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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他手边被放下了一盏热茶。
艾尔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一样,端正起身子道了声谢。来人冲他一笑,也在对面自己的座位上放了一杯茶:“默斯顿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艾尔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还有些紧绷的思绪逐渐舒缓了下来:“是啊。”
“羽泽,”在这样的环境下,艾尔还是不由自主地吐露了从事发开始就一直掩埋着的心声:“其实我很害怕。”
“嗯,我知道。”温羽泽面上浮开极为温和的笑意:“但是艾尔,我觉得,就是因为你心存畏惧,我们才能成功。”
艾尔还欲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叩叩”两声。两人起身的同时管家推开了门,而傅荣淮大跨步地走进来:“安斯艾尔。”
他递过来一封再质朴不过的纸质信:“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
艾尔微一颌首,另一边温羽泽抬手接下了信:“那么接下来,事情就交给我吧。”
“……谢谢你,羽泽。”艾尔看着他时目光郑重,而后阖眼深吸了一口气。从领口抽出了随身携带多年的项链。
色泽纯正的黄金蔷薇一如既往耀眼灼目,而后被艾尔极为珍重地放进了信封当中。
“羽泽,”他朝温羽泽俯身一礼:“拜托了。”
……
事情要追溯至几小时前。
在李登殊被带走后,联盟以格林为首的西南军区等人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巴了下去。原本艾尔还觉得按当下格林被夺舍了一样的老妈子性格,再怎么说也要给自己几分颜色看,没想到最后却是跨过那一步径直进入了这样的状态。
而另一边弗兰则一度慌得六神无主,最后被北部军区那位叫做卡罗的将官稳住了心神。联想起当下缇娜还身陷囹圄,再看卡罗时艾尔就觉得颇有托孤大臣的意味。而这点无分褒贬的印象到艾尔要带言泽走的时候却急转直下,原因无他,明明已经慌到自己都看顾不住的弗兰偏偏跟艾尔抢人,而卡罗则出面半是威胁半是说服地想让艾尔让步。
虽然那点程度的威胁并不能让艾尔放在眼里,毕竟他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事已至此破罐破摔也能听个响声——但偏偏卡罗提及言泽的伤情,这就一把捏住了艾尔的七寸,让他选择了妥协。
他在这个档口已没了安斯艾尔这层身份的荫蔽,假设带走了言泽,也最多通过叶铎走地下私人医院。而弗兰家里状况虽然也同样惨不忍睹,但好在他自己少将身份仍在,凭着奥斯本家的余威也少说能把言泽送去军部医院享受最好的治疗。权衡之下艾尔和昏迷中的言泽道了别,并嘱托弗兰一定要好好照顾言泽,在得到弗兰极为亢奋的宣誓表忠心后后,艾尔目送他们先一步离去。
站在旁边的傅荣淮看着艾尔盯着远去的陆行舰依然紧皱眉头的样子,憋了一下还是出声道:“……你觉不觉得你刚刚的样子就像是送嫁时极其不放心的家长?”
艾尔极为冷静地白了他一眼:“有点长进傅荣淮,这句话中至少蒙对了一个‘不放心’……我说,有闲功夫在这里无所事事不如好好想想我们怎么把……潘西救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自己的目标。”傅荣淮跟在艾尔后面道:“你制定计划,我按照分配内容执行计划,一贯如此。”
“是么,”艾尔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半晌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小声道:“可是这次我也……”
“什么?”傅荣淮弯腰凑过去问:“你刚刚说什么?”
艾尔只想把他的脸给拍开:“没什么!”
这会送走了弗兰朝回走去,艾尔面上不显却已经心乱如麻,那股不安定的感觉在心底如雨后春笋一般疯长。军部、法政院还有革命所,货舱里的灵鹫和已被抓回的李登殊,还有……莫名遭受了无妄之灾的潘西。这些线缕彼此纠葛缠绕,活活把现状捆成了一个死结——且对彻底被踢出局外的艾尔来说,他甚至连何从插手都有几分茫然。
镇定下来,安斯艾尔。他自我告诫道:如果这会连你也乱了心神,那么真的就没人能救出他们了。
艾尔深吸了一口气,还没从那股焦灼中缓过神来,前面又有人打了招呼。
“你们回来了。”
还没临到闸口,等在外面的霍路德先截住了他们。霍路德朝内张望了一眼,见格林还在统筹西南军区的人核查货舱内的货物,便放下心同艾尔道:“虽说西南军区都是李登殊的人,但多事之秋不如多些戒备。你想到要怎么办了吗?”
