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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步像是鼓起了勇气,而后走到了他的跟前,睁着一双澄澈的双眸,认真地问询道:“不知道白先生之后要去哪里?”
白羽低头思索了片刻。
“我自出生便落在白氏山城,从此之后,白氏的祖宅就像是一个囚笼,困住了我与白缇,这三百年的光景里,我醒了又醒,只是看到的仍是四沿的天空。
好不容易出来走一趟,偏生遇上你那一滩破事,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我听闻中州有许多可观之处,也听闻自中州之外,还有各方神州,可以一览其美,再不济,还有除这个界面之外的,各方世界,如魔界,灵界,鬼界。
世界如此壮美,若是不能饱览其中,是否是一桩罪过?”他似是在感慨自己的生涯,又似是在幻想那一抹波澜壮阔。
只是一旁的少年正看着他出神。
见得他停顿,仿佛是鼓起了勇气,低声说道:“我愿跟随在白先生的左右,鞍前马后,便做一书童也好。”
白羽似是早已想到他有此一言,便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还是当好你的一方云中郡王,我只是个山野故人,在此停留已是因缘际会,这儿需要你,没有你中州之南,便会一派大乱,你走不得,逍遥不得。”
少年王爷看着白羽,脸上似是有几分决绝。
“王兄会原谅我的,会派人接替我的事情,本王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百姓如何又与我何干?”他此时也来了脾气,他虽是本性纯良,但多年的王公生活,让他多少有了几分肆意。
仗着圣意正隆,他从来便是个百无禁忌的主儿。
只是他这番话,却听得白羽直皱眉头。
他的声音似乎冷了下来,而后说道:“王爷这般将下首的百姓当做无物,白某权当看错了你便是了。”
周步并没有想到少年会就此发怒,一时之间楞在原地,竟是后怕了起来。
他这十几年来,掌握他人生死,阴谋算计,层出不穷,位高权重,更是可以轻易操纵一郡之地的民生,他将所有百姓当做筹码,就为了挽回一个留给白阴阳的承诺。
这般肆意惯了,到了现在,却让他无所适从去了。
他看着面前的白羽。
知道这样青稚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一具怎么样的灵魂。
那是言出必行,那是不拘小节,更是不会为权贵折腰的灵魂。
只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再无往日的洒脱明亮。
反倒是白羽脸上的不耐烦越发凝重。
“你应当好好做你的王爷,这里的百姓全仰仗着你吃一口热饭,你这些年来,虽然手段层出不穷,但委实也做了几件好事,你属于这里。”白羽仿佛想要耐心安慰一二,但不知道话到了嘴边,却是成了说教,仿佛就算是他都有几分奇异的心思。
只是当事两人浑然不觉。
而周步浑浑噩噩,只知道应和,半晌也没有憋出一个字来。
“我知道你是个逍遥王爷,自帝都起始,你便如此,你本性与我相似,便是个不拘小节,将世上的陈规教条当做无物的混账东西,
但这世上也有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我替白家还了三百年的账,而如今则要轮到你了,你要替王室还债,也要替百姓谋些福祉,这些都应当是你要去做的。”少年冲着云中王比划了一个数字。
而后似是想了想,继续说道:“十年,你给我十年的时间,我也给你十年的时间,你就在这里再当十年的王爷,而我则浪迹中州看花看景看故事,
之后我会回到这里,再来问问你,你肯不肯跟着我走,你看如何?”
白羽看着天边的云霞,而后说道:“我如今,仿佛站在一个拐点,我的身后没有我的过去,我的面前不剩下我的未来,我一无所有,以至于无话可说。我必须去寻找,去创造我的过往,这样,我才能和世上健全,完整的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那么我才会有所勇气,去接受,去容忍,去等待,我不愿再做什么笼中鸟了,我现在是我自己,比过往都要真切。”
他低下头看去,不知道何时,周步已是缩在了他的怀中,早已泣不成声。
他知道,有些话,他和周步都感同身受。
他是白氏的笼中鸟,而周步何尝不是。
被兄长束之以高阁。
白羽知道,自己的说法很是残忍,但十年对他来说,或许真的不算多。
便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承诺。
他像是安慰自己一般低声嘟囔了一句,他拍了拍白羽的后背。
可就在这时,往日里沉稳克制的王子,却大声带着哭腔,对着白羽说道:“可是……可是我等不起啊!我已经等了你十年了,我等不了第二个十年了!
我不想等了,你要我治理四郡,我答应你,可你能不能答应我,做我的步王妃,生生世世,纠缠不清,不再离我而去?”
