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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洛清无言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孩,在学校,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总是自信而体面,是同学们眼中的“女神”。
这一刻,蒋洛清觉得,自己也许错了,在学校假扮“女神”,或许是刘温然对自己不幸的一种补偿,他没有经历刘温然的苦,他是个男人,又怎么能体会到刘温然的心情?
“蒋老师,我求你了,不要将今天看到的说出去。”刘温然无法止住眼泪,像是天都塌了下来,“我在家里是怎样,这和我在学校的表现没有关联吧?我只是想好好地度过高中,我不想被特殊对待。”
许久,蒋洛清说:“我明白了。”
离开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嘱咐道:“陪他们打牌的事,你自己要有分寸,千万别像你妈……”他为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刻薄感到内疚,话也没能说完。
刘温然跟他保证,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
这天之后,蒋洛清冷静下来,算是上了成为班主任之后很重要的一课。刘温然没有交申请表格,他不知道刘温然是不是和母亲爆发了争吵。一段时间里,他被自己的不作为困扰,但看到刘温然依旧像往日一样活泼开朗,他又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身为男老师,保护了一个青春期女孩动荡的自尊。
今年夏天,他结束了身为13班班主任的任务,班上的学生对他都很是不舍,不少都送了他小礼物。他将一张纸条交给鸣寒,“这是刘温然写给我的,我最近在想,我可能对不起她的这份感谢。”
鸣寒接过,看到纸条上写着:蒋老师,谢谢你成全了我虚伪的尊严。
鸣寒问:“你知道刘温然借钱给同学的事吧?”
蒋洛清点头,“我最初也怀疑她哪来的钱,应该就是她陪人打麻将赚的。”
“她这两年一直在陪人打麻将?”
“我不确定,但她家里的情况,如果不打工的话,她拿不出那么多钱。”
因为要问到比较敏感的问题,鸣寒斟酌了一会儿,“你猜到曹温玫除了陪人打牌,还会干什么了吧?”
蒋洛清尴尬地点点头。
“那有没有可能,刘温然受到曹温玫的影响,也……”
“不可能!”蒋洛清神色变得非常严肃,“鸣警官,还是不要随便揣测一个女孩,刘温然还是个学生。”
鸣寒说:“我听到一些传言,所以来跟你核实一下。”
“谁在乱说?”蒋洛清生气了,“是不是兴文街的那些人?”
鸣寒没回答,蒋洛清自顾自地说:“肯定是!那里的人自己在泥潭里,就见不得别人优秀。刘温然虽然假装成‘白富美’,但你只要知道她的家庭,就能理解她,她也是希望自己能走出来,越来越好。但就有些人见不得一个出众的女孩,诋毁她,摧毁她,以此为乐。”
蒋洛清的结论虽然偏激了些,但鸣寒知道,很多时候,人性确实就是这样。
“所以在你看来,刘温然不可能像她妈妈那样。”
“是!绝不可能!”
鸣寒提及“梦之岛”奶茶店,蒋洛清愣了下,想起来之后说,很多女生都喜欢去那里买饮料,刘温然还请他喝过,他让刘温然别乱花钱,至少不必请他,刘温然笑得很灿烂,说这是自己赚来的钱。
两年来,因为看过刘温然哭得崩溃的样子,他下意识避免过问刘温然家里的事,所以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事到如今,懊悔的情绪几乎包围了他。
“我担心是跟她爸有关的人找上门来了,她妈可能知道什么,所以才迟迟不来学校。”蒋洛清再次点起烟,仿佛这能够驱散痛苦,“我对不起刘温然。”
鸣寒带走了刘温然的纸条。他独自理了会儿思绪,正想联系陈争,技侦队员就打来电话,说那天的监控仍旧是缺失状态,但反复查看现存监控后,发现了一个行踪比较奇怪的学生。
该学生名叫吕鸥,是实验班2班的学生。
第49章 失乐(09)
瘦高的男孩坐在年级主任办公室,校服的拉链拉到了顶上,遮住小半张脸,十中要求男生的头发必须剪短,因此他的额头露在外面,靠近右边眉梢的地方有一条很浅的疤。鸣寒来到办公室时,年级主任正在数落吕鸥,瞥见他来了,嗓门更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一天天不好好学习,往13班门口看什么看?你今天就给我把家长叫来!”
