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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朝贵的箭矢就正是射中了靶心边缘的黑线,而屿哥儿的箭矢居然就正正扎进了靶心中间的那一小块黑色染料。
屿哥儿连结果都不看,直接将脸偏向谢景行,脸上赫然是求表扬的神情。
谢景行也未看向箭靶那方,对上屿哥儿亮晶晶的大眼,他将双手举起来对屿哥儿直直地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屿哥儿当然懂他这个手势的含义,双眼立刻弯成了月牙。
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皆是满眼震惊地看向箭尾终于停止颤动的箭矢。
除了负责教授他们骑射课的教官,他们还从未见过哪人能将箭矢射在正中心的,就是教官们有时失手,箭矢也会落在靶心外,这个小哥儿怎会这般厉害?
而通州府学的学子则是震惊之中夹杂着迷惑,他们不会是全体眼花了吧?屿哥儿真是由谢景行教授的射箭,可这差别也太大了,就算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说法,可这也不能解释眼前的场面啊。
屿哥儿得了谢景行的表扬,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赵朝贵,隐含傲气道:“我胜了。”
温嘉听了屿哥儿的话,一把抱住白苏,兴奋地跳着叫:“啊啊!赢了!”
白苏和潘婧雪眼中也是异彩连连,没想到屿哥儿作为一个哥儿,居然能在射箭上将汉子都比下去,真是吾辈楷模。
赵朝贵的表情僵硬又颓唐,听见屿哥儿的话更是连肩膀都垂了下来,眼神中还剩的那些精气神儿也跟着散了,他嗫嚅着嘴唇,最后还是说道:“是,你胜了。”
两人的话唤回了周围人的神智,他府学子将视线落在屿哥儿和赵朝贵身上,看着赵朝贵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们也有些尴尬,毕竟赵朝贵的意图他们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就算有人心中不赞同却也并没有阻拦,而赵朝贵此时却输了,还输得彻彻底底,他们心中也不好受。
通州府学学子则是与之相反,心中都觉得痛快,方才被赵朝贵所逼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不过短短时间,两方情势却已完全倒转过来,他们当然痛快。
可是看着赵朝贵,他们痛快之余也有些怜悯,刚刚扎在箭靶正中心的箭矢还回荡在他们眼前,这般厉害,就是他们上去也胜不了,甚至还会输得更惨。
不过这也是赵朝贵自己招来的,此番比试可不正是他挑起的吗?现在输得颜面扫地也得自己承受。
赵朝贵承受着所有人的视线,眼神直直盯住地面,不敢抬起头,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周围人的眼中肯定都是嘲笑,他握住弓身的手臂发白,连嘴唇都跟着轻轻颤抖着。
时梦琪最晚看到结果,她刚才一直在闭眼念叨着求神呢,等她看清了屿哥儿正对面箭靶上的箭矢时,脸上的紧张顿时全不见踪影,满脸兴奋看着屿哥儿的背影,她心中佩服,心中担心不再,可却升起了一丝奇怪之意,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谢景行射箭射得那么烂,你说你是他教的,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输呢,怎么你这做徒弟的比师傅厉害了这么多?”
赵朝贵猛然抬起头,视线落在谢景行身上,眼里满是错愕。
他府学子们顿时哗然,他们没听错吧?谢景行射箭射得烂?
通州府学学子心中一咯噔,好不容易由屿哥儿出头将赵朝贵击败了,现在他得知了谢景行的箭术,不会又要起波澜,再同他们比试吧?
时梦琪见了众人的神态变化,才恍然自己刚才好像将谢景行的底给露出来了,一把捂住嘴,眼露懊恼之色。
丘逸晨连忙过去将她挡在身后,对着屿哥儿和谢景行扫过来的视线呵呵傻笑。
屿哥儿眼中生出一丝恼意,可更是无奈,事情明明如他所料,可却偏偏毁在了时梦琪的一张嘴上。
唯有谢景行,他被所有人盯着仍然坦然自若,拍了拍屿哥儿的后背安抚住他,抬眼看向赵朝贵,对上他紧迫逼人的双眼,不紧不慢地道:“不瞒大家,刚才屿哥儿说岔了,他射箭不是我教的,反倒是我的箭法是由他教导出来的。”他淡淡一笑,“只不过‘名师出不了高徒’说的就是我了,我的射箭水平至今仍然享誉整个通州府学。”
他最后还浅浅开了个玩笑,通州府学学子们也很是配合,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孟冠白更是高声道:“确实是差到享誉整个通州府学。”
这话一出,通州府学学子们更是笑出了声。
双方之间尴尬而沉默的氛围登时一松,就连他府学子们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此时谢景行才又问道:“赵兄是还欲同我比试一场吗?”
