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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称赞灵鹫驾驶员高超的操纵技巧,下一秒镜头俯拍直下,灵鹫恰巧踩塌了他落脚处的一栋建筑物。
那是一直被视为默斯顿标志之一的,中心区旋转塔。
而倾塌的旋转塔附近,塌陷的路面和周围四处奔跑的移动的小黑点,在此刻镜头转播的助力下,终于露出了其本相——那是人类。
记者的解说戛然而止。连同光悬驰道两侧欢呼的人群也是。
在这么远距离和高度差之下,下层的所有悲鸣和哀嚎都无法传达到这里。
高空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就连拍摄的镜头也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在人类神思停摆的当口慢慢上移。
镜头中机甲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孔,此刻却让人解读出一丝近似于冷嘲的笑意来。
摄影师瞬间站起身来,冲中控室还在呆愣着的驾驶员撕心裂肺喊道:“快离开这里!!”
然而却已经迟了。
下一秒,对面的机甲扬起手,狠狠朝这艘陆行舰拍了下来。
……
在目睹地面上的惨状,且亲眼看着那艘巡游陆行舰被击落后,高空中的人们终于陷入迟来的癫狂之中。在光悬驰道两侧大型陆行舰上的人几乎是立时想要逃窜出去,甚至有人在混乱之中直接被从高空中挤落。原本无懈可击的安保系统似乎在那庞然大物出现的同时瘫痪了,尖叫混杂着恐惧和恐慌在人群中散播开,高空中迎来了迟来的这一幕。
“军部呢!”有人在混乱中崩溃大喊道:“元帅呢!谁来救救我们!!”
“妈妈!”有母亲从陆行舰上被挤摔下的小姑娘独自抱着前座的座靠对着混乱的人群哭叫:“妈妈!”
也不乏有三方政要在人群中压制住恐惧极力稳住人群:“请大家不要混乱……!”
但乱流中这些挣扎全然无用,因为早在几分钟前,陆上和高空的所有通讯连接都被恶意切断了。东南军区的主指挥官艾略特和维特元帅在人群中消失的毫无征兆。而负责安保值守的东南军区的士兵也完全失去了彼此联络,化为人群中没有组织的孤点,在承受人群的恐慌之时还要背负被继续击落的风险。
当千万种声音交杂在一起,人对当下的危机已经彻底失去了判断和处理的机能。有人在机甲的逐步靠近中彻底陷入绝望,最后选择了跪倒在那庞然大物面前。
“请……”他看着逐渐靠近抬起手掌的巨人涌下眼泪,在极度恐惧中发出气声:“别杀我……”
而那座机甲抬起的右手掌心也正正对准了光悬驰道上人群最多的两艘军用陆行舰。
随着掌心能源弹光芒聚集的愈发璀璨而不可逼视,所有人几乎都在那瞬间对自己下达了死刑。
而就在那一霎那间。
有什么如奔雷从地面窜起,在沉闷的前奏后越向高空,在抵达应有高度的瞬间轰然炸裂,化作再璀璨不过的一场白日焰火。
一个巨大的T形烟花。
人群惊恐或含泪的瞳孔映照出烟花炸开的形状,但在他们的无知无觉之中,空中残余的陆行舰仿若看到了最后的希望,在骤然朝烟花放出的地方俯冲过去。
就在机甲被吸引注意力的那几秒钟间,原本盘踞在地面上伺机而动的一艘陆行舰倏然腾起,朝着它的左脚踝奔去。
悬空的舱门在那瞬间伸出一个还有些颤抖的手,伴着舱内的一声令下,那只手上举着的烟花随即被引燃。这次不再是如先前一般的阵型指示,而是行至半空就瞬间爆发的一声喝令。
“干得漂亮!”
主控室的艾尔背后还躺着早已没了声息的驾驶员。而辅助位上的傅荣淮在拼命地替他调整着视野和侧方舱位图。在舱门口的潘西扣紧安全绳以后,艾尔操纵着那艘残破的陆行舰如鹰隼一般直撞了过去,而冲至半空的那些陆行舰都不约而同的朝着机甲的半身平面射击。
那瞬间能源射线的光阻隔了机甲所有的视线,驾驶室所能看到的就只有经过处理后的一片白光。正当那人极为不耐的“啧”了一声,抬手打算一把将这些陆行舰拍落的时候,机体突然传来了一阵警报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舱体内部随即也跟着一阵地动山摇。巍然的机甲在那瞬间踉跄了一下,而后直向前方歪倒,随即半空中似乎又炸响了一声烟花,原本悬停半空的所有陆行舰令至即行,迅速后撤至安全区域。
撞倒了又一栋建筑物后勉强撑地立起的机甲瞬间回看,在显示髓液传输停滞的左脚处,一艘陆行舰悬停在距地面不足十米处。
那艘陆行舰的所有能源大概都集中到了左侧翼,原本射线喷口现在聚起了一柄利刃——对方正是用这个切断了它左脚输送脉络。
但兴许是因为能源即将耗尽的缘故,这一切只是切毁了输送脉络,而并没有直接摧毁关节处的控制中枢。
艾尔看着对方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到自己这里,默然无语地敲了下操作台,示意傅荣淮开始。辅助位上的傅荣淮点了点头,随即神情肃穆地推开了语音外放系统。
后座的潘西默默把声音调至最大。
在一阵刺耳的吱扭声中,傅荣淮目视前方那座机甲的双眼,而后用尽浑身力气,极近挑衅之能事地大喊出声:
“你过来啊!!!!”