鸣寒知道年级主任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视线转移到吕鸥身上,吕鸥也不躲不避地向他看来。
之前周汐提到过吕鸥,这男生似乎是刘温然的追求者之一,周汐说他阳光开朗,成绩也很好,有可能给刘温然送礼物,但应该不会送那看了就让人不舒服的玩偶。
“看什么看?”年级主任一把将吕鸥的后颈压住,“这是警察局的鸣警官,来查刘温然的事,一会儿他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什么,知道了吗?”
吕鸥身子一斜,从年级主任的“魔掌”下逃出来,顺便站起来,盯着鸣寒,“就是你要找我啊?”
不出意外,他因为这傲慢的态度,又吃了年级主任一巴掌,他摸了摸被拍痛的后背,“王主任,警察看着呢,你这是用私刑知不知道?”
“你!”年级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
鸣寒笑道:“王主任,我跟吕同学聊聊。”
年级主任很不放心,不肯离开办公室,鸣寒也不赶他,招呼吕鸥坐在沙发上。“你认识刘温然?”
吕鸥双手揣在校服衣兜里,“都是一个年级的,当然认识。”
鸣寒说:“那你多次出现在13班门口,是想找刘温然?”
吕鸥皱了皱眉。
鸣寒又说:“我听她的同学说,你在追刘温然?”
年级主任听到这里,猛烈地咳嗽起来。十中和很多中学一样,不允许早恋,虽然总有拦不住的学生,但这话放在明处说,年级主任反应不大才怪。
“我只是很仰慕她,鸣警官,你念中学时就没有仰慕的人?”吕鸥已经将拉链退到了脖子上,露出整张脸,“仰慕谁难道犯法吗?”
年级主任跑过来指责吕鸥,鸣寒走神一瞬,笑了,“当然有。”
年级主任顿时噎住。
“好了,不说我,吕同学,我提醒一下,刘温然失踪了,在她失踪之前,13班内外的监控被动过,为什么要动?可能是想掩盖某些事实。”鸣寒说:“而我们发现你最近经常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13班附近。13班是理科平行班,2班是理科实验班,平时少有交集。所以你这行踪很古怪,我需要你的解释。”
吕鸥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对刘温然很感兴趣,我想看到她,和她说说话,但她总是很忙,我的机会不多。”
鸣寒说:“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你难道以为是我绑架了她,把她藏在某个地方?”吕鸥笑了声,“我整个周末都在学校,我们寝室四个人都没回家,白天自习晚上回寝,请问我要怎么作案?”
鸣寒很少回答被问询者的问题,因为一旦回答了,就容易落入他人的节奏。吕鸥的行踪之后可以通过监控、同学来核实,现在他需要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你送过刘温然礼物吗?”鸣寒说。
吕鸥说:“‘五三’算吗?”
鸣寒说:“送这个会被女生嫌弃吧?”
年级主任在一旁直皱眉,好歹这次没有直接冲上来。
“那就没了。”吕鸥靠进沙发里,双手抱在脑后,“我说了我对刘温然是欣赏仰慕,普通那一套追人的不适合我。”
鸣寒又问:“那你仰慕她什么?”
吕鸥张口就来,“长得好看,腿长,头发是我喜欢的黑长直。”
鸣寒嗤一声笑了,“这不还是很肤浅吗?我还以为你会说她上进、幽默、喜欢帮助同学。”
吕鸥说:“虚伪的人才喜欢那么说,尤其是男人。”
“哦?”鸣寒眯眼,“你对男人很有见解。”
“事实就是那样。谁还不是个视觉动物,对某个人一见倾心,明明就是被外貌俘获了,非要说看中她的智慧、性格。美貌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东西吗?我看不敢承认才是一种羞耻。”
鸣寒说:“那除了外形,你对刘温然还有哪些了解?”
“你刚才说的那些。”吕鸥道:“我既然对她感兴趣,自然会进一步了解她,但那些都不算吸引我。”
“她的家庭呢?”
“不清楚。”
“你有没听到过什么关于她的传闻?”
“‘白富美’?听过啊。大家都这么说。”
吕鸥的语气很轻松,鸣寒斟酌了会儿,没有问及刘温然和老人之间交易的事。
“我要回去上自习了,警察先生,你问完了吗?”吕鸥整了整校服。
鸣寒半开玩笑的口吻道:“这么急着上自习?学霸啊?”
年级主任赶紧说:“吕鸥是2班的数学课代表,成绩好得很!”
