孑然一身后,宾法没了顾虑,一门心思查案,而当张队以为他要死磕到底时,他忽然“醒悟”了,不再调查,还向上级提出,想要调去其他地方。
上级惜才,看在宾法立过那么多功的份上,想把他调回市局,发挥余热。但宾法不知道是觉得不配,还是心劲已经散了,说自己没有能力再留在一线,想去不会碍事的岗位。上级劝不回来,最终宾法调去了位于竹泉市的犯罪研究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队接连叹气,“宾队是个好警察,我的本事都是他教的,可惜啊,真的可惜!”
第150章 争鸣(02)
陈争打听古女士的近况,张队给了个地址。陈争找过去,古女士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微胖,待人接物总是笑盈盈的,指导新人时很耐心。
得知宾法失踪了,古女士愣住,眼中流露出担忧,“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争问:“因为他调查那个案子?”
古女士点头,说她以前总是担惊受怕,宾法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了,只要是被他盯上的案子,那就一定要破。年轻时,他们各自忙碌,连孩子都没来得及要。宾法从M国回来之后,别的案子都不管了,一门心思查云泉集团和云泉集团的对手。
那时她就觉得宾法早晚要出事,连上级都不让他查,他还查什么啊?他们因此几乎见面就吵架,古女士回忆起来,无奈道,吵架也是单方面的,她数落宾法,哭着劝宾法,宾法要么默不作声,要么解释两句。
后来,为了少跟她争吵,宾法索性不回家住了。她说气话,要跟宾法离婚,宾法难堪地看着她,几天后,心平气和地找她谈心,“我想过了,离婚对你我都好。”
古女士气得大哭,冷静下来后,两人一起去办了手续。古女士还是住在家里,宾法搬了出去。
陈争问:“宾法有没跟你提过调查的细节?比如他怀疑哪些人?”
古女士摇头,“他从来不说,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陈争又问:“宾法最近有没联系过你?你身边有没发生过什么事?比如被人跟踪之类的?”
“没有,他调走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古女士想了想,“好像没有特别奇怪的事。”
陈争叮嘱古女士注意安全,发现问题及时联系。
穗广市的街道依稀还看得出以前的风貌,陈争独自走着,有些心神不宁。原来宾法的失意是因为梁家的案子,那么他失踪也跟金丝岛案有关?
想到梁岳泽,陈争就不由得皱起眉心。毫无疑问,梁岳泽在宾法眼中是可疑的,梁二叔、双胞胎死了之后,梁岳泽摇身一变,成了梁家的掌权人。
如果他不是梁岳泽的发小,如果他不是看着梁岳泽曾经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他一定也会怀疑车祸是梁岳泽搞的鬼。
陈争停下脚步,一个念头出现——你根本不够客观。
是,因为他从小和梁岳泽一起长大,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梁岳泽的嫌疑。然而站在宾法的角度来想问题,梁岳泽或许一直在伪装。
伪装不想接手家族,实则虎视眈眈。伪装兄友弟恭,实则痛下毒手。
陈争捂住额头,一道半透明的纱降落在他和梁岳泽之间。他真的了解梁岳泽吗?
学生时代,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踏上社会,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尤其是梁家出事之后,梁岳泽对他来说,早已是一个面目不清的朋友。
梁岳泽不清楚他侦查的每一个案子,他也不打听梁岳泽的每一个项目。他们是已经渐行渐远的故交。
陈争下意识甩了下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云泉集团当年的动荡有目共睹,梁岳泽如果真要扮猪吃老虎,代价也太大了,梁岳泽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带领云泉集团重新站起来,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被对手蚕食的命运。
那,梁岳泽是怎么成功的?陈争不由得眯起眼。他不懂商业上的勾心斗角,也没有精力去研究云泉集团是怎么东山再起。问梁岳泽的话,算是在伤口上撒盐。成年人的社交点到为止,所以现在仔细想来,梁岳泽的成功简直堪称奇迹。
陈争感到自己好似抓到了什么,但撕碎的线索尚且无法串联起来。
现在基本能够确定的是,宾法失踪和他调查的案子有关,他查到了什么?他掌握的东西让他主动或者被动消失?
照张队的说法,宾法起初怀疑的是获利者,但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年,宾法的想法不会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一定遍及所有和云泉集团有关的人,并不是只盯着梁岳泽。
陈争考虑见一见梁岳泽,但拿什么身份去?朋友吗,但他必须向梁岳泽提出和宾法有关的问题。刑警吗,真查起来,他第一个就该避嫌。
梁岳泽要接触,但要走正规手续,去的也不是他。
陈争回到穗广市局,孔兵还在整理资料。“陈老师,刚才我想起个事还没给你说。”
陈争问:“什么?”
