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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京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茶就可以了。谢谢。”
闻璋便抬抬手,叫仆人端上来一壶新沏好的茶,“好了,”等茶被端上桌,她挥挥手,对侍立在起居室的仆佣们说:“你们出去吧,让我跟小京单独说会儿话。”
等所有人都鱼贯而出,整片空间只剩下她跟阮玉京两个人,当然还有窗外投射进来的绚烂春光和几个孩子时高时低的呼喊声,她提起茶壶倒两杯水,将其中一杯递到阮玉京面前。
阮玉京抬起手去接,刚要朝她道谢,余光瞥见了什么。
闻璋身上的衣服是纯白色的——纯白色套装,下身过膝裙,上身七分袖,有细细的深灰色竖纹作装饰,搭配她颈间那根细细的银链子,腕间那只银色金属表带深蓝色镶钻表盘的腕表,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端庄以及典雅。
因为上衣的袖子只有七分长,只要她的手稍稍往前伸出,尽管有腕表作遮挡,手腕内侧的伤疤依然清晰无疑地展露在阮玉京眼前。
她似乎立刻就发现了阮玉京的异常,并且,叫阮玉京看见那道伤疤,继而回想起那些往事并不是她本意,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来。
然而,就在阮玉京以为她打算轻描淡写地把这个意外揭过去,作出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留阮玉京一个人回到家辗转反侧,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了几下那道伤疤。
“听他们说,现在美容技术比以前发达多了,这种小伤疤,做几次激光就能完全去掉了,我以前没接触过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每次听见都觉得好害怕,说起来你别笑话我,我每次听见,都觉得他们会用那种东西在我身上烧出个洞来。”
“上回小钰——就是明决他三婶,她有个朋友,不小心出了点儿意外,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疤,跟我这个差不多大小,样子也差不多,他就去做了,好像做了三四次就完全去掉了,一点痕迹没留下,我回头打算也找个时间去试试,你觉得怎么样?”
阮玉京没应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当着宫安蓝的面,他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无愧于心,说真正需要反思的人是他们家属,而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得到闻璋用自杀来反对联姻的消息时,他好几晚没合上眼睛。
闻璋似乎也只是自说自话,并不需要阮玉京说些什么,说完那句话之后,她便低下头继续喝水。
沉默的氛围延续了3-5分钟,在阮玉京思绪变得游离,猜测闻璋找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时,闻璋放下茶杯,她的神色仍然温和,让人光是看着便心生亲切之意,眼神却莫名显得坚定,仿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意味。
“小京,”她开口对阮玉京说道:“阿姨是来给你道歉的。”****二楼靠近楼梯扶手的地方摆放了一组沙发并若干家具,坐在那里能看见一楼的起居室,听见底下的人聊天,也能看见通道另一头的主卧室。
宫明决坐在沙发上等了接近40分钟,视线尽头的木门缓缓朝里旋转开。
宫明决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可是没走几步,他停了下来。
阮玉京一出门就看见他了,宫明决很明显察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可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朝自己走来,他走出房间就停了下来。
站在光线昏暗的走道里,低着头,不知道想事情,还是做什么。
他倒是没有让宫明决等太久,也就半分多钟的样子,他似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他在暗处的时候,宫明决还没发现,等走过那道明暗分界线,宫明决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继而猜出他站立不动的原因。
他大概需要时间平复情绪,可是半分钟似乎还是太短了,停在宫明决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是红色的——不是那种特别重的红,只有一点点,薄薄的,像在浴室里待久了,或者不小心尝到了辣椒,可他皮肤过于干净了,一点点痕迹都很容易被发现。
宫明决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闪过一个个巨大的问号,闻璋跟他说了什么,居然把他说哭了?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在宫明决面前哭,可是很明显,他不是一个情绪容易外露的人,尤其脆弱、敏感这一类偏向负面的情绪,他不会轻易展露在人前,所以闻璋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清算旧账吗?宫知蓝的死,过去六年所结下的大大小小的恩怨?
可是,不应该啊,闻璋又不是那种不通事理的人,她如果不通事理,宫明决不会让阮玉京一个人走进那扇门,所以,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怎么了?”他把阮玉京拉到一旁,以免被过路的仆佣们看见,问他:“你还好吗?”
