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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俯身捡起温壶,水已流干,壶嘴也磕破了。
他干脆坐在桌边,苦笑起来。
即便是在物资匮乏的崖底,陈近南也一直将他照顾得很好,吃喝穿用都不用他动手,依然活得帝王一般。
玄烨看着窗外,期待有人会走进来,叫他一声“艾兄弟”。
很快,有人走了进来,却是两位绝色的女子。
一瞬间,玄烨想到了太后赐给他的两个宫女,他几乎已将她们彻底遗忘。
他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来人是木婉清、钟灵。
她们推门进来,毫不客气地坐下道:“萧峰没有追来,你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说罢,二女一起抽出长剑。
玄烨哪里知道什么承诺,这具身躯腿脚未复,况且以他会的那些微末功夫,绝不会是眼前女子们的对手。
不知他若死在此地,他的灵魂还能否回归家园?
灵魂!
玄烨灵光一闪,不可置信地道:“我承诺让你们来杀我?!”
“装什么蒜?”木婉清不耐烦地道,“不是你说只要能助你离开萧峰,情愿死在我们剑下?”
“可惜,”她冷笑道,“萧峰根本就没有追你的意思!”
玄烨身上一阵阵发冷,没想到,他竟被慕容复给算计了!
是了,永远做皇帝的诱惑,岂是凡人所能阻挡?何况,慕容复还似有个奇异的复国梦。
玄烨苦笑道:“若说我不是慕容复,想来你们也绝不会相信的!”
“休要说疯话!”木婉清冷哼一声,道:“慕容复,咱们今日就堂堂正正以剑论生死,我们也不占你的便宜!”
她向钟灵使了个眼色,钟灵将手中提的一柄剑丢在“慕容复”面前:“请吧!”
玄烨俯身捡起剑,叹道:“剑啊剑!可惜咱们不熟,希望你在其他剑面前还能保住颜面!”
他按剑出鞘,想到祖宗基业要被他人谋夺,大清要被他人葬送,一时悲从中来,长啸一声!
慕容复内功深厚,玄烨全力施为之下,啸声连绵不绝,传出数里之外。
房内字画、花瓶被振得跌落地上,摔得粉碎。
木婉清还可支撑,钟灵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双耳,叫道:“别喊了,房子都要被你震塌了!”
木婉清心神震荡,心知此人不可小觑,当即抢先攻出。
玄烨会的功夫有限,皇太后教过他些拳脚功夫,陈近南指点过他一点儿剑法。
如今形势危急,也顾不得章程,他一股脑儿地使唤出来,在内力加持下,倒也勉强可以阻挡一时。
他剑法有限,全靠内力大开大阖,房内桌碎墙倒,灰尘漫天。
钟灵“啊呸”一声,吐出满口灰土,跳出门外叫道:“姓慕容的,你会不会使剑?有种,咱们到外面比划比划!”
玄烨有些尴尬,但此地对他有利,说什么也不会出去的,忍着咳嗽继续挥剑。
木婉清也已杀红了眼,剑气纵横之下,房梁“吱呀”一声,岌岌可危地歪了。
玄烨心道:死就死了,总好过被抓出去折磨!
他慢慢退至墙角,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心底却有些悲凉。
大清会怎么样?
若是就此死了,陈大哥可会伤心?
钟灵站在门外,呼喊了半晌,不见有人出来,又听房梁落地的巨响,愈发慌乱了。
她扯下衣襟包住头脸,正要冲进去,一面墙轰然倒地,灰石、木渣冲天而起。
钟灵忙叫道:“姐姐!姐姐!”
刚奔至随之倒塌的门口,她忽被一股大力拉得跌坐地上,一道灰色人影瞬间消失在漫天灰尘之中。
待钟灵爬起身时,那人影已昂然自灰尘中走出,一手提着额头渗血的木婉清,一手揽着灰头土脸的“慕容复”,正是“萧峰”!
“萧峰”将木婉清推给钟灵,抱着“慕容复”大步而去。
钟灵顾不得追赶,抱住晕死过去的木婉清,呼喊道:“姐姐!姐姐!”
客栈老板本已惊得藏在门外,此时见只剩两个女子,才大着胆子上前道:“你们打坏了我的房子,得赔!”
忽有一个荷包,从天而降,落在他脚下
“萧峰”的声音远远传来:“算在我们账上!”