鸣寒额角轻轻跳了下,不由得想起两桩悬而未决的案子——郝乐的尸骨至今没有找到,尹竞流也音讯全无,而这两人都曾经是数学课代表,数学成绩出类拔萃。
吕鸥和他们会有什么关联吗?没有任何证据。
放吕鸥回去后,鸣寒又被年级主任拉住,被迫听了十多分钟碎碎念,大意是学校非常重视刘温然的失踪,但学生们肯定和她的失踪没关系,特别是吕鸥这种实验班的尖子。
这位尖子离开办公室时微笑着拉上门,然而转向走廊后,脸色却渐渐阴沉了下去,回到2班教室时,被周汐评价为“阳光”的笑容再次挂在他的唇角。
“你被叫去干嘛了?不是吧,警察查到你身上了?你干嘛了啊鸥哥?”同学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吃瓜。吕鸥从课桌里拿出书本,本来还摆着一张酷哥脸,忽然往桌上一扑,呜呜起来,“警察说我像绑架犯,刘温然失踪都是因为我!”
“啊——?”
“到时候问到你们,一定要给我作证啊!”
同学们听得义愤填膺,纷纷表示警察不是好人。
兴文街陆陆续续亮起灯火,狭窄的巷子里充斥着叫骂。曹温玫在看到尹高强的照片后失去伪装的从容,但当陈争问她照片里是谁时,她却摇着头,说没有见过,然后疾步往筒子楼上走。
陈争跟了上去,曹温玫扭身道:“我真的不知道,温然从小就不学好,我每天都很忙,我要是不工作,谁来给她交学费,养活这个家?她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从来也不会回来给我说!”
“从来不学好。”陈争有些意外从曹温玫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你是这么看待你的女儿?”
曹温玫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但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最后自嘲地说:“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在这种地方长大,能学到什么好啊?陈警官,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兴文街是什么地方吧?烂人、没出息的人可是都往这儿挤呢。”
发泄完这一通之后,曹温玫便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并将陈争关在门外。陈争没有急于硬闯,下楼后和另外两名刑警沟通了解到的情况。
邻居们说到刘温然,几乎都露出复杂的神情。一方面她们很羡慕刘家出了这么一个考进十中的女儿,听说刘温然在学校还很受欢迎,联想到自家孩子,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另一方面,刘温然的优秀难免让他们心生嫉妒,言语中酸味非常大,说刘温然好归好,但穷人家的孩子念书念得再好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要进厂打螺丝。
至于曹温玫,大多数邻居不愿意评价,因为她就是他们的镜子,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曹温玫啊,就那样吧,大家都那样。”
陈争一行往兴文街外走,又到了之前那浓妆艳抹女人的发廊。陈争停下脚步,往里走去。两名刑警吓了一跳,“陈老师,不至于!”
陈争见两人都穿着警服,让他们先回去,“我进去找个人。”
女人此时正坐在收银台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陈争一进门,她就看到了,笑道:“这是跟曹温玫见完了?”
陈争说:“敖颜还没回来?”
女人脸色顿时一变,脸上那种故意摆出来的风情消失了,身子也不再像软得没骨头,“你……”
陈争说:“真巧,不久前在十中和你女儿见过面,现在又和你见面了。”
女人紧张道:“你什么意思?”
陈争说:“从敖颜那儿听到一些传闻,这些传闻源头是哪里她却说不出来,我本以为在兴文街能问到点什么,但奇怪的是,对那对母女,大家的评价都比较普通,就算有人不喜欢曹温玫,对刘温然也没有太大敌意,只有你,对这对母女的不满都写在脸上。”
女人抿着唇,被粉底严严实实覆盖住的一张脸正变得扭曲。
“所以我大胆猜测,敖颜听来的话应该是来自你,这也能够解释她为什么不肯说是从哪儿听来的。”陈争说:“正好我之前跟你告别时,听见有人跟你打招呼,问你们家颜子回家了没。”
女人的肩膀塌下去,点起一根烟,“那你想问什么?我们家孩子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陈争说:“刘温然失踪了。”
女人手一抖,烟灰掉下长长一截,她一边拍一边说:“哦,你就是为这个来找曹温玫?那你接着找她去啊。”
“敖颜说,刘温然和上了年纪的人有某些交易。这话是你对她说的?”
女人被烟烫到了手,索性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嘴里骂骂咧咧,“这死女子,什么话都往外面说!不是害她老娘吗!”
陈争耐心等着女人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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