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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夜晚,陈争打算回家,经过鸣寒,鸣寒也没起来的意思。陈争懒得叫他,但到了门口还是转身道:“你今天搭车不?”
鸣寒这才小跑而至,脸上带着笑容,跟刚才的别扭根本不存在。
陈争心想,毛病。
“哥,今天我去你家吃饭吧。”鸣寒说。
陈争马上拒绝,“随便在门口吃点吧。懒得弄。”
鸣寒说:“又不要你弄,我来。”
陈争瞥他一眼,“你不嫌累?”
“越是累越要犒劳自己,吃好点,才好接着查案。”鸣寒正经道:“我觉得这次的案子很麻烦。”
陈争不语。他已经感到头上压着浓郁的阴云。尹高强的案子似乎牵扯到三个方面,一是十年前的失踪案,二是玩偶,三是面向老人的“生意”。这三者可能彼此独立,也可能互有影响。刘温然至今下落不明,而她似乎又和数月前失踪的赵雨有关。
一边是高龄老人,一边是学生,都是棘手的群体。
陈争说:“行吧,吃点好的,你想做什么?”
鸣寒一派大厨模样,“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争想为难他,说点什么龙虾烤羊排之类的,但出口只是几道家常菜:“糖醋排骨,醋溜藕丁,会吗?”
鸣寒侧过脸,“怎么全是醋?”
陈争本来并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他只是喜欢这两道菜,又很久没吃过,所以想起来了。但鸣寒这一问,他忽然发现鸣寒之前的别扭似乎带着酸味。鸣寒在吃醋?有哪门子的醋好吃?
超市的生鲜区不剩多少东西了,全部折价出售,鸣寒认真挑选排骨,陈争跟在后面分神。这几天分局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就是,来了洛城重案队的人。鸣寒在吃徐勘的醋?至于吗?
鸣寒拿着一扇选好的排骨,回头见陈争盯着自己,“嗯?”
陈争说:“没事,我去调料区那边看看。”
鸣寒说:“你要找孜然?做糖醋排骨用不到孜然。”
陈争却说:“不,我家醋没了,买瓶新的。”
陈争的厨房很整洁,平时用得很少,偶尔炒点肉丝、青菜,煎煎鸡蛋什么的,糖醋排骨这种耗神费力的大菜从来没做过。
鸣寒正在炒糖色,醋一淋下去,酸味满屋。
“哥。”鸣寒边动铲子边喊。
陈争以为他有什么事,“嗯?”
鸣寒看着锅,不看他,“你是不是在内涵我啊?”
陈争:“……”
鸣寒指了指架子上还剩大半瓶的醋,“还买什么新的?”
陈争淡定地说:“这瓶有添加,买瓶零添加的,健康。”
两人谁也没把这醋味从何而来放在明面上说,两菜一汤上桌,陈争尝了块糖醋排骨,赞赏道:“这样的手艺,机动小组是怎么忍心把你发配到警犬基地去的?”
鸣寒低着头笑,明亮的灯光将他映衬得格外英俊。
吃到一半,不免说起错综复杂的案子。鸣寒的意思是现在把重心放在老人身上不太明智,刘温然的失踪更加紧迫,而且还要考虑到学生的心态问题,目前谣言在学校四起,学生又特别容易联想、特别容易被影响,校园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蛊池”,有玩偶的不止刘温然一人,部分学生被找到了,但一定还有人没有被找到,这些人身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陈争理解他的想法,却也觉得郑天以及背后的势力不能忽视。“我今天其实想到了一个突破点。”
鸣寒放下筷子,做倾听状,“哦?什么?”
陈争说:“尹高强虽然也是目标客户,但你发现没有,他和其他老人,包括肖康齐,其实都不同。”
鸣寒思索道:“其他人只是客户,而他是‘朋友’?”
陈争点头,“我们现在接触的老人还不多,不排除有人和他相似,但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是最特殊的一个。我感觉郑天这个团伙和那些卖保健品的组织形式其实没有区别,只不过人家卖的是保健品,他们卖的是女人,并且他们并不是想要从中谋财,谋的是其他什么东西。郑天先锁定像肖康齐这样的老人,对他洗脑,让他心甘情愿成为购买者。到了肖康齐这个岁数,平时交往的朋友不管是生活水平还是想法,都跟他差不多,他就成了发展新客户的纽带。”
鸣寒说:“尹高强和这些老人根本不是同一类,从一开始就不该是目标客户。而且他不是自愿购买服务。”
“对,曹温玫说,尹高强亲口说,是朋友非要这么做,而且从郑天和曹温玫联系时的态度来看,这个朋友并不是肖康齐这样的客户,而是‘公司’里的人。”陈争继续道:“联系到罗安心的话,我觉得这个人有可能就是郑天背后的那位老人。”
鸣寒谨慎道:“但当初调查二中的案子时,我们对尹高强、尹竞流父子的调查已经比较深入了,并没有发现这么一个……有权有势的老人。”
陈争轻轻皱眉,“也许是我们还遗漏了什么地方,他与尹竞流关系不大,所以我们从未注意到他。不过……”
鸣寒:“嗯?”
