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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至少安生。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山脉,如今那里已是物是人非。昔日浅薄的山岭,现在已经化作摩天的峰峦。
也不知道那个小家伙,过得到底好不好。
“怎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不过几天之前,想来也是历历在目。”
“那小子有好运气的,数千年的沉睡,修为通神,中州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对手。”
沈入忘看向天外。
“我倒是不在意他如何,只是觉得,他似乎是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模样,到底让人觉得好奇,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何处。”
“因寻故人吧?”秦纨沉默了些许,最终得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五师兄的下落,你那儿有什么眉目吗?”他换了个话题,只是听上去更为沉重。
“压口钱前阵子曾有回禀,说有西山鬼,曾在数月前,于河间郡见过五师弟。”秦纨一五一十地说道。
沈入忘倒是知晓河间郡是何处。
河间郡与云中郡齐名,同样是为一位藩王所治理,相比云中郡王的来历大得吓人,这位河间王身份也极为敏感,但却是一个出了名的横征暴敛之徒,因为凶残成性,所以天下闻名。
他乃是先帝之子,母亲乃是从龙功臣之女,而且救过先皇一命,因为这份恩情,先皇在时,对此宠幸有加。
但不知为何,原本嫡子战死,河间王本应继承太子之位,先皇力排众议,执意将河间王立为了郡王,且举世哗然,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简直无出其右。
哪怕彼时的河间王谦良温驯,有天降之子的名号。
传闻河间王生得俊美非凡,他外祖父乃是当时军中第一美男子,风度翩翩,他不喜着铠甲,而喜穿一身素袍,面上覆鬼面,一人一刀横扫战局,便是连魔族见到他都为之倾倒。
彼时曾经便有无数魔族少女愿千金取他首级,亦或是以万金与他春宵一度,他都视之为侮辱。
彼时还有许多流言蜚语,不一而足。
不过现在的这位河间王到底如何,只知道其人继承了其祖遗风,生就一副好皮囊,但性情确实不敢为人恭维。
他治下的河间郡便是一例。
其间恶人群生,而百姓民不聊生,那里是一处犹如地狱一般的存在。而河间王却自比于乐土,每次上奏都要将自己治理下的这片土地,吹嘘成一片天堂。
世人都知晓其中梗概,但却偏生不敢嘲笑,就连御史台都受限于他的威胁,只是隐晦的提出其中的不妥。
加之河间郡地处边陲,漠北之南,本身人便不多,其中更多的乃是狄夷之民,干脆大家都全当不知,做起了睁眼瞎。
“也难怪五师兄选择这么一个去处,这里掩饰行迹颇为方便,便是连道门的势力也不敢轻易开罪那位喜怒无常的河间王。”沈入忘点了点头。
“河间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无从得知,只听说他倒行逆施,但到底是为何,无人知晓,既然五师弟在那儿,咱们至少还能放心,他手段高明,又与三教九流各有来往,在这种门道多多的地界,他如鱼得水。”秦纨下了个判断。
两人对于河间郡的消息都是道听途说而来,他们自己也不当信事。
沈入忘则看着前方的老太,此时的老者到了一处凉棚,她往日带在身边的两个黑衣人也抵达了这里,正对着老太行礼。
“他们似乎是称之为护法?”沈入忘耳朵动了动,但仍旧听不分明。
那三人不曾在凉棚待上太久,喝了半杯凉茶已是急匆匆地去了,秦纨和沈入忘不急不躁钻进了道旁的林子之中。
小道士皱了皱眉说:“你别动手动脚,正经换衣服,赶紧的,不然出去,把人跟丢了,我看你怎么和我交代。”
因为日头正烈,只能做些小动作的秦纨,此时眯着眼说道:“那到时候,师兄只能用这条小命给师弟一个交代了。”
“去去去,没个正形,快换衣服,人走远了。”
他们换下货郎的衣衫,已是变作了一个游山玩水的书生和一个替他挑着胆儿的家仆,而此时的白羽也作书童打扮,摇头晃脑地往前走着。
“师弟,你身材比之往日更为清减了。”似乎在可惜什么,秦纨拿双眸在沈入忘的身上肆意乱瞄。
“要你多嘴,小小家仆妄论主人家,可是要吃家法了?”
秦纨则拿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连连祈求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公子饶了小的吧。”
沈入忘这才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倒是引来同道的人频频侧目,他本就意欲做个恶少,大声叫道:“怎么了,看什么看,这是本公子家事,要你们管了?”
