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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琴岛的事他其实也是算准了傅逢朝跟他叔叔不和,才敢赌一把,如果傅逢朝是华扬的实际控制人,未必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凑齐那四个亿,他的这点手段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你怎么解决?”他没忍住还是问出口。
傅逢朝看他一眼:“好奇?”
梁瑾想了想,再次跟他道歉:“抱歉,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手段不光彩。”
“我说了既然做了就没必要道歉,”傅逢朝微微摇头,“算了。”
车很快到了,上车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梁瑾有些疲倦地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海岛街景,慢慢阖上眼。
他难得在车上睡着了,在傅逢朝的身边。
傅逢朝转头看到他安静靠在座椅里的睡颜,目光停住。
梁瑾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眉心也微微攒着,浓长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下颌绷紧不肯放松,像他这个人,时刻不得松弛。
截然不同的气质,冥冥之中却有似曾相似感,并不只因为是所谓的孪生兄弟。
梁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傅逢朝不知道,但身边之人给他的感觉,如果是错觉,未免太似真。
那句不要招惹他与其说是警告,更如试探。
他像是饮鸩止渴,一点微渺的希望,也想飞蛾扑火。
车停下时梁瑾也醒了,睁眼对上傅逢朝直直凝着自己的目光,神思慢了好几秒,脑中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逢朝先移开眼,推门下车。
“你哪天回去?”
梁瑾跟下去,傅逢朝停步回头主动问他。
梁瑾道:“明天下午的飞机。”
“刚不是问我怎么解决麻烦,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可能得多耽搁你几天。”傅逢朝提议。
有一刻梁瑾甚至怀疑傅逢朝已经看穿他,才会忽然转变了态度,做出这样的邀请。
他应该拒绝的,但他也确实被诱惑了,拒绝的话到嘴边不想说出口。
“我叫了车,八点到这门口,你要是愿意去,一会儿见吧。”
傅逢朝说完先一步回房,留梁瑾自己决定。
梁瑾深呼吸,也回了房间。
他有些心神不宁,先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看看时间七点多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并且给秘书发去消息,说要再晚几天回国。
快八点时,梁瑾出现在酒店大堂,傅逢朝已经在这里等他。
“还有十分钟,车一会儿会过来。”傅逢朝闲适靠坐在沙发里,看了眼腕表,示意他也坐。
梁瑾在另边单人沙发里坐下,想起自己似乎应该问一声,傅逢朝说的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去哪里。
傅逢朝正在看手机,是助理给他留下的备用机,他忽然将手机往前一伸,冲梁瑾说:“交换个联系方式,方便有事沟通。”
他始终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梁瑾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
傅逢朝再次眼神示意。
梁瑾便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视线掠过傅逢朝的手机屏幕,怔了怔——傅逢朝的聊天置顶里,依旧是自己十年前用过的那个号。
这么多年没再登录使用过的账号,他原以为早被系统自动回收注销了。
心头一瞬间涌起的酸涩澎湃汹涌,他竭力压抑才生生逼回,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可以了。”
傅逢朝随意点了点头,靠坐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刚一瞬间的反应。
上车后梁瑾收拾了心情,问起刚才忘了问的事:“我们去哪里?”
“现在才想到问?”傅逢朝扣上安全带,扔出三个字,“天星号。”
梁瑾目露惊讶。
天星号是自夏威夷启航,途经这边几座海岛,最后抵澳新的豪华巨型游轮,全程一共二十六天,到这里已经是旅途过半。
“不会耽搁太久,等解决了麻烦,三天后到达拉罗汤加岛我们就下船。”
傅逢朝只说了这一句,没多解释。
梁瑾犹豫问:“为什么叫我一起去?”
傅逢朝想了一下说:“梁总打架挺厉害,怕跟人打起来,多个帮手。”
梁瑾瞬间没话说了。
他也放松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时才想起来还要跟陶泊说一声,于是发了条消息出去。
几分钟后,陶泊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你说你去哪?你扔下我一个人跑去坐游轮,大表哥你有没有人性啊?”电话那头陶泊哀嚎。
梁瑾无奈说:“不是一个人,跟傅总一起,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到拉罗汤加岛下船,你明天自己先回国吧。”
听到他说和傅逢朝一起,陶泊“啊”的一声,怀疑道:“你们在这边能有什么事情处理?肯定不是公事吧?”