陈近南带着玄烨,奔出十余里地,才找了处农家投宿。
农家主人是一对新婚夫妇,眼见二人这般狼狈,慌的就要关门。
玄烨撑起身,从怀里摸出王语嫣给的金珠,递了两粒过去道:“劳烦你们烧些热水来,我们兄弟洗漱干净,就离开。”
丈夫还在犹豫,妻子已经接过金珠道:“烧水可以,我的浴桶可是新嫁妆,一次都没用过呢!”
玄烨干脆把整串金珠递给她:“烧好水,做好饭食,你们就到别处住去。多说一个字,就扣一粒金珠!”
妻子刚张开嘴,忽然醒过味来,嘻嘻一笑,拉着丈夫走了。
浴桶虽是新嫁妆,也只够一人使用,陈近南帮着玄烨脱了衣服,扶着他坐了进去。
方才房塌之时,他站在角落,倒是没有被砸伤,只是额头、手臂有些擦伤,满身满头都是灰尘。
玄烨笨拙地解着头发,可惜他几乎没做过这样的事儿,且宋人发髻挽得紧实,拉扯数下,也不见松动。
陈近南推开他的手,轻柔地帮他解开,撩了桶中热水,一缕缕地为他梳洗。
玄烨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忍了又忍,终是转过头去,拉着陈近南的手道:“大哥,我发誓会做个好皇帝,满汉一体,爱民如子,你来帮我好不好?”
陈近南不语,垂头望着桶壁。
“倘若做不到,你可以一剑杀了我!”
玄烨红着眼眶,将脸缓缓贴在陈近南的手背上,“不要仅因我的出身不同,就定要推翻我!”
第165章 你当真快活吗
陈近南叹了口气,拿起桶壁上的布巾,轻推他的肩膀道:“转过去,让大哥给你擦背!”
玄烨仰头,见他始终垂眸,铁了心不给对视的机会,只能无奈转身。
湿布巾轻柔又不乏力度,玄烨忽然道:“不用白费劲儿了,这终究是别人的身躯,擦洗得再干净又有何用?”
他独自生了会闷气,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又道:“你若心中还有情意,明日到紫禁城来,咱们当面彻底做个了断!”
陈近南轻声道:“我已经向那位段公子打听过,慕容家的燕子坞隐秘安静,且有个还施水阁,里面收藏天下武功秘籍。你如今身子渐复,我送你过去,安心隐居修炼一段,想来足可在江湖中自保。”
他绞干布巾,为玄烨擦拭湿发:“至于回到大清之后,咱们立场有别,也不必相见了!”
玄烨大声道:“你们反清复明,难道不是为了让汉人过上好日子吗?”
“呆在我的身边,监督我善待汉人百姓,岂不更简便?”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起一片水花:“为何还要挑起战端,让天下百姓都没有好日子过?!”
陈近南面上湿漉漉的,也许是溅上的水花,他任凭它们一滴滴落下:“我有我的苦衷,不必再谈!”
一室静寂,只有淅沥沥的水声。
玄烨洗干净,赤条条地走了出去,径直坐在桌边喝茶。
眼见陈近南要把浴桶端出去,他不由得冷笑道:“你为何不在屋里洗?这两具身躯的正主,本就是一对爱侣,他们还有什么不能彼此坦诚的?”
陈近南并不答言,端着浴桶出去,把院门锁上,就着残水洗了澡,又把两人的衣服洗干净晾上。
这户人家虽还算殷实,也不过只有一间卧室,陈近南看了一圈,干脆在柴房里找了块空地,铺上干草,就地躺下休息。
良久,有人踢开柴门。
玄烨身着一套白色亵衣,站在门边,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天色还早,不必歇息了,咱们上路吧!”
萧峰掩上史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数百年,从宋到清,王朝覆灭,几经变换,帝王将相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台。
这段历史他已听天地会兄弟们闲聊讲过,终不及史书上详略得当,触目惊心。
昨日听到的对话回荡在耳边,当皇帝果然就那般重要吗?重要到要拿自己的灵魂冒险?
萧峰站起身,昨夜木、钟二女走后,他已悄悄追踪到他们落脚地的附近,希望今日陈近南赶得及!
而他自己的那个人,他要亲自去问!
夜幕低垂,巍峨壮丽的紫禁城,在漫天星光的笼罩下,也显出几分袖珍来。
萧峰已闯入乾清宫,皇帝并不在此。
皇帝还在上书房,埋首于小山一般的奏折之中,间或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星光,眉宇紧蹙,仿佛此生不会再舒展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甚至不知道所做的事是不是出于自己的心意,多年的威压与渗透,已使得他看不透自己的内心。
也许已没有了心,慕容复胸腔里存在的,从来不过是空荡荡的一片虚无。
如今,这个年轻的躯体里,也要没有心了。
皇帝再次叹了口气。
忽听窗外有个声音道:“做了皇帝,为何还是不快活?”