那些人纷纷指指点点,似是颇为同情秦纨的遭遇。
只不过,碍于沈入忘终究是不曾上前来。小道士耀武扬威地往前走去,便连那老太婆和两个护卫都像是在看热闹。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公子,且慢。”一个醇厚的男子声音已经传到了沈入忘的耳边。
一个看上去穿金戴玉的少年公子,正领着三五家仆,和一二美婢,款步而此处走来。
沈入忘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这位兄台,有何贵干?”
此时那公子哥儿走到了近处,便是连沈入忘都忍不住为这位仁兄叫了一声好。
他生得唇红齿白,身材高挑,以沈入忘的眼力,身材匀称之极,绝非是寻常的文弱书生,身上筋骨分明,倒是有几分好肉。
说得上,丰神俊秀。
“我只是听得公子大声喝骂家仆,有几分不妥,但出声阻止,如此唐突,故而前来赔罪,万望公子不要介怀。”
沈入忘见得他文质彬彬,却带有一种上位者的气概,不由得微微眯起眼,他不喜欢此人语气,更何况,此时的这人正拿一双眸子上下打量着站在一旁的秦纨。
一副用意不明的模样。
沈入忘哈哈大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往秦纨跟前一站,便遮住了那少年公子的视线,而后“啪”地一声打开了折扇,笑着说道:“那便不劳公子费心了。这自家的奴仆,是要打要骂,全看自己,若是这都得听从外人说三道四,我这家中主人看来也是不必做了。”
那公子哥儿一愣,寻思也确实是这番道理,而且面前的这位看来也是个纨绔公子,张扬跋扈,他知晓这些人最烦他人插手家事,便笑着说道:“兄台所言极是,只不过,我瞧着你面前这位家仆,不通人情世故,看上去驽钝异常,
我这儿有五位常随,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的家人,用了近十年尽心尽职,不如,与公子做个交换如何?”
沈入忘诧异地看了那公子哥儿一眼,而后又瞧了瞧正在打哈欠的秦纨,觉得有那么几分荒谬,只是公子哥儿之间交换娇妻美婢实在寻常,哪有人换什么家仆的?
那公子见得沈入忘似乎多有犹豫,仿佛也着急了起来,他点了点手下家仆,而后笑着对着沈入忘一抱拳,说道:“看来兄台不愿割爱,如此,那在下便以这五位家仆,来换这位壮士如何,总是不能叫兄台吃了亏。”
沈入忘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还有秦纨那副老神在在的德行,不知道为何心头火气,他摆了摆手,语带不耐地说道:“不换,我们不换!”
【📢作者有话说】
旺旺他终于霸气了一回!师兄,我的!
第76章 世人之命,皆不如你
◎只此一言,便千金不换。◎
那少年公子楞在原地, 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此时的白羽已是一溜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冲着沈入忘说道:“快点啦, 别闹了, 大少爷,人都要走了……”
小道士伸手一把捂住小子的嘴,而后没好气地对正在一旁发笑的秦纨说道:“狗奴才, 快跟上, 还在这儿做什么?丢人不知道的?”
而后他便大步往老太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有假扮何宝生的经验, 如今使来也是信手, 丝毫没有半分生涩。
那公子愣愣地留在原地, 几个奴仆和婢女都不敢说话, 生怕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儿。那公子却不似往日里的暴跳如雷, 反倒是将折扇一折,而后扇背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望着绝尘而去的三人, 低声说道:“有那么点意思。”
他旋即又冷哼了一声, 手下的众人竟是一时之间瘫软在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豢养你们十几年, 别人却是对你们一个都看不上眼!回去之后, 便都给我在府里熬鹰养犬,这辈子都不必跟着本公子出府了,凭白丢了本公子的脸面。”
几人都松了口气,好在只是发配, 而并非是从身上斩下些零件来。
只是此时, 刚才还在事件中心的三人正打打闹闹地往老太婆的方向走去。
秦纨像是颇为得意, 昂着脑袋也不说话, 却像是在说,“瞧瞧,瞧瞧,你大师兄扮作个家仆都有人为我抢破头,某人还对我爱理不理。”他一副奚落模样,实际上,却是得意非常,毕竟,沈入忘那一句不换,正挠到他的痒处。
只此一言,便千金不换。
而一旁的沈入忘反倒是连连解释。
“我们现在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总不能因为这额外之事打乱了全盘计划。”
“你到底是这次事情的关键,我虽是眼馋那五位奴仆,但到底不能将你换出去。”
“你是我大师兄,我要尊师重道,怎么可以拿你做交换的筹码,这要是被九泉之下的师父知道了,非要将我逐出师门不可。”
“秦纨你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拿你没什么办法吗?”
