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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房子隔音不太好啊,你平时干什么都得悠着点,可不能把我吓得毛病发作,不然你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不知道!”
何文涛实在被烦得忍无可忍,又被一种毫无来由的惊惧所笼罩,此刻只想扭头进屋关上门,厉声喊那个呆呆立在原地的小女孩:“何西,快回家!”
今天刚搬进隔壁1105室的怪老头却还在没完没了。
“哟,这是你女儿啊?你这么凶干什么,也不怕吓着孩子,脾气真够差劲的!”
有些驼背的老人转头看向那个目光湿润的小女孩,笑着弯下腰,朝她招招手,又偷偷眨了一下眼睛,传递着一种在异时空里结下的无言默契。
“你叫何西啊?这名字真好听,是哪个西?哎呀,模样还有点像我孙女,看着真亲哪。”
“以后常来爷爷家里玩啊,我住你家隔壁,近得很,从厨房窗口都能互相打招呼呢!”
喋喋不休的老人自我介绍道:“我姓袁,你叫我袁爷爷就行啦。”
搬来这栋楼的新邻居,是袁玉行。
仍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女孩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恍惚间,觉得此刻如梦一般。
还是一旁的郁白先回过神来,看着不远处装作初次相见的老人,惊诧之余,目光中渐渐漫上一种慨然的温柔,又盈满了陈旧泛黄的回忆。
大哥哥的话语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袁爷爷也在努力保护你。”他的声音清澈而柔软,“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所以,不用这么早就学会懂事的。”
第091章 美丽11
照进楼道的正午光线里,飞舞着起起伏伏的尘埃,一旁金色的电梯闪闪发亮。
透明的水珠啪嗒落下。
小女孩连忙伸手去擦眼泪,黑白分明里却蕴着灿烂的笑意。
湿漉漉的泪水里没有委屈和疼痛的气息。
却第一次有了幸福的味道。
见她哭了,老人目露关切,立刻要走过去:“怎么了这是,别哭呀小姑娘!”
他身边的中年人则眉头紧蹙,催促道:“何西!!”
何文涛声音很高,把本来提步要走的袁玉行都吓了一跳,当即扭头狠狠瞪过去一眼,分贝更加大:“你凶什么凶!!吓到孩子了知不知道!”
“我他妈管教我女儿,有你什么——”
何文涛蛮横的话音未落,就见到袁玉行突然哎哟一声,扶着头作眩晕状:“哎哟也吓到我了,要了命了,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吓呀,快快快,给我叫个救护车,你这王八蛋可不能跑,得给我付医药费的,我医保最近出了点问题用不了……”
怪老头一副下一秒要厥过去的样子,嘴上的话倒是不停,手还作势要去揪害他发病的人。
何文涛猝不及防,连忙推开老头,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出闹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脚下微动,本能地想要把女儿拖进门教训一顿,顺便躲开这个明显不好惹的无赖老头,目光却又直直对上了何西身旁那两个一看就是危险角色的年轻人。
……看着更不好惹。
妈的,今天这都什么破事!
色厉内荏的中年人脚步迟滞了一下,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句什么,竟干脆转身回家,重重关上了门,连女儿都不管了。
砰地一声,房门抖得震天响。
原本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当场去世的虚弱老头瞬间满血复活。
嗬嗬的粗气不喘了,脸也不涨红了,甚至还乘胜追击地拍了几下1104室的房门,撒泼似地要挟道:“王八蛋,别跑啊,医疗费!”
里面顿时又响起一道关门声。
何文涛估计是躲到房间里去了,连离楼道稍微近点的客厅都不想再待。
压根不想再听到外面传来的任何声音。
残酷无情却还不够让法律来惩戒的人渣父亲,从这一刻开始,遇到了从某种意义来说,没准要凌驾于法律之上的恐怖存在。
——很不讲理,又非常会演戏的泼皮老人。
前面看到袁爷爷一副要晕倒的模样,正紧张地快步奔过来的小女孩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在满脸泪水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袁爷爷,我还以为你真的被吓出病了。”何西吸吸鼻子,惊叹着小声说,“你刚才脸都红了,好厉害。”
后方的郁白也跟着走过来,语气中同样写满惊讶:“袁叔叔,你这个变脸技术真是……”
之前他差点想拿手机打120了。
谢无昉没有说话,眼神中同样闪过惊讶和错愕。
随即,灰蓝的视线在周围正在交谈的人们身上安静地徘徊。
像是某种若有所思的人间观察。
“这有什么,小意思。”
袁玉行很嘚瑟地摆摆手,又弯下腰,目光温煦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没吓到你吧?”