皇帝没有抬头,不必抬头,他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世间还有谁会潜入防卫重重的宫城来看他,只有那个人!
萧峰跳了进来,一旁伺候的温氏兄弟已经惊呆了,但在皇帝的眼神威慑下,还是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慕容复搁下笔,叹道:“你又来做什么?”
萧峰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自己在龙椅上坐下,良久,才道:“这椅子,当真舒服吗?”
慕容复不答话,走过去关上窗子,又挥手示意门口侍卫们离远些,才走到龙案下首坐下,揉着眉心道:“你在问谁?康熙皇帝还是慕容复?”
“我应该问谁?”萧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道,“当然是和我对月盟誓的人,是要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是那个让我又恨又爱的人!”
慕容复推开他的手,冷笑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已经在你的放任之下,被别人斩下头颅拿去坟头祭奠了!”
一室静寂,案前烛光跳跃不定。
萧峰战立良久,方冷笑道:“所以,你不是为了皇帝梦,而是为了我没有不分黑白地维护你喽?”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道:“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让别人代你去死?”
慕容复后退一步,嘶声道:“慕容复也死了,你立下三杀不护誓言时,他就死了!”
泪珠在他眼眶中打转,却终没有落下。
慕容复一字一句道:“你若爱他护他,他就能活!你若放弃他,他就只能被这龙椅给吞噬!”
“如今,他已死,请回吧!”
泪滴落入尘埃,瞬间干涸消逝。
萧峰上前一步,轻声道:“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我若一味不分青红皂白地回护你,反而是在害你。”
慕容复霍然回头:“萧远山呢?他有没有为亲手酿下的一众血案付出代价?!”
这句问话,仿佛一记凌厉的鞭子,抽在了萧峰肩头。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你说得对!”
慕容复有些不安起来:“我不是,我......”
萧峰无力地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摸下爱人的脸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陌生而稚气的少年人脸庞,熟悉的只有那双心事重重的凤眸。
他看着那双眼眸,缓缓道:“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我能做主的,也从来只有我自己!”
他终是忍不住抚上眼前人的眼睫,满是眷恋地道:“我只能请求你,以后无论做什么事,请先问自己一句话。”
“你当真快活吗?”
眼睫颤了颤,扑朔朔仿佛不安的蝴蝶。
慕容复愈发不安了:“你要做什么?”
萧峰笑了,他拢住那双蝴蝶,轻柔地道:“我要离开!”
慕容复用力睁开眼睛,雕龙画凤的上书房,空荡荡地只有他一个人。
方才的对话,恍若一梦。
第166章 一切到此为止?
慕容复醒来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除了额角、手臂有些擦伤外,周身无虞,连腿脚都利索了许多。
他推门出去,见是一处客栈,冷冷清清,大堂靠墙位置,只有萧峰独坐饮酒。
慕容复心内五味陈杂,伫立良久,终是无言回房。
他又躺回床上,夺躯之计成空,心底竟也无悲无喜,不过是无尽的茫然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萧峰端着食盘走了进来,道:“你腰伤还未完全恢复,挨不得饿,吃些东西吧!”
不待床上人回答,他已放下食盘,关上门,退了出去。
慕容复怔怔看着,终只是翻了个身,面墙睡了。
中午时,萧峰又来了一次,将凉透的早饭端了出去,换上了热腾清香的一碗粳米饭,另有四碟鱼肉菜蔬。
慕容复仍是不理,直到躺得腰板发硬,内急难忍,才不得不起身,走了出去。
午饭时间,大堂中热闹了些,添了七、八个食客,唯有萧峰所在的那个角落里,冷冷清清,仍是一人自斟自饮。
慕容复看了一会儿,刚要迈开脚步,忽见一个发型奇怪的年轻人走了过去,与萧峰攀谈起来。
他再也忍受不住,转身下楼,到后院去更衣,又洗了手,欲离去,又忍不住透过木窗回望。
萧峰面前的奇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他似乎也有些醉意,撑着头,看向门外。
此时,大堂门帘掀开,一行人走了进来。
被簇拥在前的,正是段誉,见到萧峰,他大喜过望,抢上来见礼道:“大哥!你也要南下吗?太好了,我们正好回大理,咱们可以结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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