弄到后头,反倒是将自己惹了一肚子的气,气鼓鼓地看着秦纨说不出什么话来。
“还有半日光景,便要迈入云中郡境内了。”秦纨适时出来打了个圆场。
少年道人哼了一声,看向远处。
这里是怀远郡和云中郡交界之地,绿林人士多出没,而官府两不管,互相推诿之事时有发生。只不过正值烈日当空,也不见有什么人出来剪径劫道。
一路走来都是苍茫绿树,山道盘旋,远处是一片碧绿的湖泊,隐隐在山坡上有几户人家,正做的是渔樵耕读的生活。
“若是有机会,便和师弟来此隐居,也算是不错。”秦纨不无感慨地说道。
“我可不乐意,左近有个疯子一般的便宜爹,再远点就是成天看不见光明的白氏山城,这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驻地,便是白送我千顷大宅我都不住。”
秦纨不由得笑出声来。
此处风景却是独好,秦纨之前长久地待在地底,对他来说,那时候暗无天日,周围却是一块块无法辨认出痕迹的石板,能够见到的人不过是六个动机不明的老鬼。
他曾经迈入过炼狱,便是人间最污浊的角落,或许都比那种没有你的孤独,都来得幸福许多。
他看着身边正张牙舞爪,和小猫儿比划动作的沈入忘,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云中郡的郡首是邺县,也有说法,叫做邺城。他们应当是往那边去了。”秦纨对于水文地理倒是如数家珍。
“你说,云中王到底是为了什么做了这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你知晓的事情多些,可曾听闻过些许传闻。”许是怎么都对那位人间的王爷想不通透,沈入忘凑过脑袋,向着秦纨问道。
“皇家的事儿多半是民间捕风捉影,不过这位云中王倒是另有不同。”秦纨还真知道些东西。
“这位云中王周步,算是半个道门中人,在众多皇室子弟之中,他的道法修为极高,可以说相当于你四师兄的水准。”
沈入忘知道,四师兄曾被师父夸赞技法第一,而四师兄乃是个凡人,可见云中王的修为委实不低,但也犹有上限。
“他和众多贪图享乐的帝王之后不同,他性格怪癖,深受王宠却不发展羽翼,而后又闭门清修,这么一来二去,竟是有十年光景。
但一次外出游猎,他却意外卷入了一场谋逆案之中,而后因为被怀疑与此事相关,从亲王被贬谪为郡王,发配云中郡。”沈入忘是第一次听闻这等说法,但这些都是朝堂之上的事情。但从周步的口中,他知晓的却是另外一些消息。
“那他聚集党羽,难不成是准备造反?”
“普天之下,靠道人□□坐天下的可是没有,而且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人,那是他的亲兄长,他犯谋逆大罪,他的兄长都不曾将他贬谪为庶民,只是不痛不痒地把他发配做了一地首脑,云中郡周围四郡,实际上都在他节制之下,权势大得不可思议,足见君王对他的宠爱并未消退,你说这样的人,就连皇帝都觉得他不会反,他自己又不是个蠢人,他真的会造反吗?”
秦纨似笑非笑地说道。
沈入忘摇了摇头,他与周步有过谈话,知晓此人对于权力没有什么欲求,他所贪图的是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秦纨沉思了片刻,低声说道:“但也有谣言说,君王贬谪周步的时候,曾赐下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和周步渊源颇深,据说乃是她通风报信,而这个人后来便成了周步的王妃,宠绝后宅,便是连她过世之后,周步都为此念念不忘。
道门之中,更是有一种说法,说是自那时候起,周步的道术似是突飞猛进,更是掌握了‘弹指光阴’的秘术,如今无人知晓,这位最为尊贵的郡王,修为到底到达了什么地步,比之当年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沈入忘开玩笑说:“那岂不是说明,他这么多年的筹划是为了得道飞升?”
“咱们修道,有时候,可不单单是为了飞升那么简单,道术有很多用处,其中便有逆转生死……”
“生死泥。”沈入忘仿佛将什么线索联系在了一起。
“看来,他真是个痴情种子,为了一个死去的王妃要大动干戈,不惜以上万人殉葬,甚至逆天改命……”
“你不想想,他如今一身超凡脱俗的道法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恐怕之后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秦纨忍不住冲沈入忘泼了一盆冷水。
沈入忘叹了口气。
“你总不能把事儿想得那么复杂,有时候,人的感情很是纯粹,哦,我都要忘了,如今你是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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