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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刚来就这样不客气了。
缪万看完忍不住替她捏了把汗,也亏是她没去老宅,不然就这豪爽性子,换成老管家肯定要给赶出门。
屋里的两人还在小声沟通日后工作的事情,缪万无趣再听,转身出门去。
然而刚走出房间,他就猝然停住脚步,因为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他手里拿着根棒棒糖,嘴角生硬地绷着,脸上看不出任何对他此刻的心情有参考价值的表情。
即使站在原地不动也不会和他撞上,但缪万还是侧过身给缪长清让了路。
他总不可能拿着糖来找万芊,婴儿也远远没到吃糖的年纪,缪长清虽然人不讨喜,但智商方面还是没有隐疾的,总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常识。
缪万就这样目送他走到婴儿房门前,敲响房门,在门开的一瞬间,他脸上挂上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和印象中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站在一边的“旁观者”缪万神色一僵,他把目光转向门内,果然,开门的人不是管家。
是他自己。
“咦?你是谁呀?”
五岁的缪万小小一只站在门边,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大人,眼里透着几分好奇。
“我是妈妈的朋友,她让我来陪你过六一儿童节。”缪长清蹲下身,把手中的棒棒糖递过去,“喜欢吗?”
小缪万拘谨地接过棒棒糖,小声说了声谢。
“一个人在房间里干什么呢?”缪长清笑容不变问道。
“在玩老师给的steam玩具。”
“在玩steam玩具呀……”他一边默念这句话,一边抬手看手表,看完他抬起头,语气温和地问:“我可以进你房间坐坐吗?”
小缪万逐渐警惕起来,放在门上的手蠢蠢欲动,如果门外这个人敢强行闯入,他就马上把门关上。
“不让啊?那你说说,怎样才能让我进去呢?”
小缪万看他确实在认真寻求他的意见,逐渐放下戒备心,眼睛眨巴两下,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还真的开始替他想办法。
这个行为把缪长清都逗乐了,在面前的小人儿头上摸了两下,结果被摸的人反应过来迅速捂住自己的头顶,不掩惊慌地看着面前的陌生叔叔。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这样吧,我帮你想个办法,你放我进去,我就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看到这一幕,缪万心里如闪电般划过有关这段记忆的所有事情。
他记得因为这个理由他让缪长清进去了,缪长清也确实履行了诺言,给他讲了很多故事,故事的内容他基本都记不起来了,总之都是些呆板无趣,随便一本故事书上都能找到类似情节的故事。
往后的一个月里,他总是会用故事来换取他房间的入房券,这段时间,除了家里的阿姨、管家和老师,他就只见过这个男人。
直到某一天,他看到这个男人在阳台打电话,嘴里叫电话另一头的人“小芊”。
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为那句话自责。
“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不懂这句话问出口的含义,也不懂缪长清听到这句话后的沉默,更不懂为什么从这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来敲开他的门。
不管是十几岁、还是现在这个站在回忆之外的缪万,如果给他们重新回答的机会,他们无一例外都会选择同一个答案。
好不好呀?
不好。
可是这只是一段记忆,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既定的。缪万不想听到那句回答,在小缪万开口前一秒转身就要走。
“好呀。”
轰隆隆——
随着小缪万的话音落下,缪万突然感觉眼前一明一暗,随后,还不等他反应,一道震天撼地的雷声乍然响起。
虽然是梦,但他的感官并没有完全消失,这道雷声像是炸在他耳边似的,一阵冷汗陡然从背上冒出来。
缪万回头看去,缪长清果然不在了,他的房门也紧闭着。
噔——
这下缪万的眼前是真的亮了,不像刚才的闪电那般刺眼又骇人,走廊的灯被家仆打开了。
她打开一间间房门,依次查看窗户是否关好,等到走到缪万身旁的房间时,她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没有敲上去。
等她走后,缪万站在门外发了一会儿呆。
待第二道雷声响起,他抬脚走了进去。
窗外乌云密布,明明是中午十二点,天色却跟太阳落下山那会儿一样,灰蒙蒙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顶灯壁灯台灯小夜灯,几乎所有缪万能看见的灯都已经亮着了。
床上的被子上有座像小山一样的突起,仔细看还能看到小山在止不住地颤动。
又一道雷声响起。
缪万覆在“小山”上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被他稳定下来,声音小到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别怕。”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天突然亮了。
窗外还是阴天,但相比狂风骤雨的雨天,这样的天空已经算得上是明亮了。
缪万低下头,面前的床铺整齐地叠着,他四周看了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于是他走出房间,在找遍整个二楼后,一缕轻缓的琴音缓缓传进他耳朵里。
刚下楼,他就看到正在大厅的钢琴上练习的自己。
突然,原本完美无缺的旋律在某个节点上断了一拍,这段琴声突然变得很奇怪。也是这个时候,玄关处的门打开了。
不等缪万将视线移过去看清来人,小缪万率先惊喜地叫出了声。
“妈妈!”