艾尔顿了顿,只觉得脑海中的死结又系得紧了些,他手掌心不由自主发了汗,面上却依旧坦然:“没有。”
霍路德“唔”了一声,倒也没有过多强求,思索了一下后显然做出了极大决断道:“联姻使团那边已经被监控盘查,失踪的主使更是嫌疑重大……你必然不可能再回去了。”
“是,”艾尔叹了口气道:“我决定去——”
“到我家去吧。”没等他说完,霍路德道。
艾尔猛然抬起了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霍路德。霍路德被这么一个眼神看得有些烦躁,别开脸干咳了一下:“现在军部人人自危,你又不可能凭空证实身份去说明什么,倒还不如去我那里。”
话说到这里霍路德似乎有些犹豫,然而先前艾尔的愁容已经到了遮掩不住的地步,于是他轻声道:“至少……羽泽可以帮你。”
于是他同傅荣淮各自联络了叶铎和崩落星系的其他人,在彼此安置好后续后,便一同来到了霍路德家中。
这里和上次来访时并无太大不同,霍路德大概是提前就同温羽泽打了招呼,所以看见自己过来,羽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不过或许正因为自己保持着客人的拘谨,霍路德和温羽泽两人之间那种僵硬而尴尬的拘束感在这层衬托下显得更为明显,就连傅荣淮也觉出了几分异样。
不过很快他们就没心思再关心这些东西了。
霍路德再把他们安置好,正欲一起从长计议的时候,霍路德接到了一封紧急通讯。而正是这封通讯,让所有人的心都绷到了嗓子眼。
“胡里当斯以叛国罪罪名指控李登殊,现在急召三方高层代表参与问讯。”霍路德眉头紧皱,拎起外套和帽子后冲他们道了别:“我现在要赶过去……之后的事情,就看你们的了。”
霍路德匆匆而去没多久,城区内就下了雨。艾尔在雨声叭嗒当中思绪如麻,那股涌上心头的烦躁感几乎要让他窒息,然而更是因为这样,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那两个人。
他头一次这么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无力感。
温羽泽大概看出来艾尔状态不对,请管家招待傅荣淮后,他便来到了艾尔身边:“艾尔。”
艾尔瞥了他一眼后又垂下了眼睛:“抱歉羽泽,我还没有想出办法……”
温羽泽顿了顿,和声道:“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急。”
温羽泽坐在他身边道:“胡里当斯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问讯李上将,左不过是害怕迟则生变。但当下问罪并非一人之事,军部已经因为赛鲁普被杀一事折了一个上将,维特元帅再怎么说也不会轻易把李上将赔进去了。”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再怎么说,莫里安余威尚在……他不会放任这件事情继续朝不利的方向发展下去。胡里当斯现在手里攥着李上将封锁法政院的把柄,又有第三交换站的事情在先,他打的一定是数罪并罚,让李上将永无翻身之日的主意……所以艾尔,只要他想要一鼓作气一劳永逸,那么这件事情就必定没那么容易善了。
而你那位朋友,只要李上将的罪名未曾发落,那么他作为人证也就一定不会有事,所以艾尔。”
“我们还有时间。”
艾尔听得有些愣神,半晌喃喃道:“你说得对。”
温羽泽朝他一笑,而后抚上了他的肩膀,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道:“上次见面的事情,我很抱歉艾尔。”
见艾尔明显起了想再道歉回来的念头,温羽泽没给他拉锯的机会,适时转移了话题:“不过艾尔,不要把什么都压在自己心里,说出来。哪怕大家能力有限,但至少再微末,也能帮上你一些。”
艾尔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说得对。”
他在崩落星系流放的这些年里,从一开始还有的彷徨无助,到后面明白自己该有的责任和担当——他要保护言泽,保护尼德霍格,保护整个崩落星系。然而身边的几个人中,傅荣淮并不能在计策上给他什么建议,言泽甚至无法正常交流,而唯一能够指望的潘西,也因为极其跳脱的思维而大半部分都和自己全程脱节。
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之下,艾尔习惯性地把一切都自己背负起来,无人商议无人排忧,他是自己唯一的依仗——直到离开崩落星系后抵达联盟,他才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尤其在他们被围困那个瞬间,艾尔明白他们势必无法全身而退的那个档口,时隔多年,他头一次有了自己可以全盘信任一个人乃至到托付性命这一地步的认知。
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描述自己在得知李登殊堪称疯狂作为后的心情,霍路德描述里那个舍弃上将之名也要救他的人,和他所知的那个李登殊实在有些差异巨大,甚至连想象都无着手。而正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甘愿以身作饵,让艾尔十分惊讶和意外。
