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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忌与何妙妙相视一眼,开始各自动手收拾起自己来。
何妙妙将自己妆扮成了侍女模样,衣衫却是活色生香的轻薄,她本就是李师师的侍女出身,官家驾临时,经常会被唤去端茶递水,偶尔也会服侍沐浴更衣。
张无忌则脱得赤条条的,裹进软被香枕中开始睡觉,他当真睡着了。
醉杏楼专门的小厨房里,青烟袅袅,柴木散发出幽香,这是一种名唤紫檀龙衍木的名贵木料,却只能用来烧洗澡水。
烧好的洗澡水,被盛放进金丝缠木浴桶里,热气腾腾地送上熏香阁,温度刚好适宜沐浴。
何妙妙带着两个清秀侍女,提着两篮花瓣,捧着一盘肥珠子、茵墀香,婷婷袅袅地拾阶而上。
侍卫们对她们已经很熟悉,还是细细地搜了身,翻过每一片花瓣,每一样洗澡的物事。
花瓣都很大朵,粉嫩嫩,娇艳艳,香喷喷,即能熏香,又不易粘身,还有个很风情的名字,香水百合欢。
赵佶躺在紫檀龙衍木烧出的香汤内,水面上浮动着香水百合欢的花瓣,身畔是活色生香的妙龄女子,花魁娘子又适时捧上一杯特意调制的春意盎然酒。
醉眼朦胧中,赵佶忽觉得自己又年轻起来,热血在身体内奔涌,浑身充满了活力,他精神奕奕地坐了起来......
更声邦邦邦地响过,何妙妙的房门被啪啪啪地拍响,两个御前侍卫闯进去,将赤条条的张无忌从床上捉了起来,请上了熏香阁。
请张无忌的提议是铁手提出的。
皇帝显然是得了马上风,若就此送回宫中,此次护送他出门的人,不光自己要掉脑袋,九族恐怕都要跟着全消。
黑光上人詹别野先慌了,他还有大把的荣华富贵没有享受过,岂能就此葬送呢?
一向老成持重的米苍穹也坐立难安,他虽没有九族要跟着陪葬,这把老命却也不想就此丢掉。
众人慌作一团时,年轻镇定的铁手发话了:“听说金风细雨楼的大夫正住在小甜水巷的红袖招,何不请他来看一看呢?”
若是其他时候,除了宫中的御医,谁也别想碰一碰官家的龙体,可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博一把,好了大家都好,不好,也不过是多一条命陪葬!
于是,睡得昏天暗地的张无忌被请上了熏香阁。
他带着他的小药箱,像一个普通大夫那样佝腰弯背,走到天子面前,战战兢兢地张起胆子望了眼龙颜。
一个干而瘦的老头子,面如金纸地躺在床上,早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张无忌心底有些失望,就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老头子,葬送了北宋的半壁江山。
他有些犹豫地转身,向米苍穹、詹别野道:“官家气血上涌之际,精气迅速外泄,是......”
詹别野怒道:“这谁看不出来,你只说能不能治?”
张无忌唉声叹气道:“精气散尽,恐怕已是回天无力......”
米苍穹慢吞吞地道:“你有没有办法,让官家醒过来?九州万方都还担在他老人家一人的肩上,岂能就此龙驭宾天呢?”
张无忌吞吞吐吐半日,才打开药箱,摸出了一根银针:“导气培精,想是还能撑持一些时日。”
听说还有救,詹别野先喜出望外道:“那还等什么?快施针呐!”
米苍穹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铁手站在门口,目光奇怪地看着张无忌,也微微点了点头。
张无忌的手却有些颤抖。
赵佶得的并不是马上风,不过是集紫檀龙衍木、香水百合欢、春意盎然酒之力,让他精力旺盛后,迅速衰败,显出了马上风的症状。
抬回去休息十天半个月,他还能活个十来年。
他会用七、八年时间继续挥霍大宋的河山,导致山河破败。被俘北上后,他屈辱地活在五国城,还能用剩余的七、八年时间,再生上十四个孩子。
张无忌的手慢慢稳定了,他不再犹豫,将银针刺入赵佶的后脑。
他会醒来,然后在七天后死去。
死在繁华故都,高床软枕之上,摆脱亡国之君的骂名,对这个艺术家皇帝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更奢侈、更便宜的结局!
赵佶很快清醒了过来,还能谈笑风生,和李师师依依告别:“美人,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然后在米苍穹等人的一再劝告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焕发的光彩。
熏香阁内,两女一男悄然静立。
张无忌微微叹了口气。
李师师不赞成地看着他,如画眉眼间,尽是坚毅果敢:“咱们做了正确的事,这一生都不需要如此蹙眉长叹。”
何妙妙笑道:“那当然,又有谁能一夜之间挽救半个国家?咱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欢快,都自在!”