阮玉京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劲似的,他好像也知道宫明决看出他状态不对劲,并且,宫明决心里闪过的念头他也猜得七七八八,摇摇头,“没什么,你别多想,她没跟我说其他的。”
“那你……”
“她就问了问二次分化的事情。”
“那晚她不是也在场吗?”他进一步解释说:“可能被吓到了吧,就问问具体怎么回事,后面又怎么在医院里住了那么久。”
但或许因为阮玉京从没跟人提起过那些天,过程中的状态也好、之后的心路历程也好……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宫明决。
大概因为第一次提起来,虽然没有提太多——描述分化的过程时,他也只用“挺疼的”三个字来简单地概括,并没有进行过度渲染,但或许因为第一次提起来,他还不太熟练,而那些情绪,它们似乎真挺难消化的,一个个硬邦邦的木头疙瘩似的,都过这么久了,阮玉京以为自己早接受现实了,陡然回想起来,他居然还是会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好像随着点滴字句的讲述,他重新回到暗无天日的那些天似的。
虽然当着闻璋的面,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轻描淡写地讲着,语气和表情都风轻云淡,好像那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真正的过去了,被冰封也好、被溶解也罢,甚至被蒸发,总而言之,它们已经彻底被隔绝出阮玉京的心脏,再也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走出房间之后,尤其看见宫明决之后,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他没有让自己太过长久地沉浸在那些情绪之中,很快想办法调整回来,对宫明决说:“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其他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宫明决见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他便也不再多问,他其实已经猜出阮玉京情绪产生波动的原因,包括闻璋忽然打听二次分化,他也猜出理由。
看起来很莽撞,好像只是为了满足过于泛滥的好奇心,可是伤口是不能一直捂着的,汗液和分泌物有助于细菌的滋生,一直捂着只会流脓,再捂下去就会发烂,必须多晒晒太阳才行,多吹风才能好得更快。
可是阮玉京很明显还没有准备好,他光是回想都会心潮起伏,继而情绪产生大幅度波动,这时候逼迫他面对只会适得其反,遂配合他揭过了这个话题,“三叔他们回去休息了,三婶想睡个午觉,二叔他们出去玩了,霏念想打网球,应该就在外面,一起去看看吗?”
阮玉京说:“去看看吧,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两人便牵着手朝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阮玉京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拿出来一看,阮乾私人秘书梁宋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
上回梁宋给阮玉京打电话时,他正在隆多岛跟宫明决一起度假,那通电话让他提前结束旅行,也提前结束跟宫明决的感情。
眼前这通,不知道为什么,阮玉京忽然有种感觉,眼前这通电话的内容同样不简单,因为光是看着梁宋的名字,阮玉京便觉得手心沉甸甸。
他似乎应该按下接听,因为里面将要传出的消息,正是他长久以来所期盼的,他似乎也不该按下接听,因为他——至少现阶段的他,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那样的巨变。
这时宫明决朝他做了一个手势,迈步走下一楼,把整片空间都留给他,阮玉京于是没了选择,他按下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喂,梁叔叔,是我,有什么事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8章 嫩了点
阮玉京挂断电话回到一楼时,宫明决正站在窗边看一群孩子踢足球,似乎有人进球了,窗外传来欢呼声和口哨声,宫明决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此时他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问阮玉京:“接完电话了?”
他跟以前一样,没询问电话的内容,给阮玉京留下了充分的隐瞒消息的空间——阮玉京如果愿意说,那么宫明决洗耳恭听,他如果不愿意,如果比起跟宫明决分享,他更加愿意一个人独享,一个人消化,再一个人默默处理,那么宫明决也会尊重他的决定。
换在以往,阮玉京可能真的会顺势隐瞒,现在他第一反应却是如实相告,很奇怪,阮玉京自己都觉得惊奇,他什么时候这么藏不住事了?