他那么质询着,面前的人显然不曾想,往日含蓄内敛的他会有如此的爆发。
他哑然地看着一切。
而后,鬼使神差地颤抖着口舌,他的嘴巴有些发干,但不知道为何,仍是挂着一抹笑,心头念了一句:“罢!罢!罢!”
管他浮沉牢笼,天地为房。
管他那么多自由自在,心无他处。
有人念叨,不也是桩好事。
他看着这个从不弹泪的少年王公,不争气的泪水涌满了他的脸庞。
往日里是他安慰他人。
今日,却无人安他心房。
罢了。
他看着他如画的眉眼,用只有两人与天地鬼神可曾听闻的声响,轻声应道:“我愿意。”
简简单单,一字一句。
一字值一生,念完便道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说】
撒糖
第86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但听王妃吩咐◎
大抵沈入忘和秦纨到了最后都不曾见到步王爷一面, 他们左顾右盼,倒是将惊骇不已的何秋月给盼来了。
一日鏖战,书说简短。
但经历了此事的何秋月, 委实有几分萎靡不振, 她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看着正往庭院内探看的沈入忘,而后说道:“别看了, 叔父和那个小哥去了后宅了, 俩人鬼鬼祟祟的, 现在可好, 现在叔父长得比我还嫩, 那小脸, 我都想捏上一把, 啧啧啧……”
沈入忘和这个小姑娘素来不对付,看到她出来,不由得冷嘲热讽道:“你就没个姑娘的模样, 人家知书达理, 你这话说的……”
“怎么着了?找打了不是?”何秋月自从那日暴露了本性,便不再油奸耍滑, 面对沈入忘干脆拿出一副一力降十会的样子, 沈入忘本着好男不和女斗的简单思维,干脆也不与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
秦纨在一旁看了个满眼,两个问题人物,其中一个向来如此, 他只是扶着额, 最终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嘁, 大师兄, 你要替我出头啊,这个恶女人。”
“你还个臭男人呢!事情不已经了结了,你们还杵在这儿作甚?我们云中郡王府可不是积善之家,地主家也没余粮,蹭吃蹭喝出门右拐,打秋风出门左拐衙门口,卖身葬师兄明天请早,鼓楼门前风水宝地,您两位自个儿请吧。”
“嘿,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我今天……”沈入忘听得火冒三丈,他撸了撸袖子。
反倒是一旁的秦纨咳嗽了两声,刚要开嗓子说话。
不远处已是匆匆赶来一位老者,正是云中郡王府上的郑管家,此时他的额头挂着汗珠子,见着两位道士眼前倒是一亮,他匆忙走了过来,对着两人和何秋月行了一礼,而后说道:“两位道长,王爷请你们后堂一叙。”
沈入忘挑衅地看了何秋月一眼,仿佛在说,看到了没,我不仅要蹭吃蹭喝,还是你们家王爷亲自请的,眼红吧?了不起了吧?
何秋月索性撇过脑袋,不再去理这个小心眼的道士。
秦纨说道:“承蒙王爷看得起,麻烦郑管家带路。”
“客气,客气,分内之事。”
云中郡王府的后堂,紧贴着正堂,只隔了一张布帘,里面的摆设很是简单,唯有几张雕花的椅子,还有一张山水画,沈入忘没有什么品鉴的能力,只觉得画得云蒸雾罩,不知所云。
只得眼观鼻,鼻观心。
俗不可耐呐!
周步尚未到场,只是遣了手下老者替他们沏上了茶水。
沈入忘和秦纨见得主家不曾到来,倒也未有落座,不多时,云中郡王已是迈步出来,此时他换了一身白色的绸衣,似是绫罗绸缎,样子极是华贵,再配上他不知何故又有返回少年时代的模样,颇有鲜衣怒马一少年的味道。
沈入忘和秦纨不禁啧啧称奇,但仍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之前有些事情耽误了,小王给两位道长赔个不是,坐。”他笑着说道。
三人分宾主落座,而后云中郡王低声说道:“不知道两位道长此间事情一了,去向何方,今日之事多承两位道长之情,小王无以为报,若是用得上的,请两位尽管开口。”
秦纨看了看沈入忘而后说道:“我们将要去河间郡。”
“亭王兄的封地吗?”周步似是有几分哑然,显然他对河间王也颇为熟悉。
他低声说道:“亭王兄素来便是好酒好色,在我们皇室之内,也是个异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经历,轻巧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沈入忘好奇地问道:“河间王周亭……不是说很荒唐吗?”