何西立刻摇摇头:“没有没有,袁爷爷,我们要做邻居了吗?”
“是啊,以后我们就是像小白他们一样的隔壁邻居了,你觉得好不好,开心吗?”
“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紧挨着的两层楼,紧挨着的两间屋。
1104室,1105室。
1204室,1205室。
伴随一个特殊邻居的入住,彼此的人生竟都在不知不觉间,翻开了新的篇章。
郁白失笑之余,面带一点感慨:“袁叔叔,我没想到你会搬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从北极回来了。”袁玉行说,“本来还想等彻底搬好了,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那可是北极啊,多难得!来回飞机加起来都得一两天吧,怎么没顺便多玩几天?”
郁白说:“我是想多玩几天,但这次实在没有时间,这里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北极很漂亮,下次再好好去玩一趟,袁叔叔,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
眸光烂漫的年轻人笑着说完,很快问起挂念在心头的正事:“对了,张叔叔那边……处理得还顺利吗?”
闻言,先前一直没个正形的老人微微一怔,苍老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柔软的情绪,笑着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走,我们回家里说。”
袁玉行租下的这间屋子,就在郁白家的正下方,房屋编号的尾数一样,布局格式也一模一样。
陡然踏进这间堆满了家具和搬家纸箱的熟悉屋子,郁白简直有点恍惚。
不过,袁玉行的行李可比他搬进来时多多了,简直像把整个家都搬过来了。
郁白不禁感叹道:“袁叔叔,你东西真多啊。”
袁玉行正小心翼翼地领着何西穿过满地杂物,往书房走:“那当然,后半辈子就在这养老了,可不得带齐点。”
郁白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这个房子不是租的吗?”
“不是,买的!”袁玉行嘿嘿一笑,“这小区名字好听,环境清净,哪哪都好,比我原来那地方住着舒服多了,房价还便宜,干脆买了!”
群星市本来就不算什么繁华大都市,房价很正常,因为闹鬼的传闻,这个哪里都好的小区,价格则更低。
一个辛苦奋斗了一辈子的普通老人,当然是拿得出这笔钱的。
只是这才过去两天……
真不愧是急脾气的袁老头。
郁白由衷地说:“那手续办得够快的。”
“是啊,那房东挂好久了,一听说有人要买,还能一次性付清,以为遇到傻子了,生怕夜长梦多,恨不得眨眼间就把过户给办了呢!”
袁玉行乐呵呵地说:“反正我是买得特满意,以后这房子我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看我不折腾死隔壁的王八蛋!”
郁白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忍不住给老人竖起一个大拇指。
与此同时,他也从袁玉行的话里读出了什么:“你不怕他忍无可忍的时候,带着何西搬家离开吗?”
话音未落,袁玉行和何西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不会的,爸爸没有那么多钱。”
“他一个好吃懒做的酒鬼,欠了一屁股债,手头只剩这套房子,哪有闲钱搬家换房,要不是义务教育免费,王八蛋估计连书都不会让何西读。而且,那房子他也根本卖不了,早就抵押了!”
“所以啊,他不想忍也得给老子忍着,要不干脆睡大街去!”
袁玉行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在买房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连何西都听得瞪大眼睛:“袁爷爷,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厉害吧?”老人笑得有些得意,“我是从另一个爷爷那里知道的。”
“他可是你们小区里,知道最多事的人。”
楼下的搬家工人们卸完了货,将东西全部运完下了楼,认认真真监督了全程的门卫大爷才放下心来,朝他们挥手道别:“慢走啊,路上小心!”
