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凛山是位处偏南的地方,很少有下雪的时候,自从那年以老翁身份与燕炽分离后,段延亭便再也没能好好看一场雪了。
对于他这种少见雪的人来说,下雪终归是一件稀罕和欢喜的事情,见雪下得还不算太大,他忍不住冲到了院子外面,甚至幼稚地用脸去迎接那些落下的雪,结果被寒风灌了一嘴,呛咳了几声,险些牵连到伤口的疤。
隔壁院子里也传来了其他人欢喜的叫声,显然祁凛山的弟子们也和他一样鲜少见到大雪。
段延亭心头的那点阴霾像是被这场大雪一并掩盖了一般,他笑着在外面等了片刻,小心地从树枝上捧下一小堆雪,拢在手里。
大概是因为白色的丝质手套太白,显不出他手中的雪,段延亭当即脱了手套重新拢了一捧雪。
冰凉的雪在接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开始融化,段延亭顾不上回屋,捧着雪就往燕炽书房的窗前跑。
“师兄!”
燕炽怔愣,寻声看了过去。
“师兄,你看下雪了!”
段延亭拢着一手的雪,像个小孩子似的笑吟吟地跑到了燕炽的窗前,恰好看见燕炽背手立于窗前,神情莫名地凝视着窗外的雪景。燕炽听见他的声音时下意识偏过头看着他,可瞧见他的时候却又忍俊不禁,勉强清咳一声,压下嘴角笑意:“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鼻子都冻得通红,还不赶紧进屋。”
“一会儿再说。”段延亭笑着刚打算把手中的那捧雪给燕炽看,却发现雪已经融了大半,于是赶忙把融化的雪水扔到一旁,从不远处折下了一枝被雪落满的树枝,递到了燕炽的窗前。
眼前的少年人满眼皆是喜悦,手上殷切地递着雪枝,眼神却只凝望着燕炽,分明是天寒地冻的天,神情目光却皆是热切和温柔,这让燕炽一时失了神,傻愣愣地任由段延亭动作。
那雪还没落实,便因为段延亭的动作往下“簌簌”落了点,恰好落在了燕炽搭在窗边的手上,冰得他的手指下意识微微蜷缩,也让他终于回过神来,掩饰一般地嗔怪道:
“你这雪都已经搞到我手上了。”
段延亭脸上微热,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兴奋了,当即想要把这枝瑕疵的雪枝丢下,便见燕炽忽然笑着接过,向他扬了扬下巴,无奈道:“还不赶紧进屋,小心着凉。”
段延亭应了一声,赶紧转身往屋里赶。
等到他走进燕炽的书房时,却无意识瞥见了燕炽的书桌上摊了几页纸,上面的墨迹还未干,砚台中的墨也并未见底,显然他方才正在研墨书写着什么。
段延亭刚要定睛看清纸上写了什么,没想到燕炽竟然面露慌张,直接用上了法术,将纸张全部倒扣在桌上,不肯让他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段延亭狐疑地皱起眉头,但还是没有伸手去掀开纸张,直接问:“师兄是写了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东西吗?”
燕炽目光闪烁,似乎是在寻找说辞解释方才的行为,半晌只憋出一句:“以后会让你知道的,只是现在你不能看。”
段延亭得了答复,也就很体贴地不再追问,见他一直立在窗边,发间和衣襟处早落了雪,当即上前为他掸了掸衣服上的雪。
段延亭因为方才拢雪,手被冻得有些发红,又觉得燕炽方才那心虚的模样需要好好“惩治”一番,故意将冰凉的手往他脖子上一贴。
“啊!”
燕炽被冰得猝不及防,下意识缩紧脖子,瞪圆了眼睛看着笑得乐不可支的段延亭,一下子没了方才那股深沉劲儿,倒像是只炸了毛的猫。
段延亭见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笑得更欢了,连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师兄怎么反应这么大?”
“我心中想着事情,自然被吓了一跳。”燕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嘴里咕哝了一句。
段延亭顺势笑着问了一句:“什么事情?”
“在想我们的合籍大典何时才能举办。”燕炽想了想,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与你早点办就好了,如此拖下去也不知道何时才可以举办。”
“……”
段延亭耳尖发热,伸手打算拉上窗户,生硬地转移话题:“天太冷了,还是将窗户关起来吧。”
燕炽目光顺着他关窗的动作看去,恰好察觉到他动作里的狼狈和慌张,当即促狭地凑到他耳边故意吹了口气:“呼——”
段延亭当即感觉浑身酥麻,仿佛头发都要被电得立起来了,跳脚一般地捂着耳朵往后一缩,果然收获了燕炽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这就害羞了?”