陈争说:“当时你不是觉得尹高强有些反应比较奇怪?他刻意隐瞒了一些线索,不想让我们知道。我记得我们还分析过,他在保护某个人。”
“确实。”鸣寒回忆一番,又道:“但尹高强保护错了人,后面面馆爆炸……这个人有信息存在于面馆,引起后来的杀人灭口?”
陈争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对了,黄飞有没什么异动?”
鸣寒摇头,“他的疑点几乎都排除了。”
陈争说:“我得再跟他聊聊。”
各个学校的晚自习安排不同,有的真的只是上自习,有的考试、讲题,但近来不管是重点高中,还是二中这样的混混学校,晚自习都笼罩在浮躁动荡的氛围中。
带来诅咒的玩偶吸引了优生差生的注意力,有人眼睛盯着侃侃而谈的老师,双手却在抽屉里摆弄着不可见人的玩偶,有人悄悄将玩偶放入别人的衣柜,有人在路灯下悄然跟随回家的女生,知道对方书包里放着玩偶……
失踪的女生,神秘的玩偶,被诅咒的老人,这一切仿佛潘多拉的盒子,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和谣言的粉饰之下蠢蠢欲动。
肖岭已经无法再到学生上课,另一个牵扯入玩偶事件的女生周汐请假了,住在竹泉市最高档的“爱悦美筑”小区,满脑子都是陈争问她的那些话。
是谁在盗用她的身份?谁捡走了,不,偷走了她的学生证?
周家父母忧心忡忡,生怕孩子出事,打算将她送到国外的舅舅家待一段时间,她却坚决不同意,说自己的朋友还没有找到,警察还等着她提供线索。
周母叹气,“傻孩子,你还没成年,你能提供什么线索?”
周汐说:“我想回一趟以前的房子,我有东西在那里。”
周母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过去,和周父一同陪着她去。
周家做生意,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有钱,周汐跟着父母搬了几次家,最老的房子在兰竹巷,她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
她焦急地从柜子里翻出以前的同学录,一张张脸看去,视线忽然停留在一张毫无特色的面孔上。
陈争刚洗完澡,正要歇下,却接到了周汐的电话,“陈警官,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第56章 失乐(16)
“这个人叫余贞笑,以前和我,和我是关系还行的朋友。”周汐指着一张全班去春游的照片,女生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一个拉着脸的女孩。陈争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的右边肩膀比左边矮。
而在泉茂中心提供的监控中,狐面女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肩膀倾斜。
周汐也正是从这个特点想到了余贞笑,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陈争,“陈警官,如果真的是她,她不会是来对付我的吧?”
陈争说:“别急,你先给我说说,你们当年都发生过什么事。”
周汐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思索应该从哪里说起。陈争没有催促她,观察这间位于兰竹巷的老厂单位房。
兰竹巷以前有个比较大的食品酱料厂,在厂的周围修了不少单位房,后来酱料厂倒闭,房子一部分还是工人们住,一部分租了出去。在兰竹巷的对面,原本还有一所子弟校,前些年也废校了。
周汐说:“余贞笑以前也住在这边,她妈妈是厂里的职工,现在住在哪里,我,我不知道。我们在兰竹小学上学,有阵子我老是和她一起上下学。”
周汐总是避免去回忆那段父母发达起来之前的苦日子,没有人提及,她都快忘记自己也曾经穷过了。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对人说,在小学五年级之前,她住在兰竹巷这种全是工人的地方。
而此时,当她不得不回忆,竟然发现那段记忆始终清晰地储存在头脑中。
她的父母和兰竹巷的大多数人家不同,他们是从小镇来到竹泉市做生意的,最初步履维艰,又没有资金,只能到处给人打工。而那时酱料厂还没有倒闭,工人们拿着稳定的工资,对他们这一家很是看不上。周汐刚上学时甚至找不到一个朋友,孩子们受父母影响,不愿意和她这个小贩的女儿玩。
她很伤心,却又不愿意告诉忙碌的父母。她看得到他们的艰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她都睡了一觉了,他们才疲惫不堪地回来。她默默忍受着同学的排挤,直到有一天,一个肩膀有点斜的女生跟她说,“你要和我一起做操吗?”