然后,他回到岗亭里坐下,端起热气袅袅的保温杯,呷了一口茶。
“嚯,这茶真香!”门卫大爷乐呵呵地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老袁到底是搁哪买的,等交班了上去问问……”
整个小区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当然是门卫。
此刻阳光明媚的房间里,郁白想起刚才进门看到的门卫大爷,顿时了然。
他搬进来那天,大爷只是帮忙开了门,就跟对待每个普通住户一样。
才没有那么忙前忙后亲自上手,简直像是自己搬家。
“你们小朋友有小朋友能做的事。”袁玉行将纸巾递给脸上还有泪痕的何西,目光温善,“我们老头子,也有老头子能做的事。”
说着,老人的手掌落在书房的门把手上,轻轻转动,话音仍是对着小女孩的。
“——对了,我是说让他睡大街,你可别担心自己要睡大街啊。虽然没有收拾完房子你们就回来了,但是,我还有一个惊喜。”
“哎?”
房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简单的陈设。
“原来那个房东留下好多东西,大部分我都让人丢掉了,这书桌我看着也不满意,太高了,回头我带你去商场选合适的,以后放学了来这写作业,写烦了咱们就下围棋……”
老人含着笑意的絮叨里,这间即将染上无限色彩的宁静避风港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声音。
同一时间,一道毛茸茸的棕色身影朝门口的方向窜过来。
准确地飞扑进了老人的怀里。
异常熟悉的一幕。
它曾经总是这样扑进那个世上最亲近的老人怀里。
原本已经呆住的何西下意识喊它:“是张伟!”
窝进袁玉行怀里的短腿柯基,惬意地拨弄着自己的毛发,汪了一声。
“对,以后有张伟陪我们俩下棋。”袁玉行笑着问,“怎么样,还算惊喜吧?”
岂止是惊喜。
何西又想哭了。
抱着柯基的袁玉行看到她的神情,不知想起什么,眼眶也霎时泛了红,连忙将小女孩推进书房里。
“好了好了,你可别害我哭,你进房间里偷偷哭去,顺便跟这个张伟培养一下感情。”
他弯腰将柯基也一并放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平复一下心情,深呼吸好几次,才敢转身,故作轻松地说:“没想到吧,还能再见到张伟。”
郁白只能体贴地有意不去看他的脸庞。
“嗯,很惊喜。”他顿了顿,问,“是你问张叔叔的家人要来了张伟吗?还是张叔叔的……”
除了后来拿着遗嘱去了警局的袁玉行,他们谁也不知道张云江的遗嘱里写了什么。
“我倒是想过问他们要,但那群王八蛋怎么可能给我,之前还拿张伟当道具演戏呢,使劲证明自己跟狗亲,所以跟老张也最亲,却连葬礼都没带它去!”
袁玉行忿忿地说着,语气渐渐又平缓下来:“……但我没料到,老张在遗嘱里特意写了张伟的去处,要交给我养,还写明了让我帮他操持后事,谁都得听我的。”
“你说,那张纸就那么点地,他该嘱咐的事那么多,偏偏用了一大半,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群王八蛋看到的时候,人都懵了,揉着眼睛从字里行间找钱。”
那份遗嘱里提到了许多跟张云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不仅有被他寄予厚望的公司继任者,有袁玉行和张伟,其实也有郁白和谢无昉,但后两者是以“恩人”的统称出现的。
反正,张云江在纸上写了:“……一切详情,都问袁玉行,务必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做人做事,都重情重义,严谨缜密。
袁玉行也绝不会把这两个名字透露给不该知道的人,免得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虽然他猜最后会在麻烦里倒霉的,肯定不是郁白和谢无昉。
而这些细节,袁玉行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他们。
就当是另一个惊喜。
郁白听老人说着,在他生动的描述里露出一点笑意,有些调侃地问:“不叫他们王八羔子了?”
他并不关心遗嘱上的具体内容,见到此时袁玉行的状态,能猜到张家那些事大约已经尘埃落定,不会再让老人下不了葬。
那就足够了。
“不叫了,是挺像在变着法骂他的。”
袁玉行也笑:“老张他平时脾气是好,但凶起来还是挺吓人的,万一以后在下面碰见了,找我麻烦怎么办!”
正午明媚的光线里,空气在淡淡的笑颜里寂静了片刻。
“张叔叔写遗嘱的时候,已经认出了你,也大致猜到了我们的来历吗?”
“是啊,具体的估计猜不中,但肯定是知道我们来自未来了,我都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脑子还这么聪明,他从小就这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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