梁瑾没兴致多说:“你不用管。”
陶泊抱怨:“说得好像我管得了一样,我说大表哥你,清醒点,别真的栽进去……”
梁瑾直接挂断电话。
身旁蓦地响起一声笑,梁瑾回头。
傅逢朝目色沉沉,专注看着车窗外,城市夜灯不断滑过他的脸,明暗之间,像他整个人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刚才的那声笑也像是梁瑾的错觉。
傅逢朝转头看向他,眉峰微动:“栽进去?”
梁瑾分外难堪:“陶泊他习惯了胡说八道,不是真的。”
傅逢朝点点头,视线落回了车外:“你不用误会,除了梁玦,其他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梁瑾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
他也转开眼,看向自己这侧的车窗外,降下半面车窗玻璃,让风灌进来。
傅逢朝说自己脑子不清醒,他或许也没好多少。
想要靠近身边这个人的冲动,必须极力克制才能勉强按下。
傅逢朝枕着椅背,目光的落点其实不在窗外,是窗玻璃上映出的身边人模糊的轮廓。
连这样看着都很像,不只是外在长相,形似神更似。
傅逢朝缓缓闭眼心神静下,那就病得更厉害些吧,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要他的梁玦能回来。
第21章 紧张什么
极致奢华的庞然大物停在夜下港口,流金璀璨、灯火通明。
这艘天星号巨轮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十三天,前天傍晚抵达这里,停船两日,今夜启行,将继续前往下一站拉罗汤加岛。
上船时梁瑾担忧问:“你来这里,是找什么人解决麻烦?”
傅逢朝卷起一截衬衣袖子,任由海风吹鼓衣衫,眼神有几分散漫:“我爸。”
梁瑾:“……”
傅逢朝“嗯”了声:“走吧。”
侍者将他们送上房间,梁瑾虽是临时决定来的,套房还有,他跟傅逢朝的房间就在对门。
进门后梁瑾一路躁动的心跳才逐渐平复,放下行李,他自落地大窗走去外侧阳台。
拂面的海风让他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杂乱思绪牵动心神,理不清便只能作罢。
巨轮启航,海岛夜火逐渐远去。
梁瑾靠着扶栏放空片刻,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天。
刚加上的傅逢朝的账号就在对话框第一,他顺手点进去,朋友圈里果然是一片空白。
梁瑾失神须臾,退出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设置里的切换账号。
十年没有登录过的账号他依然记得,登上去的时候反复验证费了不少工夫,他按捺着复起的焦躁,一步步按照提示进行。
最后的人脸验证时,梁瑾看着视频框里自己的脸,蓦然涌起的陌生感甚至让他恐慌——
时隔十年,他第一次以梁玦的身份试图找回一点曾经的记忆,这样小心翼翼,不敢叫任何人知晓。
终于成功登录,无数新消息一起涌入。
他快速扫过去,从前的同学朋友发来的消息最多只到他“去世”半年后,唯独傅逢朝的最新一条进来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我在帕皮提的教堂听神父做祷告,这里很安静。如果人死真的还能复生,你会不会回来?】
梁瑾的指尖微微发颤,忍住眼眶酸涩,将对话框滑上去,一条一条,全是傅逢朝这些年坚持发给他的消息。
有时是一两句或文字或语音的自说自话,有时是傅逢朝拍下的那些照片和视频。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近万条消息,从未间断过。
【在Orohena山顶看日落,当地人说这里是人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如果是真的,我能不能在这里再见到你?】
【当年我们一起合照过的那个邮筒倒了,我扶不起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可惜那张照片你当时忘了发给我。】
【云琴岛的项目拿下了,虽然中间出现了一点波折,结果还算好。等音乐厅建成,我再拍照片给你看,很快的。】
【今天来浅湾码头看你,对不起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为什么我总觉得在这个地方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我打算回国了,你再等等我吧。】
疼痛和涩意如山呼海啸席卷而至,全在这些跨越时空而来的只言片语中。
梁瑾几乎站不住,他想起傍晚自己走进教堂的那一刻,傅逢朝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终于明了。
这么多年傅逢朝一直抱着无望的期望在等待,他自私地想再靠近那个人,却又懦弱地不敢承认自己是谁,他何其卑劣。
落地玻璃窗上映出这一刻梁瑾模糊的脸,在夜色昏冥里支离破碎。
痛彻心扉的滋味,真正尝到透彻。
门铃声响起时,梁瑾站在洗手台前正不断往脸上浇着凉水。
近似自虐式的窒息感勉强压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他撑着大理石台面艰难抬头,看向镜中自己黯淡无光的眼,在浑噩间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傅逢朝等了好几分钟,房门才从里头拉开。
梁瑾额发湿乱,神情有些迟滞,眼眶略红,嗓子也哑:“有事吗?”