燕炽抱剑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唇角扬起,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倒回归了几分少年时的戏谑和朝气,让段延亭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对。”段延亭方才捂住耳朵的手,突然没了方才的害羞,只有两人历经磨难,终于到了这一天的喜悦和感慨:“等到魏琼的事情过后,我们就举办合籍大典吧?”
这话像是触及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话题,段延亭敏锐地察觉到燕炽的神色忽然变了,但燕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轻地说了句“好啊”。
窗外的雪依旧在落,段延亭方才因为动作慌张,并未将窗户关实,偶有雪花随着寒风往窗户缝里挤,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燕炽微微翘起的睫毛上。
——轻飘飘的亦如这句承诺一样,并不可靠。
【作者有话说】
与魏琼对决的最后一章温情,后面大概就没有这么平凡的日常了。
第150章 交涉破裂
雪初来时总是欢喜的,可下到后来却反而成了扰人的忧愁。位处南方的祁凛山都已经下了大雪,更不用提北边的天气该有多恶劣了。
这期间段延亭用留影石和段轩时联系过,只不过当时段轩时正在为一个普通人检查伤口,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所以陆秋漪正一边为段轩时撑伞,一边用留影石和段延亭说话。
“抱歉小师弟,你堂兄现在可能脱不开身。”留影石那头的陆秋漪鼻尖脸颊皆冻得通红,一张嘴便能看见团团白雾,她努力撑着伞,间或快走几步将伞往前倾了倾,无奈道:“轩时,你走慢些!”
段轩时脸上已经生出了些胡茬,眼下皆是青黑,神态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顾不得陆秋漪的伞,闷着头扎进风雪中。
若只是下雨,这把伞勉强可以挡住两人,可那边的大雪随着寒风斜着刮了过来,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覆盖了他们半边的身子,因为体温的缘故融进了他们的衣服里。
段轩时身上的衣服早被雪水浸湿,陆秋漪因为这些时日在外奔走,也得将灵力省着点用,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将段轩时身上沾染的雪水烘干,努力用伞遮挡大雪。
段延亭见陆秋漪实在不方便,便当即温声劝慰道:“好,师姐你慢点,别太着急,我就先不叨扰你了。”
陆秋漪歉疚地看了眼段延亭的方向,然后断了和他的联系。
段延亭长叹了口气,望着漫天大雪实在生不出欢喜之意了,只有该如何减少大雪带来的灾祸的忧愁。
幸好燕炽及时将各大灵脉的地图给了众人,大家才能准确地分散人力保护好现存的灵脉,这才没有让情况变得更糟。
至于燕炽和段延亭,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灵脉,也不是寻找师尊他们,而是直接去见魏琼。阿磐现在与他们是一心的,都想避免天道崩坏的局面。所以他们打算第一步先让阿磐出面,希望能够通过阿磐让魏琼收手——尽管这件事大概率很难成功,但只要能阻碍魏琼的计划,那也够了。
奈何魏琼实在神出鬼没,他们没法第一时间找到魏琼,于是燕炽便做主散布一则消息,声称他们意外获得了一面护心镜,那护心镜上附着着一位叫“阿磐”的残魂。
接下来只需要等到魏琼自己找上门来就可以了。
段延亭不想干等着,既然魏琼会主动找上门,他和燕炽索性以阿磐丧命的那片湖泊为目的地,一路救治百姓。
也不知是不是燕炽散布的这则消息起了什么作用,魏琼后来真的没有再做些什么了。幸而有了喘息的功夫,其他救治百姓的修士们才能安置好那些因为妖兽躁动而流离失所的普通人们。
…………
等待段延亭和燕炽来到那片干涸的湖泊边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已经坐在了那个大石头上了。
段延亭一瞬间就感觉纳戒里的磐世镜不断发热,他与燕炽对视一眼后,将磐世镜取了出来,随即阿磐便迫不及待地从镜中出来,快步往魏琼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克制地站在了原地。
她站在原地,拢在衣袖下的双手拧在一起,轻轻喊了声:“魏琼,你…还好吗?”
坐在石头上的男人身形一顿,慢慢起身,回头看向了阿磐的方向。魏琼脸上戴了半边面具,但露出来的五官与他们当初在幻境中看到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差别,非要说的话,只有他的眼眸是异于常人的血红色。
魏琼朝阿磐方向走了几步,但止步于此。
他嘴唇抿紧成了一条缝,攥紧了拳头,克制着想要靠近阿磐的冲动,那双眼眸死死凝视着她,半晌声音嘶哑道:“你何时醒来的?为何…不早点来见我?”
