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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迷茫、未知。
各种混杂的情绪翻涌着,这一刻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帝国从进入星际时代时, 就开始在校园内开展宇宙大型武器危害的相关课程,这不仅仅是为了科普, 更是为了让学生们了解到这个时代最为难控的另一种危险。
此刻站在战舰群地下的人们, 曾经埋在他们记忆深处的科普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被那足以毁灭星球的战舰阴影笼罩, 连逃跑都变成了奢望。
很多人都记得, 科普课上, 来自军部的退伍兵老师说, “遇见超过千米级别的敌对战舰,不如和家人、朋友、爱人们再拥抱一起。”
这样的课程阿舍尔同样也上过。
那时候他身边的很多学生都还笑着, 认为帝国带来的和平坚固永恒, 绝对不会让他们有面临危险的那一天。
但此刻,退伍兵老师的话恍若响在耳边,不少站在克兰利兹广场上的人都下意识紧紧握住了身侧同伴的手。
可能是家人、朋友, 或者是恋人,在这片巨大又诡谲的浓重阴影下, 犹如被死神的镰刀掌控了命脉, 谁的心思都不可能轻松。
阿舍尔细微的后退动作停止,那张冷静沉稳的面孔浮现几缕沉甸甸的阴影。
套在足底的皮鞋底轻轻点了点闷声沙哑的深红地毯,那双线条轮廓优越、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的长腿迈开一截浅浅的弧度, 在哄闹又嘈杂的人群中,重新安安稳稳地坐了回去。
高级虫母的精神力紧贴地表, 自青年的周身散开,一层一层如水波荡漾,恍若一层透明的薄膜,迅速又无声地包裹住了整个克兰利兹广场。
人群中,阿舍尔看到了神情紧绷,一个个像是反应应激、被惊吓到的猫咪一般的白发子嗣们,在孩子们紧张又担忧的目光里,年轻的虫母只无声摇头,眼底藏着安抚意味。
斯库尔咬牙,脸上的神情冷得厉害,“……真的没问题吗?这群家伙怎么找来得这么快?”
虫母的精神力与子嗣之间的联系紧密且无法分割,过于遥远的距离可以减缓甚至是暂时屏蔽子嗣单方面的感知,但终究无法永恒。
甚至哪怕不存在精神力,虫群子嗣们刻在基因里的隐秘信号,也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他们指引出虫母的方向。
虫母,是整个虫族的核心,是每一个子嗣都天性趋向的光。
“他们迟早会追来,但我没想到这才几天……”
赫尔仰头看向那艘悬空在上方的庞然大物,阴云罩顶式压迫扑面而来,这一刻抬头看见的不是蔚蓝苍穹,是充满冰冷威胁的金属巨物。
“什么意思?你们知道那是谁?”站在他们身侧的罗淮拧眉,他早已经握紧了别在外套下的激光枪,眸光凌厉、神情严肃,望着白发子嗣们时是难得的冷意。
在私情交往与保卫帝国之间,罗淮会且只会选择后者。
芬里尔漠然地看了一眼这位人类少将,幽深的浅灰色竖瞳微缩,非人感肆意的同时,让罗淮控制在激光枪上的手指轻微战栗。
……他们,到底是什么?
“芬里尔。”赫尔按了按同伴的肩膀,转头看向罗淮,低声道:“不管我们知不知道,现在明显不是轻举妄动的时机,我劝少将不要轻易开枪的。”
“是啊,”哈提轻啧一声,像是反感和不屑,“……他们是来找人的……”
最后几个字哈提咬得很轻,但依旧被罗淮的听觉捕捉。
那一瞬间,罗淮猛然转头,看向脱离人群,安静坐在原地的阿舍尔。
被注视着的青年不曾回头,只沉默地靠坐在椅子上,在桌子、花束、雕像阴影的遮挡下,在久久不息的嘈杂声里,他显得那么独特又瞩目。
一片惊惧内,罗淮咬牙,恍若陷入了静止。
……他们要找的人,会是阿舍尔吗?
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里,罗淮希望自己能得到阿舍尔回首摇头的否定答案,但实际上,背对着他的人纹丝不动,像极了从前他怎么都追不上对方的模样。
在罗淮的心脏和思维因为“帝国”和“爱情”而打架时,静坐在椅子上的阿舍尔动了动手指,轻轻敲着大腿,等待高空巨物的第一步行动。
愈发被阿舍尔操控得游刃有余的精神力,变成了以他的思维为刀刃匕首的武器,灵活自如,匍匐于地表,成为了他眼下静待一切的底气。
他倒要看看,这群虫孩子想干什么!!
