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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易暄听到我成宿喝酒,蹙眉说:“吃药时不能喝酒的吧?”
这是他此行的目的,我没接茬。
他将叉子放回果盘边,我看出来他有点烦躁。
灶台上的茶壶吹起了口哨,轻巧地打破了沉默。
“稍等。”我起身去关火。
刚烧开的水还沸腾着,捏着隔热的壶柄都能感觉到隐约有热气从茶壶上传过来。
我从橱柜拿出茶杯、茶罐,取茶以后浇入开水,回过头却发现客厅里空了。
我的目光游移着。走了吗?还是去了卫生间?
不对。
旋即看向卧室的方向,原本紧闭的房门虚掩着。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无声地走到门前,歪过头从昏暗的门缝朝里看去。
池易暄背对着我,没开灯的房间让他的轮廓也被模糊,过大的信息量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他的头从左转向右,最后扬起脸看向了天花板,呼吸紊乱起来,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退出一步、两步,脚后跟碰得地上的空酒瓶在打转,直到后背撞上我的胸口,他触了电一般,慌张地回过头来。
我按住他想往外逃的肩头,反手将门关上。
“哥……擅自溜进主人的卧室,真没礼貌啊。”
第116章
不用池易暄开口我也知道自己的房间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没有床架支撑的床垫就那么扔在地板上,尽管我大多数时间都不睡在上面。空酒瓶歪倒在地板上,敞开的相册本扔在床垫上。
池易暄难得流露出一点惊慌,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又或者他是对我的行为感到震惊。
被我抓包时眼神闪躲着,片刻后却又想要拿起兄长的权威,他沉下脸,捡起地上的药瓶,余光瞟向散落在地板上的药片。
我在他问出口之前回答他:
“想起来的时候吃,想不起来就算了。”
“你!……”他攥紧了药瓶,“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了妈妈……”
“闭嘴!”
他呼吸一滞,试图把话说完,可惜后半截话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气势。
“你想要让她伤心吗?”
他一定要激怒我才会感到满意吗?我一把按住了我哥的脖子,他毫无防备,撞向身后的墙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耐的“唔”。
别说了,哥,谁都像你一样体贴、周到?你知道妈妈的康复是条漫漫长路,生怕她受到刺激、病情复发——
你有曾想过我吗?
我已经为妈妈考虑了太多,你不能再那样自私地要求我。
所以把嘴闭上吧。
池易暄掐住我的手腕,喉结如石子,在我的手心里滚。
“哥,你言行一致一点吧,自己提了分手,怎么还来关心你的前任?”
他试图推开我,掰了几次没掰开,呼吸急促起来。
“松手。”
“怎么?来之前没想过会发生这些?闯进来之前,怎么不想一想?”
哥,你是怎么打算的呢?知晓了我的秘密,又想要全身而退吗?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稍稍收紧了手指,捏住了他的气管,池易暄的脸颊开始泛红,挣动间手肘在墙上滑动着,几张照片被他扯落。
我低下眼,用脚尖点住那张照片,和他说:“看,是我们接吻的照片。”
池易暄被我扼住喉咙,自然没法去看地板上的照片。
“哥,我之后你有和别人接吻过吗?”
我朝他贴近,怎么他的眼睛也如明镜?我想将他的眼睛蒙上,这样就不会看见我自己的脸。我将另一只手捧了上来,拇指贴在他的下唇上,轻而缓地摩挲而过,顺着细微的纹理。以前曾很多次品尝,现在只停留在春梦里。
池易暄拧紧了眉毛,好像当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为什么装得这么意外?为什么要露出如此无辜的脸?
“你明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却还要来我家里,到底是真的关心我……”
我贴到他耳边,去咬他的耳垂,悄悄问他:
“还是想测试我?”
“松手!……”
“哥你明知道我经不起测试。”
你明知道我对你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下流且不堪的。我没有你高尚的品行与道德,我是与恶魔同行的怪物。
和我这种人扯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池易暄因为窒息而张开了嘴,我趁虚而入,捏住他的脖子向上推去,迫使他抬起头来与我接吻。他惊恐地闭上了眼,是不敢看我,还是不敢去看四周的墙?