周步摇了摇头说道:“这世上多的乃是人云亦云,沈道长有所不知,亭王兄的封号乃是福王,他是先皇第三子,在庆嫡子,还有我兄长之外,他本是最有力的皇位角逐者。
我与他相逢不多,只知道此人原本城府极深,而且是个睿智之人,我和圣上尚在潜邸之时,圣上曾说,福王乃是世上一等一的可怕对手。
无论智计,城府,都是上上之选,他都自叹弗如,只是不知道为何,最终福王没有正式参与这场争夺,反而隐身幕后,最终被我皇兄一纸文书遣出了京师,形同发配,到了河间,从此之后,便传出他日日笙歌的消息。”
沈入忘和秦纨头一回听闻这等皇室秘辛,都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有几分不解。
周步说道:“如果你们要去河间郡,便少与亭王兄打交道,他是人精,便是我在他眼前都颤颤巍巍,生怕有几分闪失。”
沈入忘看着往日骄横的周步反倒是对福王有几分不安,更是心中称奇。
沈入忘心直口快,想法自是天马行空,他看着周步问道:“王爷,那个白羽……”
周步大声咳嗽了两声,而后看着一侧,低声说道:“沈道长,外人莫问内宅事。”
“这怎么就内宅了?”沈入忘小声嘀咕两句。
秦纨拉了拉他的衣摆,让他别再胡言乱语,他不满地瞪了秦纨一眼,但还是老实地正襟危坐了下来。
“不知道河间郡此地,有何枢秘,也好叫我们莫要碰了这些地头蛇,讨个晦气。”
“河间郡最大的地头蛇莫过于河间王本人,他掌握的是三郡的兵马,这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他对于皇兄一直不大放心,
拥兵自重以求自保,只是,他拥兵自重却更为引来皇兄的猜疑和不安,这一来二去,便更是复杂,双方虽然明面上,仍旧友善,帝都对他也是不闻不问,但谁人都知晓,如今双方已经势成水火,
河间郡便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也因为河间郡的特殊之处,还有不少势力都潜藏在其中,但都已经和河间郡王结成同盟,铁板一块,不如道门世家便有四个。”
沈入忘想了想,不由得说道:“云中郡之中,道门世家仿佛不多。”
“云中郡有一个别溪城柳家,不过他们素来低调,我与他们亦是井水不犯河水,至于其他想要在此处扎根的道门世家,我或是驱逐,或是不乐意他们的到来,便一直维持如今的面貌。”
如今的道门便是如此。
作为道门在人间的化身,这些大门阀本来就是他们的触角,通过插手世俗,让自己能够在王朝之中攫取更多的利益。
只是,朝廷近些年来,对这样的世家都进行了打压,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酣睡,而且,神权与王权素来势成水火,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一方强弱,也决定了帝王的集权到底有多深刻。
作为当今圣上的胞弟,对于这件事情自然是讳莫如深,至于那位河间王却不是这般想了。
“亭王兄的河间郡下,有白鼠城李家,和道明城何家。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大的世家,只是充当道门的耳目,苟延残喘,有人说这两个世家都已经投靠了亭王兄,也不知是真假。至于剩余的两个,你们二位恐怕早有耳闻。”
秦纨和沈入忘点了点头。
他们是入过玉皇宫的道门精锐,对于那些世家子弟本是不屑一顾,但师父曾教导,既然能在人间有一席之地的家族总归有他的长处,让他们多加注意。
云中王所提到的两个道门世家,其中一个被称作王屋叶家,而另一个则被叫做玉简城钟家,都是道门世家之中,排名靠前的狠角色。
“这两个世家都不需要仰人鼻息,所以理当不再河间王的控制之下,不过,他们素来傲慢,对一些小门小派都不放在眼里,所以二位。”
“我等自然知晓轻重缓急。”秦纨缓缓说道。
“秦道长在,小王便也不多嘴了,剩余的还有一些绿林人士,比如齐家庄,还有白河帮都是不入流的角色,不过三教九流自然有其用处,这些势力多归附于河间王手下,你们若是与河间王起了冲突,要小心这些人的暗算。”
他说话自是头头是道,对于其中的凶险也算是看在眼底,一一提点,他感激于之前,两人奋不顾身大战鬼王,为他拖延时间。
言谈过半,已是华灯初上。
周步停了话头,已是将大部分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他喝了一口茶水,方才发觉,茶水已冷,他低声说道:“我已叫人下去准备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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