傅逢朝的目光一顿,问他:“去不去吃饭?”
梁瑾尽量平静地点了点头。
傅逢朝转身先走,他也稍稍平复心神,跟上去。
他们去顶层餐厅,傅逢朝点餐时,梁瑾始终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
傅逢朝此刻就坐在他身前,一举一动都牵扯住他的神经,他却不敢表露太多。
对面座的人忽然将餐单推过来:“你看看。”
梁瑾没有翻开,回神直接和旁边侍者说:“跟他一样就行。”
傅逢朝盯着他两秒,将餐单拿回去,翻到最后扫了眼,示意侍者:“再加一份草莓慕斯。”
梁瑾慢慢抿了一口杯中薄荷水,没有接腔。
这里是一间很有情调的法式餐厅,只有他们俩共进晚餐,仿若一场约会。
傅逢朝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说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我爸是华扬最大股东,想要从我二叔手里拿回公司,必须先拿住我爸,逼迫他站在我这边,只能用点非常手段。”
这样的话题让梁瑾放松了些许,他不解问:“你们是父子,你爸当初还是被你二叔赶出公司的,他难道会帮你二叔?”
“你挺了解华扬内部的事。”傅逢朝觑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
梁瑾强作镇定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社交场合随便谁都能八卦几句。”
傅逢朝点点头,实则根本不在意:“是这么回事,不过赶他出公司的不只我二叔,还有我,当初是我跟二叔联手,我们俩加起来的股份占比超过我爸,才能成功让他离开。”
梁瑾闻言有些意外:“为什么?”
“烂泥扶不上墙,华扬在他手里迟早要败干净。”傅逢朝轻蔑道,他本没打算回来,董事长的位置给他二叔也就给了,只是眼下形势不同,他也改了主意。
“他跟我妈早年离了婚,我跟他不睦,又联合外人对付他,比起我二叔,他可能确实更不想我如愿。”
梁瑾好奇问:“所以你说的非常手段是……?”
傅逢朝淡定解释:“他手上除了无法转让的华扬股份,没几个钱了,这条船上的赌场才是真正让人趋之若鹜来这里的原因,也差不多了,先让他赢几场,等到身家押上都赔不上的时候,我再出手,到时候想让他做什么都行。”
梁瑾默了默:“你用这种手段,不怕我说出去?”
傅逢朝却问他:“你会吗?”
不会。
梁瑾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傅逢朝微微颔首,始终是气定神闲的:“嗯。”
梁瑾看着这样傅逢朝,又想起之前登录账号时收到的那些未读消息。
他其实很难将面前这个有几分自矜的傅逢朝,跟聊天记录里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但傅逢朝就是傅逢朝,这么多年再没有别的人,这样心心念念、一心一意地记着他。
先前强压下去的难受再次涌起,梁瑾颇有些食不知味。
这一顿饭快结束时,侍者送上傅逢朝点的甜品——卖相精致的草莓慕斯,是梁瑾早已遗忘了的味道。
他从前喜欢吃甜食,后来却习惯了靠咖啡和香烟续命,苦涩更能刺激他的味蕾,也更能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麻木里勉强保持清醒,以至于甜的滋味如今在他这里,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傅逢朝问:“吃吗?”
梁瑾察觉出他的试探,低声道:“算了,我不吃了。”
傅逢朝沉眼看着他,也没有动那份蛋糕,片刻后起身:“那走吧。”
他已经先一步转身,梁瑾怔了怔,跟着站起来。
出餐厅走下楼梯便是下一层的甲板,傅逢朝停步驻足,凝目望向前方。
黑夜下的海上起了风浪,摧枯拉朽如能吞噬一切的巨兽,正露出狰狞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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