……
人群瑟瑟发抖,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发言稿的委员会会长神情凝重,以眼神暗示不远处的助理尽快联系军部和王庭,同时藏在暗处的委员会护卫队也一个个现身端着激光枪,防备又小心。
哪怕知道这不亚于以卵击石,他们也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守护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帝国民众。
另一侧,得到指令的助理立马按下联络器。
只下一秒,静默的电子屏幕忽然一黑,发出一声尖锐又刺耳的“滋滋”声,在引得众人把目光落在助理身上时,紧握激光枪的罗淮已经挤开人群,开始小心向前靠近。
一直沉默,却又压迫感强盛的创始者号上,传来近乎无机质的冰冷声音——
“不必紧张。”
本就冷意十足的发声,隐藏通讯设备中流动的电子而变得更加不近人情,甚至人群中已经模模糊糊传来孩子抽泣的声音。
阿舍尔抿唇,捏着袖摆上花纹的指尖略微发白。
他认得,那是歌利亚的声音。
“我们只是来接一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研究措辞,“接一个‘人’回家。”
自创始者号上的声音响起,克兰利兹广场上除了压抑的抽泣便再无他响。
面孔冷然的委员会会长藏起自己不为人知的紧张,他昂首挺胸,在这一刻尽显帝国人的风姿,“但阁下闯入帝国疆域找人,却是有些冒犯吧?”
针落可闻的寂静里,那道声音继续响起——
“很抱歉打扰到你们的典礼,但在没找到‘人’之前,我们是不会离开的。”
冰冷又强硬,这是强者独有的高傲姿态。
刹那间,连孩童的呜咽声都停止了,一整个克兰利兹陷入诡异的安静,每一个人都期待着帝国军团的从天而降,以破除这样的压抑,但他们都失望了。
创始者号带来的压迫是凌驾于超星系团的,人类帝国坐落于普通星系的深处,一整个纵横星系范围内的高科技武器被克制得透透彻彻,枪械、通讯、警报一个个陷入宕机。
——创始者号的意识轻而易举地入侵了帝国军械库的信息网,凡录入者,均在这一刻变成传说中战舰群操控的傀儡。
军部上下如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个不停,可偏偏军团彼此无法相互联系,传递到王庭的消息就好像石沉大海,没有丁点儿回复。
于是,数个守卫在星系内的军团选择靠近。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克兰利兹广场上的阴云再一次变得浓重。
只是还不等军团长通过通讯设备传递交谈意向,所有的信号再一次被中途截断,随后全部、全部——乃至于一整个勾画有帝国标志的武器、战舰、飞行器,如同投降者一般,顺从地向创始者递出了被驯服的信号。
向外传递的通讯瘫痪,被创始者级别的战舰群笼罩的范围,变成了被怪物限定在屏障内的狩猎场,一时间这片陆地都变成了隔绝在人世之外的秘境。
愈发被虫母使用熟练的精神力此刻造出一道薄膜,轻巧地挡开了虫群们的探查和窥视,但属于虫母的甜香却又四散在克兰利兹广场上的每个角落里。
每一个高级虫族都无比确定,他们的妈妈一定正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
但他们不能确定的是,过了这么久,妈妈还会记得他们吗?妈妈……还能记起来他们长什么样儿吗?
从进入人类世界的疆域开始,虫群们便浑身上下充满了不适,他们质疑虫母藏身的地方,甚至无法理解这样弱小的国度里,是什么在引诱着妈妈抛弃他们、选择离开……
他们排斥抢走了虫母注意力的人类世界。
帝国军部被递出的通话请求被频频截断,创始者号上传来了另一道略吊儿郎当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我们只为找‘人’,找到了就走,你们的典礼可以继续进……”
哒,哒,哒。
略有电子感的音色未曾停止时,另一道清晰的,皮鞋底踩在坚硬石阶上的声音伴随响起。
——有种慢条斯理的闲适感。
创始者号上说话着的高级虫族一顿,显然他未曾想到这个时候,还能有人悠哉到闲庭漫步。
……是恐惧到吓坏脑子了吗?
迦勒勾唇,讽意十足。
那突兀的脚步声透过创始者号敏锐的声音传递装置,清晰地响彻在空寂的广场和无声的战舰操控室内,打断了迦勒的说话。
斜斜倚在控制台上的始初虫种嘴角挂着抹冷笑,他忽然撑着手臂靠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落在光屏上点了点,准备锁定声音的发出者。
背对着操控台,歌利亚安静地仰头靠坐在沙发上。
他半阖眼皮,抬手捏住收音设备,对迦勒叮嘱时的语气有种浑不在意的冷漠,“不要惹事,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妈妈。”
虽然相处数百年来,他们依旧是相互看不顺眼的姿态,但歌利亚了解自己这位共生者的性格,颇有种玩世不恭的桀骜与恶劣,像是抓住了老鼠会将其玩到死的猫。
“啧,我当然知道。”
言语之下,是对战舰下人类的漠视。
迦勒舔了舔牙尖,他就是想看看这些弱小的人类,到底有什么是值得妈妈选择的……比起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吗?