“就上次说的刘海涛,刘温然她那个失踪的爸。”孔兵说,“M国确认,他和尸坑里其他遇害的华国人,都曾经给云泉集团打工。”
陈争神经顿时绷紧。当初孔兵跟他说M国金丝岛发现尸坑,其中有一具尸骸和刘温然比对出了亲子关系后,他就怀疑过刘海涛给梁语彬打过工,因为金丝岛当时就是一座荒岛,梁语彬是第一个打算在上面打造度假胜地的。刘海涛那么早就过去了,给云泉集团打工的可能性很高。
“等于说刘海涛和其他人给云泉干活,云泉的老板在金丝岛出事,这些干活的人也被干掉了?”孔兵说得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宾法这辈子被云泉案给毁了,现在人也不见了。可能他和刘海涛一样,知道了什么。但不知道刘海涛和刘温然出事有没联系,刘温然不是被‘量天尺’给搞的吗?那云泉和‘量天尺’……”
说着,孔兵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挠挠头,“陈老师,你说接下去该怎么查?陈老师?”
陈争想,梁岳泽复兴云泉集团,也许借助了“量天尺”的力量。在梁二叔和梁语彬出事之前,梁岳泽就是个标准的纨绔,难堪大任。他是被迫顶到最前面,可即便他的主观意愿非常强烈,当时的客观情况也让云泉集团举步维艰。
假如有“量天尺”的帮助,情况就不一样了。
从卜阳运和霍曦玲的例子来看,“量天尺”喜欢投资低谷里的人,协助他们一路披荆斩棘,然后收获他们的人脉、成功,以及别的一切,制造双赢的结果。
还有人比当年的梁岳泽更在低谷吗?
“量天尺”已经扶持起了一批商人,手段比接触卜阳运和霍曦玲成熟,它有可能成为梁岳泽起飞的东风。
陈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越想越觉得梁岳泽和“量天尺”勾结的可能性很大。
真是这样的话,梁岳泽又给了“量天尺”什么好处?“量天尺”从梁岳泽,从云泉集团汲取的又是什么?
孔兵急得在陈争眼前晃手,陈争回神,起身道:“孔队,宾法留在穗广市的线索可能不多,他是在竹泉市失踪的,这边的背景查完,还是得回去继续追踪。”
孔兵问:“那你呢?你这要去哪?”
陈争看看时间,“回洛城,跟唐队报告这边的情况。”
孔兵说:“那我……”
陈争说:“暂时不要碰云泉集团。”
孔兵正想说这个,“为什么?宾法失踪很可能和云泉集团有关!”
“宾法已经把自己陷进去了,你也想和他一样?”陈争严肃起来,孔兵听得愣住了,“哎我……”
“省厅会有安排,你现在行动,是打草惊蛇。”陈争说:“回去等我的通知,查宾法可以,但只围绕他,明白?”
孔兵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凶我干什么!哼!”
陈争驱车回洛城,一路上都在梳理梁家出事之后,梁岳泽的改变。
梁岳泽在M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其父母、姑姑回国之后,他还待在那里。那么他和执意寻找真相的宾法一定有交集。
宾法首先怀疑的人大概率不是梁岳泽,而是梁岳泽的姑姑,因为当时梁岳泽不像要接手云泉集团的样子。他们之间会聊些什么?后来梁岳泽一回国就解散了游戏战队,进入集团高层,宾法是从那时开始盯上梁岳泽?
那么“量天尺”是什么时候接触梁岳泽?也许在金丝岛,那双从黑暗中射出来的目光就落到了梁岳泽身上。是他们唆使梁岳泽接手云泉集团。
陈争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出了汗,他的发小早就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了。普通人为了复仇尚且可以放弃一切,那梁岳泽这样本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呢?
一到机动小组,陈争第一个找的就是鸣寒,但鸣寒不在,卢贺鲸说鸣寒去渭海科技了。陈争歇了口气,“卢局,我有事要汇报。”
卢贺鲸端详着他,片刻,“来我办公室。”
工作场合,陈争从来都是将卢贺鲸看做上级,从称呼到礼数,没人看得出他和卢贺鲸有血缘关系。陈争说完掌握的客观线索,卢贺鲸的眉心已经紧紧皱了起来,陈争又说到自己的判断。卢贺鲸打断,“我记得梁岳泽和你一起长大?”