而那之外,他原本觉得自己会因这样的情意而感受到压力——但是出乎他所料的,迎接自己的只有满怀悸动。
在这个关头把自己动心的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出来,艾尔都觉得太过不合时宜。
思及此,艾尔忍不住握紧了手。温羽泽在旁边看他一直一言不发,以为他又钻了牛角尖,见状不禁道:“艾尔。”
然而就在这个档口,艾尔似乎恍悟了什么,抬头看向温羽泽道:“崩落星系……”
温羽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潜入者来自崩落星系,而现在潘西作为‘假安斯艾尔’被抓,胡里当斯如果要以此入手,势必会给李登殊戴上一顶谋害帝国王子的帽子——从而借此施压扳倒李登殊,顺带拖累下整个军部。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至少在他的想法里,安斯艾尔只有死了才是最有利项。”
“——但是,我还活着。”
温羽泽在一霎间明白了他所想:“你是想要利用这个盲点救出潘西,顺势给上将脱罪?”
“是的。”艾尔眼中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能给胡里当斯用,让他去阻止救出被崩落星系的贼人们绑架的帝国王子呢?”
“难道是——我和他们是同谋,我清楚他们根本没有做……这件事么?”
*
在准备好了一切之后,艾尔火速行动起来,最终在那封交换人质的信出炉之前,艾尔又在一个地方作了难。
他根本没有合适的途径去把这封信传入,以打破审判庭内的僵局。
无论怎样行事,都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乃至从这封信里被追查出各种蛛丝马迹,以致于到最后交易还未成立他们就被抓了起来——等到那时候,他作为“安斯艾尔”这重身份还是否有效,也都在别人一念之间了。
苦思无果间,温羽泽轻声道:“这封信,由我送去法政院。”
艾尔猛然抬头道:“羽泽,我不能把你们再牵扯……”
“从父亲把霍路德推为赛鲁普案子的主审开始,我就知道我们逃不开了。”温羽泽淡然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艾尔,我不会再让过去的事情重演,而且比起被动受牵制,掌握主动权又有什么不好……霍路德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艾尔一时有些卡壳,对于他们的关系不知如何开口:“你们……”
“不要担心我,艾尔。”温羽泽冲他微微一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相信我吧。”
艾尔看着他,片刻后极为郑重地点了头:“我明白了。”
*
不似另一边情况有了转机,开始一派大好。法政院审讯庭上的事态依然焦灼。
听到那个问题时,潘西有了一瞬间的迟钝:“你说什么?”
“尼德霍格。”询问者没有错过潘西一时疏漏后耳机那边胡里当斯流露出的一丝笑意,于是他重新点明了这个名字:“怎么,来自崩落星系的你总不会不知道尼德霍格吧?还是说冒充王子久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见潘西越发窘迫无依,胡里当斯便知道自己抓住了要害。他扭头冲台上的李登殊一笑:“看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结束这场审讯了。心情如何?李登殊。”
李登殊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屏幕后还在苦苦支撑躲避追问的潘西。他内心默默念了声“辛苦了”,而后开口道:“胡里当斯大人想知道什么,不如从我这里入手得出答案更快一些。”
胡里当斯笑得越发玩味:“我可不这么觉得,从案犯中问出决定性的证据,才是一锤定音的关键所在……还是说,李登殊,你心虚了?”
不过还没待李登殊开口,审判庭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胡里当斯隐隐皱了眉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旁边维特元帅先开了口道:“这个关头会是什么事儿,不妨看一看吧。胡里当斯大人。”
这让胡里当斯不再好开口,僵硬地点了下头。凯恩斯当即示意门边的守备,旋即审判庭的大门被推开。
——门外站着的人却是所有人意料之外。
原本还跟着看热闹的霍路德猛然起身,诧异道:“羽泽?!”
他起身朝温羽泽走去的间歇,半身沾湿的温羽泽走过来时身上还不断淌落水珠,然而他似乎对此无觉,径直走到了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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