屿哥儿跟着将视线看向了赵朝贵。
赵朝贵看着谢景行泰然的神情,回想起昨日到今日的种种,谢景行大出风头也不骄,而此时坦然承认自己短处也不馁,脸上火辣辣的,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般,想要引人注意最终却是自己失了脸面,他人还全不在意。
可是不知为何,心头虽然堵得慌,却反倒没有方才那般沉甸甸的感觉了,或许他该承认他确实不如谢景行,无论是才学还是心性,也该学着谢景行一样坦然承受自己的失败。
赵朝贵脸色通红,垂身一拜道:“是我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风。”
谢景行侧身一让,言道:“击败你的是屿哥儿,可不是我。”
赵朝贵一愣,又对着屿哥儿拱手一揖,“哥儿确实箭术过人,我远远不及也。”
谢景行听他说完了,才看见屿哥儿像小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中渐渐褪去警惕,忍不住想抬手抚向屿哥儿的眼睛,可手抬至一半,身后却有脚步声传来。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今日不该没有骑射课吗?怎么校场里还这般热闹?听说你们府学里放了半日假,难道你们是想通了,知道花时间来练习骑射了?”
是骑射课的岳教官,和之前的齐教官一样都是卫所的总旗,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看着却不是齐教官那种明显的武官模样,身体修长,五官普通可脸色白净,看着也比齐教官年轻许多,唯独他的步伐大开大合,倒是与武官同出一辙。
只是他脸上的笑没挂多久,等他走近,先是看到通州府学学子对面的他府学子,他作为通州府学的骑射教官自然是熟悉通州府学学子的面孔的,至于这些他不认识的人,不用多想他就猜到肯定是外府来通州府学参加会讲的读书人。
会出现在这里应是被通州府学学子带来练习骑射的,这个他倒是没有意见。
不过,他将眼神落在人群之中明显较矮的几位哥儿和躲躲藏藏想要往两位汉子学子身后躲的女子,脸色大变,严声问道:“这校场里面怎会突然出现女子和哥儿?门外的兵士们是怎么守卫的?”
他方才带着笑意还好,此时沉下脸,武官威严尽显,吓得在场的所有学子都不敢出声,屿哥儿也自知理亏,挪着脚步向往谢景行身后藏过去。
温嘉和白苏更是慌张四顾,想要找个地方躲着,可却连脚步都不敢动一下。
谢景行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尴尬地立在那里。
没有人答话,岳教官将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又落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围墙下的几个木箱便印入了他眼中,他眼睛微微一眯,箱子后围墙顶上的榕树岿然不动,满树翠绿叶片在忽然而来的一阵风下哗哗作响。
证据都还在,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倾刻间便理清楚了,怒极反笑,“你们这群人可真是大胆,知道校场里平日不能带女子和哥儿进来,居然敢瞒过士兵们的眼线通过爬树私自进来。”
他脸上怒意尽显,“好啊,自通州府学建立以来,在这校场里面练习骑射的学子不知多少,还是头一次出现此种情况,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他将视线落回屿哥儿五人身上,沉下脸道:“可不能让你们开了这个头,到时一个个地都跑进来,成何体统,现在,你们全部给我绕着校场跑二十圈,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
他府学子面面相觑,也包括他们吗?
看着他们还不动,岳教官脸黑了下来,“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孟冠白将手中的箭矢往旁边桌上一扔,连连摇头道:“不,不用了。”
别看他们这个岳教官脸挺白,可心黑着呢,他头一次这么想念齐教官,若是齐教官发现的他们,求求情说不定就被放过了,可岳教官做的决定谁也改不了。
他当先跑出去,其他通州府学的学子也陆续跟上。
屿哥儿和时梦琪几人脸垮了下来,二十圈啊!他们能跑完吗?可是在岳教官的虎视眈眈下,他们也只能跨出脚,丘逸晨、吕高轩和谢景行落在最后,将屿哥儿一行五人带上,开始绕着校场跑圈。
最后他府的那些学子被岳教官一瞪眼,也不敢吭声,跟上了通州府学学子的脚步。
这下好了,整整二十圈跑完,无论是他府学子还是通州府学学子,什么心思都跑没了,二十圈跑完还能站着喘气的就已经不错了。
就连罪魁祸首屿哥儿一行五人他们也顾不上埋怨了。
不过好在通州府学学子有过跑圈的经历,绝大多数都还能互相搀扶着站直了身体,他府学子中有且只有赵朝贵一人强撑着站在一堆东倒西歪坐在地上的人中,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岳教官冷笑一声,然后看屿哥儿几人,“这次你们受罚后便算了,下次若再私自跑进校场来,惩罚翻倍。”