陈争说:“是,所以后续行动我可能要回避,卢局……”
卢贺鲸抬起手,“没有外人,不必这么拘束。”
陈争愣了下,办公室确实没有外人,但他们聊的不是私事。
卢贺鲸说:“那你站在发小的角度,给我分析分析,梁岳泽投靠‘量天尺’的几率有多大。”
陈争默然片刻,“当时云泉集团很困难,就算是他二叔和梁语彬在,想靠自己翻盘,都很难做到。梁岳泽……他从小就有些小聪明,但在管理那么大一个企业上,只能算是半途出家。”
卢贺鲸说:“所以他一定有‘贵人’相助。”
陈争说:“回来的路上,我在想是他先有让云泉重整旗鼓的想法,还是‘量天尺’先找到他。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连梁家老爷子和他姑姑都放弃了,他哪来那么大的信念?”
卢贺鲸说:“但针对梁家的也可能是‘量天尺’。你不关心商场,以前还小,不了解云泉集团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它在整个函省有巨大的影响力,实业、地产,很多企业被它打压。老百姓感受不到,但对同行来说,它就是个吸血的庞然大物,是个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怪物。”
陈争皱起眉,“你是说……”
“看看‘量天尺’最早盯上的人,霍曦玲、卜阳运,他们和梁家正好是反面。‘量天尺’绝不会靠近云泉集团这种已经完全成长的企业,只会利用霍、卜。但霍、卜怎么成长?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只能从庞然大物的口中抢食。”卢贺鲸将一份报告放在陈争面前。
陈争拿起,“这是……”
“我查了云泉集团出事之前的重点项目。”卢贺鲸说:“云泉集团是在梁老爷子手里发展起来,靠的是实业,但是继任者,也就是梁岳泽的二叔梁吟凡一上位就开始谋求改变,走的是科技这条路,并且计划出海。梁语彬是他战略的坚定拥护者,因此还和梁老爷子闹过不愉快。”
一阵电流在陈争身体里穿过,“渭海科技和运扬科技,和云泉的规划是在同一条路上!”
“是,结果你也看到了,渭海之所以能发展起来,就是因为当时业内一片混战,没有龙头。”卢贺鲸目光锐利,“假如云泉集团没有出事,霍曦玲还有今天吗?”
陈争拿着报告的手用力,页边被捏得皱起。
“云泉集团不是‘量天尺’想要争取的盟友,反而是必须干掉的势力,它不倒,‘量天尺’培养的企业就起不来。”卢贺鲸说:“所以我让鸣寒再去找霍曦玲。这女人不简单,交待一半,藏着一半,我不给她来点刺激的,她恐怕什么都不会说。”
此时在渭海科技,霍曦玲在听到云泉集团时,五官几乎僵住了。
鸣寒打量着她,提醒道:“霍总?”
“云,云泉集团……”霍曦玲视线在桌上扫过,“我们虽然都在科技企业这个大类上,但其实不在同一条赛道。”
鸣寒说:“那是现在,但当年,我是说云泉集团出事之前,你的发展方向和梁家不谋而合。”
霍曦玲不安道:“谁说的?”
鸣寒笑了声,“自然是我们查到的。霍总,你有很关键的线索没有交代。你以前不提云泉集团,那这次我主动带着线索找上门,你觉得你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霍曦玲沉默不语。
鸣寒等了会儿,直截了当:“你和卜阳运曾经有同样的述求,同一个竞争对手。它就像海洋中的鲸,一旦它死了,你们这些小鱼就有取之不竭的食物。你赢了,卜阳运赢了,‘量天尺’也赢了,输家只有云泉。不,是曾经的云泉。”
霍曦玲脸色越来越白,眼中充满恐惧。
“当时你绝对想不到,云泉集团还能重振,并且又一次成为渭海不可企及的庞然大物。”鸣寒缓缓地说着。
霍曦玲将脸埋进双手,肩膀轻轻颤抖。
鸣寒说:“我问过你,你和卜阳运有没有共同的仇人,你们有没有联合起来对付过某人。你不肯说。我现在是否能得出结论,因为你们一起做的事太脏,而你们的这个仇人如今又过分强大,所以你不敢说。”
霍曦玲深呼吸,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撕裂又干涩,很是刺耳。
“所以是云泉集团害死了我的儿子?为了向我报仇?”霍曦玲浑身颤抖,“当年我们害死了他们的儿子、孙子,所以现在轮到我们的后代遭报应了?”
霍曦玲还生活在家族中男性成员的阴影中时,就已经盯上了云泉集团。云泉集团和渭海科技原本不在一条赛道上,然而近几年所有重要的动作都暗示着他们正在向科技行业转型。
云泉集团有强大的资金支持,渭海科技很难扛住。而决策位置上的霍应征、霍美深等人忙着勾心斗角,根本没有意识到渭海科技即将面临重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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