张无忌也笑了,杀人,尤其是杀了天子的阴云在他面上散去。
他向两位姑娘拱手道:“多谢两位仗义相助,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李师师细柳般的眉毛微微一抬,道:“说什么仗义相助?难道我们不是大宋子民?无情总捕相信咱们,愿意直言相告,这就够了!”
“至于今后的打算,我们早已计划好了!”她花一般的面庞上,又现出微笑,“我和妙妙要云游四海,吃遍天下美食呢!”
何妙妙拍手赞道:“咱们这两日就走,谁也不告诉。张公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李师师笑道:“还是莫耽误张公子的时间了,他此时归心似箭,魂魄只怕早就先一步飘回那座高塔之上了。”
何妙妙叹道:“唉,原来我的魅力如此不够,与张公子同床共枕了这三个多月,竟得不到一点心动。”
张无忌脸色胀得通红,期期艾艾道:“不是,何姑娘你很好,只是我......”
“只是哪怕天下弱水三千,张公子已有了心仪的那一瓢!”李师师含笑道,“况且,那一瓢确是天下难寻的至宝呢!”
张无忌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日后,京城名妓李师师,与她曾经的侍女何妙妙一同赎身远走,灰头土脸的张大夫,只得又回到了金风细雨楼。
楼里的人,都对他怒目而视,竟敢辜负了他们至高至敬的楼主,便是让他们受惠良多的张大夫,也要被唾弃。
苏楼主却一如既往地接受了他,并告诫大家:“无忌还小,一时被女色所惑,也是难免的,不要为难他。”
名满天下的苏公子,竟然是个恋爱脑!
众人又是震惊,又是心疼,从此以后,将这位浪子回头的张大夫,看管得更严了。
谁若想拉张大夫去喝花酒,暴打不饶!
张大夫若在路上对哪个女子笑一笑,立刻就能招来身边人狠戾、威胁的目光。
提着排长队买来的蜜饯果子,张无忌收起对老板娘善意的微笑,灰溜溜地跑回了金风细雨楼。
赶在苏梦枕喝掉清晨第一碗药前,委委屈屈的张大夫,捧着甜甜蜜蜜的果子,含冤带泪地道:“还是第一次,被身边人当成十恶不赦的采花贼,如此严阵以待呢!”
苏梦枕将碗中药一饮而尽,就着他的手吃了颗蜜饯,笑道:“让无忌受委屈了,今晚上,你想怎么样都依你,算作哥哥的赔罪,好吗?”
张无忌眼眸亮了一亮,刚要开口。
窗外,传来雄浑的钟声,连绵不绝,响彻整个汴京城。
天子殡天了!
第105章 苏公子
新帝登基半个月后,在诸葛神候府见了一次苏梦枕。
他仍是一袭朱红袍子,坐在无情的小楼上,像朋友一般,与无情、花满楼喝茶聊天。
见到苏梦枕,这位新皇帝甚至站起身来,向他拱手为礼,道:“苏兄!”
苏梦枕利落地跪下,还礼道:“官家!”
赵楷转向无情、花满楼道:“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谈谈?”
花满楼笑道:“当然!”
他站起身,推着无情走了出去。
赵楷走到苏梦枕面前,俯身将他扶了起来,问道:“你夜里咳嗽时,还是肋下三指之处最痛吗?”
苏梦枕惊了一惊,他最痛苦的地方,即便是张无忌也未必清楚,这位九五之尊竟然知道,难道他对这天下的掌控已经如此无孔不入了吗?
在他惊神的一瞬间,赵楷忽在他袖底一抓,竟拿走了红袖刀。
他一刀挥出,刀意轻,灵,敏,捷,却少了分凄艳诡谲的风姿。
对面是皇帝,况且又失了刀,苏梦枕只能退,退至门边,红袖刀如影随形,直逼他的面门。
赵楷脚底走的,竟也是瞬息千里!
刀止,人静。
苏梦枕咳了起来,边咳边问:“谁教你的红袖刀法?”
赵楷收刀,笑道:“天底下,除了小寒山的红袖神尼,还有谁懂得这门刀法呢?”
他将刀放回苏梦枕手里,低声道:“我听说那位张大夫的医术很好,有望治好你的病。你可以将楼子先交给王小石一段时间,若能用一年时间养好身体,岂不可用更长的岁月做利国利民的大事?”