目之所及全都是他自己,都是他的眼睛,原本藏着笑,现在却从阴影中洞察一切。
什么是宿命?是不该、不能,却还是要做;是无法回避的恶果。
我无法回避他。这到底是宿命,还是诅咒?
他因为缺氧而张开嘴,却又被我堵上,急促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侧,我在装满过去的房间里与他接吻——我在强迫他,强迫他记起我,欢愉与痛苦都想要唤醒。可能于他而言痛苦更多,因为他咬破了我的舌尖,所以我也咬破了他的。我品尝着他的味道,追逐着他的舌尖。掐住我肩头的十指像要嵌进血肉,他被激怒了,向后拽扯我的衣领,可惜论力量他总是差一截。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我有能力对他做任何我想要做的事情,我可以做到他恨我。
池易暄的力气与氧气一同流失,眼神终于透露出惊慌,氤氲的雾气覆了一层在表面。
我有片刻分神,松开了手。
“咳、咳……”
他弯下腰,捂着嘴咳嗽,抬起眼看我,眼眶泛红只是因为缺氧,我还是心里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他用力将我推开,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向外延伸,越走越远,直至被门与门框的撞击声彻底隔绝。
快跑吧,快点跑出去,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哥,你就当我死了吧。
cici开业已有两个月有余,我的工资与营业额挂钩,得益于我的病毒式营销,结算工资时黄渝感叹说:你再干两个月都能够买车了。
我留下来一小部分,余下的全部转回家。工资很可观,以至于妈妈一度担心我在外面搞违法生意,我说真不是,我们有五险一金,老板对我也很好。
想当年刚来CICI的时候,别说保险了,工资都是日结。现在正式成为了合伙人,该有的福利黄渝都给我安排上了。
有天池岩算了笔账,极其兴奋地告诉我们:“按照这个速度,我们的房贷都能按时还上啦!”
“真的吗?”妈妈不敢相信。
“真的。”他激动地点头。
“太好啦,我们白意好厉害啊!”妈妈拿着手机在客厅走来走去,欢呼着,“银行没法抢走我们的房子啦!”
cici还在装修时,黄渝带我去监工,聊天时走到了办公室的位置,他问我喜欢什么。
“我?”我随口说,“平时打打桌游。”
“那我给你在这儿安一个柜子,里面装桌游。你们年轻人还喜欢玩电脑对吧?现在什么显卡最火?我给你整个主机放在这儿,你偶尔打游戏我管不着,别影响工作就行……”
“给我整?为什么给我整?”
黄渝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你的办公室,当然按照你的喜好整了。”
哥,没想到吧,我会在你之前拥有自己的办公室。
我工作时几乎不喝酒,看到熟客时会去陪他们摇两把骰子。cici的客源没有总店那样鱼龙混杂,学生群体偏多,他们过来玩时我都给他们打九折,导致他们见到我就要喊我“意哥”,我一直听不习惯。
黄渝虽然给我配备了好电脑,但我很少在办公室内呆着。现在我在cici有不少同伴,同事们喜欢开我的玩笑,叫我“白老板”,我说我不是老板,只是一个帮忙看店的,叫我小白就行,他们从来不听。
酒保和我关系比较好,我总是和他一起在吧台后调酒,下班以后如果不累,就约上三两个同事,吃顿烧烤再回家。
“意哥?意哥!——”受学生群体影响,他也爱这么叫我。
我回过神来。
“白老板又在自言自语呢?”服务生从他手中接过酒。
酒保白了他一眼,“瞎说什么?意哥考虑的事情多,你以为和你一样整天傻乐?”
“你说谁整天傻乐?……”
我将酒液从雪克壶内倒出来,本来是为客人做的,我却自己喝了。
等到服务生离去,酒保凑过来问我:“你从来不喝酒的啊,今天怎么了?”
“今天高兴。”
“高兴?为什么高兴?”
“发工资了高兴。”
“哦——那是值得庆祝!”