“阮乾又住院了,还是脑溢血,我现在要去医院探望他,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宫明决凝眉,完全没料到这个消息似的,但是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阮乾虽然病倒了,他一帮亲信还好端端站着,放在以前,双方就算发生冲突——这是很有可能的——他们也不会对阮玉京做些什么。因为不敢。
阮玉京第二性别是Alpha,信息素达到万里无一的A,即便没有保镖给他帮忙,他一个人轻易干翻他们所有人。
现在的情况变得截然不同,Omega基因里的劣势让他不管多么身手矫健、思维敏捷,都没法正面迎击一个哪怕信息素等级只有C的Alpha,双方如果发生冲突,他们都不用动手,随便释放一点Alpha信息素就能叫他乖乖闭上嘴巴。
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强大的Alpha给他做后盾,他的处境将十分不利。
幸而这种状况不会持续下去,顶多半年,等去除腺体变成Beta,身体对低浓度信息素失去感应,他将变得跟以前一样强大。
宫明决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联系司机。”
司机不到五分钟就把车开过来了,时间紧,他们来不及跟闻璋和宫家其他人道别,拜托管家帮忙转达,先后坐上车去。
赶去医院的途中,阮玉京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给宫明决听。
起因是黎彦被抓。
穆锐醒来后不久,断断续续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供述出来,从六年前的主动制药,到六年后的被动制药。郁绍元一开始据说还冥顽不灵,死活不愿意开口,穆远的证词都撂在他面前了,他至多愿意承认非法监禁。
之后他就彻底慌了,万万没想到那种情况下,穆锐都能活下来一般,好像也有一点后悔当初一念之差没直接把他杀死,因为直接动手杀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困难吗?比起直接动手杀人,把人关起来慢慢饿死,似乎是个更容易接受的方案?
可是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为了减少自己的罪责,他把黎彦供了出来。
得到黎彦被抓的消息时,阮乾正坐在望华京宽阔明亮的餐厅里,独自一人享用午餐,结果饭没吃完,手机响了,之后他便一边着急忙慌地打电话——应该是为了了解更多消息,想办法为黎彦脱罪——一边脚步匆匆地朝外走去。
还没走到别墅门口,他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先是脚步僵立在原地,之后像是想要抬手去扶墙或者柜子,还没碰到,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梁宋说他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了,但是因为短时间内二次脑溢血,所以情况比上回凶险很多,医生叫他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车此时开进明德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在一个空位上稳稳停下,司机下车为他们拉开车门,宫明决却没有着急下车,他用力握了一下阮玉京的手,对他说:“那就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什么结果,都想好该怎么应对。”
阮玉京一路上其实已经盘算了很多,他心里虽然还是有点茫茫然——自从接完电话,他就是这样,就跟喝多了酒似的,也像在经历一场清醒梦,身体里充斥一种不真切的虚无感,脚步都好像跟着变得虚浮,梦想成真原来竟是这样的感觉?
可是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大体还是有数的,阮乾如果死了、阮乾如果顺利活下来、阮乾如果半死不活……他都差不多想好该怎么去应对,点点头,“嗯。”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准备下车,几米外的电梯门忽然打开,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
仔细算下来,阮玉京好像已经有接近三个月没看见邢慕青了,跟上回见面相比,她的气色很明显恢复不少,精神也比之前焕发很多。
上回见面她虽然能自己走路,时间长了还是要靠人扶。
现在她踩着高跟着,挎着铂金包,脸上戴着宽宽大大的黑色墨镜,身上穿着浅棕色收腰方领连衣裙,腕上戴一只珠光宝气的钻石腕表,正红色口红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远远看着,便觉得艳色逼人。
看她以前病恹恹的样子,没见过她年轻时模样的人可能会怀疑,老一辈人口中那位名动北城的大美人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美?还是其实这些老家伙们没见识,没见过真正的美人,这才对她推崇备至?
那些人如果有幸看见眼前的她——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的她,他们可能才会真正知道,父母辈的人所言非虚。
她似乎也是来探望阮乾的,并且已经结束探望了,好像这么远跑过来,她只是想确认阮乾真的又一次病倒了,并且是脑溢血这样的大病——稍有不慎小命就会呜呼情况万分危急的大病,而不是伤风感冒、头疼脑热那样的小病小痛一般。
她似乎也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走出电梯,她便在几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的护送下,走进停靠在停车场另一侧的一辆车里。
半分钟后,那辆车发动,经过他们面前,驶离地下停车场。
宫明决朝阮玉京看去,却见阮玉京已经将视线收回了,又过了几秒钟,他走下车去。****阮乾是在当天下午被推出急诊手术室的。
上回他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不到24小时便顺利醒来,此后过了半个月不到,他得到医生的批准可以居家护理。
居家护理一个月,他说话也好、走路也好、反应速度也好、思维缜密度也好,各方面都恢复到正常人水平。
那时但凡听见这个消息,是个人都要感叹一句,这老家伙身体素质未免太好了,脑溢血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扛下来。他自己估计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阮玉京在医院经历二次分化时,他忙着造访各大会所,会见各类小情人。
这次他仍然用顽强的事实向别人证明他身体素质的强大,半年内二次脑溢血,医生都断言他活不过当晚,一次次叫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结果他不仅活下来了,手术不到三天,他又一次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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