女生正是余贞笑。周汐知道她,她没有父亲,衣服总是脏兮兮的,很胖,脸上的肉将五官挤得皱皱巴巴,班上的男生恶毒地形容她是哪吒诞生之前的那团肉。
课间操里有一段需要两人合作,谁被孤立,谁没有朋友,做到那一节时便是一目了然。所以周汐很害怕做课间操,也从来不敢看周围还有哪些人被排挤。她并不知道站在她后面的余贞笑也是一个人。
小孩子对美丑的认知是最纯粹的,好看就是好看,丑就是丑。她也觉得余贞笑长得丑,头发还很油腻。但是一想到终于在课间操时有了伴,她连忙答应,生怕余贞笑反悔。
就这样,两人渐渐成了朋友,不止是做课间操时在一起,下课她也会找余真笑上厕所,余贞笑每次都陪她去,放学后,两人也一同回家,有恶心的男生在她们身后编顺口溜嘲笑她们一个像鸭子一个是斜肩,她也懒得去理会——有了朋友,别人的眼光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周汐的父母很勤劳,又很有眼光,在周汐三年级时,生意就有了起色,赚的钱渐渐多起来。周母对她疼爱有加,一有空就带她去逛商场,力所能及地给她买漂亮的裙子,华丽的文具。她的五官长得本来就很好,以前被排挤只是因为周家比工人家庭穷,现在她打扮得像个公主,用着最新潮的文具,周母甚至还给她烫了发,她迅速成为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女生。
当初看不起她的,纷纷接近她,想和她做朋友,想吃她的进口零食,想参加她的生日会。但她始终记得这些人排挤自己时的面孔,只想和余贞笑做朋友。
说起来,余贞笑这两年间也有很多改变,最显著的改变就是更爱干净,头发不再油腻,整个人也瘦了下来。这些都归功于她,因为她一直监督余贞笑勤洗澡勤换衣减减肥,“电视里不都说吗,女孩只要瘦下来,就会变得好看啦!”
余贞笑非常珍惜她这个朋友,她说的话,余贞笑都会认真地做。然而瘦下来之后,余贞笑并没有变得好看,反而是丑得更加突出。她的五官长得实在是没有可圈之处,以前因为胖,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肉上,这下好了,没了肉,缺陷一览无余。
周汐也知道自己朋友长得不好看,但并不嫌弃,她最清楚余贞笑是个多好的人。三年级的她以为她们的友谊会天长地久,毕竟她已经是个漂亮的公主,都不曾嫌弃余贞笑这个“糟糠”朋友。
然而事情的发展难遂人意,周家越来越有钱,父母已经看中了市中心的房子,周汐的衣服也更加好看,围绕她和余贞笑的流言也传得飞快,其中的一些话如今想来,十分狠毒。
人们说,余贞笑真会巴结,长得丑还不低调一点,有什么脸皮和周汐一起玩?周汐只是不好一脚踢开她,她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人,是我我都烦死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家庭,周汐是什么家庭,周汐哪可能真和她做朋友啊?
周汐无数次想争辩,不是,没有,余贞笑就是我的朋友!这和家庭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真正说出来,而余贞笑显然也受到了这些话的影响,开始拒绝和她说话、同路。她感到委屈极了,我那么维护你,你居然不安慰我,不陪伴我,还故意甩脸色给我看?
她和余贞笑开始疏远,尽管她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在意余贞笑,但远离余贞笑之后,她立即被更多人包围,并且终于感到放松。
几年后她才想明白那种放松源自什么——她和余贞笑根本不是同一种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漂亮,余贞笑丑陋,只是同样被排挤让她们走到一起,但她可以变得富有,余贞笑却不会变得好看,于是她们渐行渐远,再也没有交集。
“所以后来我只和家庭条件和我相似的人做朋友。”周汐说:“不是看不起谁,我只是想给自己减少一些麻烦。”
“后来呢?”陈争问:“你们没有再和好了吗?”
周汐的思绪再度被拉回在兰竹巷的日子,她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过余贞笑了,暑假父母带她去海边玩,开学之后她才听说余贞笑的母亲打工时出了意外,一整个夏天都躺在医院里,以后可能不能再工作。
她有点担心余贞笑,并且惊讶地发现,余贞笑竟然又变胖了,邋遢油腻地坐在最后一排。她犹豫了一天,还是决定去找余贞笑说说话。
但忽然,她在水房外面听到几个同学说:“听说余家需要好多钱,余贞笑又没有爸爸,她去哪里搞那么多钱?”
“是我的话,我就找周汐借咯,她们以前不是很好吗?求求周汐,肯定能借到的。”
“对对,她肯定会找周汐,嗐,有钱就是躲不开‘穷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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