苏梦枕惊疑犹未定,冷声道:“我自幼在小寒山长大,并未听说过师父有别的徒弟!你到底是谁?”
赵楷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苏梦枕反手就掣出了红袖刀。
赵楷冷笑了一声,嘲道:“怎么?有了男人,就身娇肉贵起来了?你当真要为了反抗这一握,杀了你们苦心孤诣推上位的皇帝?”
“若上位者不正,”苏梦枕冷声道,“我不介意再弑君!”
赵楷松开他的手,咳嗽着退回座位上,指着身边的椅子道:“坐!”
苏梦枕忽觉他身姿有些异样的熟悉,他当然不能杀他,辽国已失去半壁江山,金国随时可能南下,这样的时候,频繁换动君主,实为国家大忌。
他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赵楷出神地看着远方,悠悠道:“张无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难道他想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来个秋后算账?
苏梦枕警惕,斟酌地道:“他是个安分的好人。”
“让一个安分的好人,去承担弑君的罪业,”赵楷冷笑道,“你苏梦枕的勇气呢?难道以为自荐枕席,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安坐家中了吗?”
苏梦枕简直气炸,他手中的刀握了又握,才没有将赵楷的脑袋削下来。
“不过,你比我做得好!”赵楷苦笑一声,“当年这个时候,我可是已被逼得炸碎玉枕,躲进雷纯闺房下的地道里,苟延残喘了。”
苏梦枕愈发惊讶了:“你,你到底是谁?你如何知道……”
“你还不明白么?”赵楷叹气道,“我就是苏梦枕!死后又活了一遭的苏梦枕!”
苏梦枕简直不能更惊讶了:“你难道不是重活了一世的郓王?”
“赵楷”反问他:“郓王会知道你床底下的地道,其实是通往雷纯的闺房吗?”
苏梦枕不得不信了,这历任楼主才知道的大秘密,一个久居宫中的皇子如何会知道?
“可是你如何知道靖康之变?”
“好问题,”“赵楷”赞赏地道,“我虽不是赵楷,却旁观了赵楷的一生。然后在去年冬天,趁一场伤寒,顶了这个赵楷的壳子。”
“你是说,”苏梦枕道,“你此前是一个游魂?”
“赵楷”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被无邪的黄金杵砸碎头顶后,便一直飘荡在那个世界里,无可奈何地看了随后百年发生的一切。”
“突然有一天,天地变换,岁月倒流,我一昏一醒之间,便来到了这个世界,正看到被人推落湖水的赵楷。”
“清醒后,我以赵楷身份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无情。为了应付他盘问的那些细节,我就告诉了他赵楷重生的故事。”
“无邪的黄金杵?”苏梦枕缓缓道:“‘独立三边静,轻生一剑知!’你那里的局势已经糟到那般地步了吗?”
“赵楷”简要说了当时的情况,当他说到白愁飞反叛,指示苏铁梁在他药中下毒,郭东神又杀了刀南神时,苏梦枕咳得几乎缩成一团。
“赵楷”替他倒了杯白水,道:“你看起来还不错,至少还四肢健全,眼底黑白分明,脸上干干净净,既没有胡茬,也没有泛蓝,显然苏铁梁还没来得及下毒。”
苏梦枕喝了水,咳嗽略平息了些,喘息道:“去年,我的眼睛里曾短暂出现过一个红点,当时还以为是发了眼疾。”
“看来,若没有无忌,你的过去就一定是我的未来了。”
“无忌,”“赵楷”玩味般地念着这两个字,又问了一次:“你不是会突然转性的人,那个张无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然后,他惊奇地发现,坐在对面的苏梦枕,整个人都温柔了下来,他的眼眸中甚至带了丝笑意:
“无忌,他是个好孩子!武功高强,仁善平和。他可以瞬间将帝王霸业弃之如敝履,也可以低身俯首,只为替路边一朵普普通通的小花遮蔽风雨。”
“他照顾起人来,特别妥帖细致,与他在一起,我再没有觉得寒冷过,总是暖融融的。”
“赵楷”看着他,一种想法油然在心底升起:眼前的这个苏梦枕,也许会比换了健康身体的自己,活得还长。
苏梦枕下了小楼,远远看见花满楼与无情站在楼下,看见他完整地出来,似乎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他心底既温暖,又有些感慨,忍不住问道:“你们难道在担心鸟尽弓藏?”
无情低声道:“天底下最难测度的,莫过于帝王心。咱们这位新君,我从来也没有看明白过。”
花满楼轻咳一声,三人在楼下抬头。
小楼上,“赵楷”正迎风立在窗口,向他们点头示意,他的身上,满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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