的修士了。
得罪了皇帝,哪天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下来,他们就算跑得了,日后东躲西藏也不得安生。
察觉弟子们都被那句话唬到了,玉阳道长上前一步,缓缓笑道:“这位公子说得严重了,贫道识得天下灵宝祥瑞,倒不认得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他故意加重了“石头”这二字,“若随便雕个龙都能算祥瑞,那岂不是人人都能造出祥瑞?还望公子谨言慎行,莫口出狂言,让无知者效仿了。”
弟子一听,登时眉开眼笑,得意地看向那蓬头垢面的少爷。
跟我们掌门玩心眼,你还是太嫩了!
“平平无奇的石头?”白昭华握住拳头,仰头便哈哈大笑,“你这鸟人,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你这狂徒,我们掌门好好与你说话,你竟这般无礼!”
“无礼?我还无辜呢!被你们害成这样,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你们对不住我!”白昭华恼得直接拔了身前官兵的刀,作势要冲过去。
周围官兵吓得急忙拦住:“白公子,还请冷静些。我们知道你受了苦……”
“我受苦倒不算什么!”白昭华抖着手上的刀,开始表演,“我是气不过他们把那好好的祥瑞给毁了!这么巨大的石龙,就这样的雕工,根本不是普通人能随便雕出的!这老贼为了不负责,居然睁眼说瞎话!而且你们可都看到了,没了那石龙,我哪还有藏身之处?想来早就被活埋了!都能救人性命,减少他们的杀孽,别说祥瑞,我看当他们祖宗都够格了!”
说话间,忽见周围官兵脸色一变,齐齐转身,预备行礼。
白昭华还没看清怎么一回事,就被猛冲过来的人狠狠搂住了:“我的儿!你吓死我了!你怎么样?”
是白宏晟!
他一只手还拿着刀,抖得胳膊都酸了,见老爹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大表哥,忙丢开那刀,和他爹抱头痛哭:“爹!孩儿险些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孩儿受罪是小,只是好不容易脱离险境,这群人偏与我为难,一会儿要打我,一会儿拔剑要杀我,还把上天赐给圣上的祥瑞给毁了!可孩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儿真是没用!”
“……”
玉阳道长保持许久的高深姿态终于出现了裂痕,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他第一次遇到这么颠倒黑白的泼皮,偏偏对方还演得有声有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边年轻的弟子沉不住气,上前便道:“你胡说!事情不是那样!”
白昭华猛地哆嗦了下,似乎被对方吓到了。
白宏晟一看,只觉得心都痛了。
“来人!把这群妖道给我拿下!”他扬手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当即拔刀,冷脸朝对面那群修士靠近。
官兵们愣住了,可也不敢阻扰,白宏晟是两朝宰相,当今圣上视他如帝师,这等权臣都发了话,他们又哪敢多话?
等会儿真打起来了,还得帮着白昭华这边呢。
那群修士万万没想到这大臣能溺爱儿子到这种地步,面色发白地拔了剑,眼睛却急切地看向掌门。
和朝廷起了冲突,可不是小事。
“爹,不如算了,”不依不饶的少爷忽然揉着眼睛,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事已至此,孩儿的罪已经受了,杀了他们也还不回来。唯一气不过那好好的祥瑞被糟蹋了,不过这群人看着也挺有本事,不如就让他们把上天赐给圣上的石龙修复好了再说?唉,就是不知道他们这般猖狂,愿不愿意为我们圣上效劳了……还是说,他们此次前来,就是我了毁坏我大魏祥瑞?魔头我还真没看到,祥瑞却是实打实被毁了,哎呀,不会真是这样吧?”
“!!!”
对面几个长老几乎要气得吐出血来。
年轻的弟子们想骂人,可对方把皇上拉了进来,他们又岂敢说一句不敬的?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竟让这纨绔子弟骂得哑口无言!
玉阳道长表面笑而不语,实则已经用内力将火气一压再压,最后又露出了招牌式的慈悲笑容:“我玄剑门与世无争,今日降魔无意得罪了公子,若是修一条石龙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再好不过了。”
白昭华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瘸一拐地走到贺兰祐面前,上前用力一抱:“表哥,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本以为是天降横祸,真想不到是人为……小霜呢?”
贺兰祐抬手擦他脸上的泥浆:“小霜跑出来后想带我们去找你,只是途中受了伤,放心,已经让人带回去好生养着了,应该无碍。”
话落,少年翻着白眼就往后一倒!
贺兰祐大惊失色,及时搂住了他:“漓儿!你这是怎么了?”
白昭华半躺在他怀里,一脸的生无可恋:“真是像做梦一样,我只是出来陪殿下们围猎,怎么就遭了这么一场呢?小霜的腿要是坏了,我、我……”哽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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