“我只是一抹残魂,以前一直恍恍惚惚,根本不记得前尘往事。”阿磐想到魏琼为了找到她苦苦熬了这么久,一时心生愧疚,主动上前想要几步轻轻握住魏琼的双手,可惜忘了自己不能触及到实物,双手在魏琼的目光下直接穿了过去。
“……”
阿磐一僵,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魏琼衣袖下的手动了动,但又收了回去。他抬眸看向了段延亭和燕炽的方向,意识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挑眉看向阿磐:“你我多年未见,你见我便是为了别人?”
“不,我只是单纯不想你去做崩坏天道的事。”阿磐见他神色不对,怕他想岔了,连忙解释道:“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何要牵扯到别人?你想要的无非是我活过来,可我现在已经站在面前了,那你能否为了我放弃那些计划?”
“你知道我爱人间的繁华热闹,为何还要破坏掉这一切?”
“我不甘心。”魏琼眷恋的目光落在了阿磐的脸庞,他轻声诉说着自己多年来的煎熬和痛苦:“我怨恨当年背叛我的国家,怨恨弄伤你的道人,也怨恨杀了你的天道……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愿意放过。”
“背叛你的人我当初已经替你杀了,弄伤我的道人已经死了,至于天道……现在这个局面已经够了,我们没有必要非得弄得鱼死网破不是吗?”阿磐不是不能理解魏琼的心情,可她真的不想魏琼一心复仇,让本还能相守的两人最后只能成为对立的两方。
“可我…只有鱼死网破这条路了。”
阿磐怔然:“什么?”
魏琼突然笑了出来,只是笑容满是嘲讽和凉薄,他的目光落在了燕炽的身上,像是在对燕炽隔空喊话:“你现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现在即便我停手,天道也不会停止崩坏了。”
“因为只要我们在这世上一刻,这一切便不会停止。”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眼神愕然的段延亭身上,对着燕炽哼笑道:“你还没和他讲?”
燕炽脸色一变,刚欲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要想避免天道继续崩坏,唯一的办法就是抹消掉我和燕炽在这个世界的存在。”魏琼看到了段延亭脸上的错愕,又看到了燕炽隐含怒意的眼神,更觉痛快起来:“不明白为何天道崩坏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那我就好好解释给你听。”
“你不会以为重来一世,这一世便与前一世没有任何瓜葛了?”魏琼偏过头同样神色错愕的阿磐,眼中的嘲讽掩去几分,平添了无奈和悲哀:“我们便是这两个世界的瓜葛,只要我们一直存在,两个世界便有着联系,继而也会相互影响。”
第一周目的天道崩坏,自然也就影响了如今这个世界,致使一切重蹈覆辙。纵然是魏琼污染灵脉在先,但本属于第一周目的两人一直停留在现在的世界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两人皆是一切的因,要想避免这个世界天道崩坏的果,唯一的方法只有抹消掉两人在这个世上的痕迹。
“就算我还能够活在之前的世界里,可是前世的你已经死了,而你又无法跟着我一起来到之前的世界……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能够见到你,你现在让我放弃所有的计划?”
他顿了顿,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磐:“我不愿意。”
阿磐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魏琼见阿磐似乎有心软的迹象,乘胜追击道:“燕炽和我一样,他还能回到之前的世界继续活着,可我却不能了。”
“什…什么意思?”
“一个世界容不下同样相同的两个人,我已经杀了这个世界的我了。前不久,我又把原本的躯壳炼制成邪物——换而言之,现在的我只是一个魂体,现在的身体不过是傀儡师制造出来的载体,就算我肯回之前的世界,没了真正躯壳保护的我,魂体也会在时空缝隙中彻底消失。”
“你愿意看着我死吗?”魏琼见她目光闪烁,似有退让,故意上前一步紧紧相逼,一字一顿:“阿磐,你真的想看我魂飞魄散?”
“不愿意。”
魏琼脸上一喜,却听见阿磐接着道:“可天道崩坏,对你对我有何好处?”
魏琼表情一僵,笑容逐渐隐去,神情冰冷地注视着阿磐,冷声道:“自然有好处。我会成为新的天道,让你复活,这样我们便能从此长相厮守。”
“我不是傻子,魏琼。”
阿磐听着他荒谬的计划,原本还因为心疼他而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晰起来,她清泠泠的眼眸深深注视着魏琼,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我如今是磐世镜的镜灵,仰仗灵力而活。天道崩坏后灵力会四散消失,一旦磐世镜变为普通的护心镜,作为残魂的我也同样会消失。”
“——那你告诉我,你想复活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与我样貌一样,看起来能说话能笑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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