被灵活操作的光屏很快就自动锁定了克兰利兹广场上唯一的动态,迦勒浅蜜色的拇指和食指同时放在屏幕上,一寸寸将其放大——
高空俯视的镜头最初聚焦在瑟琳·苏里尔雕像落下的阴影上,伴随着高清画面的放大,迦勒看到了一头略长于肩膀,在光线下跃动着碎金的黑发。
……像是妈妈的发色。
然后是比例极好的身形轮廓,复古又禁欲的纯白衬衣,修身的黑长裤……
迦勒眼底闪过怀念,他抬起手臂撑在操作台上,原本嘴角玩味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只垂首盯着那抹在画面里愈发接近的身影。
似乎是个年纪不算太大的青年。
单薄甚至略显纤细,轻薄衬衣下的脊背线条漂亮十足,让注视者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穿同样的衣服,妈妈一定会比这人好看一百倍,不,好看一万倍!
下一秒,当青年彻底站在颁奖台上,仰头看向高空上的阴影时,原本在操作台上撑着手臂、紧盯屏幕的迦勒猛然一个剧烈震颤。
日思夜想的对象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迦勒撑着脑袋的胳膊一个发软,“Duang”的一声下巴砸在了金属操作台上。
歌利亚骤然回头,声音冷冽道:“你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每一个战舰内,时刻关注地下的高级虫族都传来了嘈杂又狂热的精神力共颤——
【歌利亚你闭嘴!你太凶了!】
【妈妈!是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找到妈妈了!】
【呜是妈妈,终于、终于找到妈妈了……】
【该死的迦勒你之前乱说什么!会吓到妈妈吧?】
【靠!乌云你的战舰别乱动,挡住我看妈妈的视线了!】
【缪你滚一边去!我要看妈妈!】
【啊啊啊啊不对劲!快停止!停下来!这是妈妈的颁奖典礼!是妈妈的!!!】
【完蛋了啊啊啊要被妈妈更讨厌了!!】
“什么——”
磕到了下巴的迦勒顶着一头惊慌下有些乱糟糟绿毛,前不久的高傲恶劣分毫不剩,有的仅仅是那种小狗被主人发现乱尿后的心虚与尴尬。
迦勒他在歌利亚瞳孔紧缩的视线里,双手紧紧捂着收音设备,有些磕巴道:“是、是妈妈的……典礼?”
一向冷然的歌利亚脸上罕见地闪过茫然,“……我不知道。”
另一个线路的通讯器里传来乌云怒气冲冲的声音,“迦勒歌利亚你们两个双胞胎虫屎啊快放大那个人类手里的稿子看上面的受奖人姓名!你俩该死的都不认字还是都结伴眼瞎啊!”
一连串的责骂贯穿迦勒和歌利亚的大脑,当前者颤着手指重新锁定、放大画面后,两双冰蓝、幽绿的眼瞳同时在白纸黑字的尾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带有花体的字母——
Ascherl,阿舍尔。
快乐的意思。
歌利亚:“嗯……”
迦勒:“完蛋了靠!”
创始者号面向整个克兰利兹广场上的音响设备里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外来者憋气的咒骂声和一顿叮呤咣啷,已经彻底站在台上的阿舍尔转向典礼负责人。
他问:“会长先生,既然他们不离开,那可以直接进行下一个环节吗?”
委员会会长:“可是……”
不等鬓角染着冷汗的会长先生说话,浮于高空的创始者号上立马传来另一道更加沉稳声音,“抱歉,是我们冒犯了,我们现在立马退……”
哒。
是阿舍尔的皮鞋鞋跟,轻敲颁奖台的声音。
盛满金属巨物的高空立马安静,还没能说出口的“后”字被歌利亚捏着拳头,干净利落地咽了回去,甚至无机质的电子音传递中,隐约可以听见两道前后重合、紧张的吞咽唾沫声。
……妈妈似乎不太高兴。
原先充满惊恐的克兰利兹广场上莫名松快几分,高级虫母的精神力静谧流淌,温柔又充满了安抚意味。
——像是母亲的怀抱。
小声呜咽的孩子停止了哭泣,慌忙许诺下辈子的情侣安静了,讲着来生再做好兄弟的友人停下交握着的手,只一个个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高台上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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