万芊扫了他一眼,“那个人在上面?”
小缪万立刻把想说的话和激动的心情统统收起来,乖巧地答道:“嗯……”
她说的是缪长清,一个小时前,他突然造访,已经一年没见到过他的缪万很是欣喜,但是一想到之前问错的话——导致他这么久都不来找他玩的话,缪万就强忍着把满肚子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叔叔你怎么来啦?”
“和你妈妈聊点事情。”
他边说边走,看起来并不打算和他寒暄,即使面对的是一双满含期盼的眼睛。
“可是妈妈她不在家!”小缪万在他身后大声提醒道:“她已经很久没回来过啦!”
闻言缪长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拭目以待的笑容:“她马上就会回来的。”
后面的发展如缪长清所说,那天他们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大厅的钢琴声刚好能盖住他们面红耳赤的争吵。
他说他们不常吵架,万芊是一个内敛的人,总是会避免跟他争论不休。
可那一次就是吵得天翻地覆,出来时连衣物都有了褶皱。
“你清高?你清高你给一个有妇之夫生孩子?别抱有幻想了万芊,没有我你连现在这样的生活都没有!我说了她是我父母硬塞给我的,我对她没有一丁点感情,你这辈子就先这样跟我好好过好吗?我们下辈子再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你是个疯子缪长清,你就是个疯子……”
“我就是疯子,我是爱你爱疯的。”缪长清大笑着承认,表情扭曲起来,“为什么你要一直想着他,论家世论财力论品行我哪点比不过他?他家里人看不上你,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全潭州打压你的时候他有能力保护你吗?你父亲当年差点命丧黄泉,他能动用全国的医疗关系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吗?他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没有。”
“你那是用我爸威胁我,滚开——”
“怎么能这么说呢,岳父大人现在被我照顾得可好了,等你彻底忘了他,我就带你去见老爷子。”
“滚。”
言语上的对话到此为止,两人剩下的声音都夹杂在浓烈的仇恨和爱里,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传出门外,走廊上只有缪万一个人,他闭上眼,面沉似水地离开了。
“喝水不能牛饮,再渴也要留一个底,礼仪老师没有教过吗?”
“要纠错找音乐老师,弹给我听有什么用?”
“哭能解决问题吗?怕打雷你找阿姨陪你啊。”
“你的生日?12月1日,这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就是在这一天死的……你还想问什么?”
……
缪万直到高中才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上学”,以往他是在家里接受所谓的精英教育,可尽管他每时每刻都在家,对万芊的记忆依然很少。
论谁都可以评价她一句不称职的母亲,缪万也理所当然的讨厌她。
然后,她死了。
和一个男人死在同一辆车里。汽车掉进江水的时候,缪长清也在场。
她倒是解脱了。
于是缪万不再讨厌她,他开始恨她。
在缪长清遣散家里所有的佣人,包括管家和从小带他长大的阿姨时。
在踏进缪家大门的那一刻四周的目光向他聚拢,却感受不到半分善意时。
在学校接受无数同学各种异样的眼神和追问无法作答,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时。
曾经每天盼望着会出现在家里的父亲,如今每天都在家里出现了,只不过这的确是父亲的家,却不是他的家。
缪长清似乎把对爱人的思念转移到了他身上,看到他常常会主动问他学业上有哪些困难。
起初缪万会耐着性子陪他聊几句,直到后来,话题的中心渐渐变成了万芊。
缪长清提到万芊时,随口一句怀念惋惜的话都让缪万觉得无比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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