“一切都值得庆祝!”我激动地说。
庆祝我有了正式的工作,庆祝我保住了我们的家。
哥,没了赚钱的压力,去享受周末吧,去结交朋友吧,去购物、去旅游吧。去维也纳、去巴黎,去那些我们想去,却再没机会去的地方。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面向吧台边的客人,举高酒杯。
“今天各位的单都由我来买。”
客人们齐声欢呼,也将自己的酒杯举了起来。我听到有人问:“我们在庆祝什么?”
我说:“庆祝我们都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第117章
从cici出来,天还未亮。酒保知道我喝了酒,问我要不要叫个车,我说不用,正好吹吹风,走到家就醒了。
我和同事们在cici门口分别,祝彼此晚安。
今夜无云,星星与月亮在玩捉迷藏,地平线被林立的高楼所遮挡。我不喜欢安静,也不愿意独处,想拖延回家的时刻,于是拖拉着脚步。
走过一条马路、一架天桥。一线北方城市,白日有多喧闹,现在就有多安静,过去几个月间我都走这条路回家,有时戴耳机,有时不戴。回家的路程很漫长,要走一个多小时,不过没有关系,反正也没有人在等我。
从天桥的阶梯上走下来,就该向右拐了。我手揣着兜,余光无意间捕捉到马路边的人影。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对方站得有些远,距我十来米,放在白天我绝不会留意到他,可是现在不同,夜将一切消音,放大一切异常。
飞虫固执地撞向灯泡的保护罩,池易暄立在路灯下,长身鹤立,与我无声地对视。
夏日尚未结束,深夜的空气仍旧泛着凉。他没穿西装,就套了件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白色运动鞋的鞋带系了结。
眼很有神,含着笑,像是会说话,黑发没梳到头顶,而是放了下来,风吹过时,撩动额前的碎发。
哪里看得出是三十岁的男人。
心忽快忽慢地跳了起来,我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他面前。
温和的眉眼倒映着失措的我,仿佛在对我说他等了我许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池易暄眨了下眼,上下嘴唇轻碰像要回答,我抢在那之前举起一只手掌,示意他别说。
他的唇便又闭上了。
“你是来送我回家的吗?”
我的目光落向脚尖,我的影子很孤单,顺着脚后跟向后延长。
怕被他拒绝,又多此一举地说:“你陪一陪我吧。”
“好。”
我掉转脚尖的方向,他跟了过来,与我肩并着肩。在这个没有月亮与星辰的夜晚,走在不够明朗的马路,我忍不住侧头去瞧他,几乎是走一步看一眼,很快就被他发现了。他的脸朝我转了过来,笑起来时上挑的眼角眯起来,脉脉温情。
“偷看我做什么?”
我局促地笑了下,耳根一阵发热。怎么今天讲不出厚脸皮的话。
池易暄看出了我的羞赧,轻轻笑了一声。
“上次给你带过去的橙子,吃完了吗?”
“早吃完了。”
下次再给我带点吧?不过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他又闲聊似的问我:“你房间的地板上怎么有那么多空酒瓶?”
鞋底碾过路面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踩到小石头时就顿一下,好像走到一半,凭空出现一个顿号。
“为了能睡着。”我换了个话题,“你的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池易暄好像知道我对他的工作内容不感兴趣似的,简单三个字搪塞过去。
“你呢?”他反问我。
“挺好。”答得比他更为简略。
一直以来我都独自走回家,今天却有人陪。我感到很幸福。
我走得不快,池易暄将速度维持得和我一样。
“上次和家里视频时,你都不怎么说话。”
“有吗?”他开始装傻。
“我演戏也很累的好不好?我没有你那么厉害。”
池易暄弯了弯嘴角,不置可否。
附近就是公园,路边有供路人歇脚的长椅,现在长椅空着,我坐了下来。
池易暄也停下脚步,在我身边坐下,手掌撑在身侧,两只腿放松地搭在一起。
面前的马路空空荡荡,看不见一辆车、一只鸟。此时此刻我们坐在这里,多失真。
我向他抱怨:“你对我真的好坏。”
“为什么?”
“一边说要和我划清界限,一边又同意陪我去看白志强……是不是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来找我?”
池易暄的眼垂了下去。
“哥,是不是只有我无可救药之时,你才会有一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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