说完便离开了,别以为他不知,这几个人方才连一半都没跑到,不过让女子哥儿跑二十圈确实太过为难,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他一走,有不少人更是瘫在了地上,再不顾及读书人的体面。
屿哥儿靠在谢景行身上微微喘气,他体力不错,现在还能坚持,而时梦琪四人更是早早就已经坐在了地上,欲哭无泪看着自己软如面条的双腿。
以后再不进来了,虽然之前爬树翻墙确实好玩,可这代价也太大了,也不知他们今天怎么才能回去,反正他们现在是一步也不想再走了。
可不走不行,岳教官应该出去时同守卫的兵士们说了,兵士已经往这边过来了,看样子是要将他们请出去。
没有办法,一行人只能互相帮忙,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校场。
通州府学住在斋舍的学子和他府学子自然是要一同回通州府学的,吕高轩和丘逸晨本该也随他们一起,可看着现在站都站不太稳的时梦琪和潘婧雪,只能先送两人回去。
临走时,时梦琪还哭丧着脸对屿哥儿说:“怎么你体力这么好?我的脚都快断了,明日若是我到时间未去文清苑,你可记得千万帮我同苏夫子请假。”
屿哥儿点点头,目送他们往桥上去了,现在就只剩下谢景行、屿哥儿和白苏、温嘉四人。
可现在白苏和温嘉他们该如何回去却有些麻烦,他们俩相互扶持,虽然还站着,可脚却在打颤,谢景行心有忧虑,他们这番情态能站着都已不错了,想要再走回去怕是万万不能。
他看向桥对面,从这边桥过去再行过一条小巷便是南溪街,那条街上平日常有拉货送人的牛车或马车,他同屿哥儿说:“你们先在此等候,我去寻两辆车来将他们二人送回去。”
屿哥儿点点头,白苏和温嘉也是满脸感激,现在让他们自己走回去,他们宁愿就在这里歇一晚。
当然想是这么想,真要在此歇息一晚他们是绝不敢的。
谢景行才刚走至桥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马车滚动的声音,还有隐约传来的叫喊声。
“苏哥儿。”
“嘉哥儿。”
两辆马车几乎是同时停在了白苏和温嘉身前,从马车里匆匆跳下两个汉子,谢景行停住脚步,看来他是不再需要去寻车了。
首先跳下马车的是一个长相英挺的男人,眉目间有些冷硬之色,不过在看到白苏时全化为了一抹柔情,白苏看见他脸上也是一亮,平日总是温顺的神色变得有些娇羞,不过还是将手搭在了男子伸出的大手上,然后靠了过去,温声喊道:“羡哥。”
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家里没接到人,以为你去寻我了,就来找我要人,结果你也未在我那里,大家分头找的,我去府学门口时遇到了往回走的学子们,他们同我说你在这处。”
白苏不好意思地靠在男子身上,同他细细解释。
而另一个冲过来的男子脸上则满是担忧,看见温嘉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脸色才松懈了下来,可还是絮絮叨叨地问:“怎么这时还不回去?家里都要急疯了。”
温嘉脸上做出烦恼的神情,可眼中却有依赖,“知道了,快点,我脚可软了,你还不快扶着我。”
男子这才看到他微微发颤的双腿,脸上焦急,“这是怎么了?”
被白苏称呼为“羡哥”的男子也发现了白苏的异样,眼含担忧。
白苏摇头缓身说:“无事。”
温嘉更是一掌拍在那男子的嘴上,“你别说了,我现在又累又饿,还不快带我回去。”
那汉子连连道:“好,好。”说着便扶着温嘉上了马车,恍似一旁站着的屿哥儿和谢景行不存在一样,眼里只看得见温嘉。
白苏离开前,两人倒是对谢景行两人道了别
转瞬间就只剩下两人了,谢景行这才温声问身旁的屿哥儿,“累吗?”
屿哥儿其实还好,腿虽有些酸软,但他受得住,可被谢景行温柔的眼眸注视着,他不禁就想撒撒娇,便垂下眼说道:“有一点点。”
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娇气,便马上伸出手,将拇指和食指撑开,中间只有一点点缝隙,将手势放在谢景行眼前,“就这么点。”
他本以为会得到一个安慰的摸头,可没想到谢景行不出一言直接走到他身前,转身半蹲了下去。
屿哥儿怔愣在原地。
谢景行道:“现在没有马车,不过我可以背你回去。”
河水潺潺流动,微微的水流声不吵人,反而显得初夏的午后很是宁静,柳叶飘过发端却吸引不了两人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河岸边的那些小黄花仍在,甚至开放得更加灿烂,也像是开满了整颗心,屿哥儿眼中像洒满了星星一样,整个人趴在了谢景行背上。
谢景行双手托住他的大腿,很是轻松地站了起来,沿着河边缓缓往家走去。
屿哥儿将上半身都贴在谢景行背上,一开始只感受到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可恍惚间他却感觉耳边好似有两颗心脏在一起跳动,渐渐连心率都变得一致。
屿哥儿沉浸在这种幸福而又满足的感觉中,直到谢景行脚步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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