第077章 逢生
就连艾尔自己也不大清楚, 他是怎么从“趁机逃跑”跨到开着艘匡瓢陆行舰和一艘机甲对战这一步的。
兴许是面前的惨状过分地刺激了他的神经,也许是出于人性和无用责任感的作祟让他生出了一种不得不为的使命感。等到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蹿上了面前那艘陆行舰, 重启后朝着机甲飞了过去。
地上虽然一片混乱,但中间也不乏联盟军在空中穿梭反击。然而不到片刻,艾尔就从他们的进攻中看出了混沌无章法,只消一试他便察觉到了——整个通讯系统都被切断了。
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艾尔深吸了一口气, 可见设计的两方都是狠得下心的成大事者。
他在看到当下惨状后,和李登殊一样用了不久就想通了维特在这之中扮演的角色,可令艾尔最感到震动的是,他竟然真的能狠心到把军部的这些人作为钓饵, 引胡里当斯上钩。
要知道,艾略特自己身为东南军区的主将,且作为另一方的策应者, 在布防的时候势必会先就西南军区和北部军区的两方人安置,毕竟那是无论如何都会形成掣肘的势力, 越早被消耗便对于他们掌控局势越有力,所以这些人一定会在最前面作为第一批牺牲者。
但是正因如此,维特更该清楚剩下两大军区对他的分量,即便再怕消息走漏, 也该有所防备,为自己留下底牌。
可当下的情势完全并不是像应有的走势那样。
因为通讯中枢的彻底切断,不仅高空和陆地之间彻底断联, 甚至陆行舰之间也彼此沦为孤岛。没有指挥、没有战术, 他们完全成了散兵游勇,靠着最后那点忠诚和热血去飞蛾扑火一般冲向那个庞然大物。
艾尔不是没有见过弄权争斗中的勾心斗角阳谋阴谋, 只不过就当下而言,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过恶劣了。
人心被玩弄之后,性命又被玩弄,那到底对这些人来说,还有什么是可以被珍视的?
拜托了,艾尔看着上空那些始终没有退缩过一次次俯冲击向那座机甲的陆行舰。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那些人,”艾尔推开控制器,咬牙切齿地操控着陆行舰旋起俯冲而去:“根本不配你们为之付出生命啊!”
*
在机甲的注意力被转移走后,光悬驰道上的人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些。这个当头不乏有好事者去围观下层战况,发觉机甲已经摔倒且被合围,终于浮现逃出生天的侥幸。
然而他们还没有轻松一会儿,高空中的整个光悬驰道突然以一个不正常的幅度抖动了起来。原本站立在光悬驰道上的人群纷纷摔倒在地,在这一波震动过去后,人群中当即有人喊道:
“在场所有人,按照原有位次回到陆行舰上!!”
霍路德借靠着侧边的陆行舰撑起身子道:“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虽然并没有知晓计划的全盘,但光从和安斯艾尔几次交谈中,霍路德就大概猜明白了联盟当下的局面。但他原本想来任由军部和法政院再怎么争,他们监察会总可以作为需要被争取的第三方存在,便是火再大也烧不到自己这边——
然而当那座机甲出现的时候,霍路德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原本为了多一重保障,他已经和被分派到路面的弗兰约好了暗号,等到时候他们就会见机行事。而当下这个状况,显然法政院完全没有按照套路出牌,他们和地面失去联络,空中凡是有作战机能的陆行舰全部投入战斗。也就是说,这个危险逼近的当口。
霍路德环视了一圈,发现剩下除了参与观礼的联盟民众之外,联盟官方留下的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人——虽然这么说有些让人五味陈杂,不过其中他们监察会的占了大多数。因为刚才机甲逼近过快,军部的人几乎全部投入应战。而法政院的那群孙子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
连维特元帅和艾略特都已经不知所踪。
等等……现在这个一边倒的局势,元帅会不会已经被他们借势给……
霍路德在瞬间心沉到了最底: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再没有更糟糕的状况了。
不过到底还是要先顾虑当下。
在霍路德出声之后,原本混乱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在场监察会的人也跟着他开始引导人群回到陆行舰上。霍路德在人群中奔走着,当终于把人们都疏导进去时,他转头喊道:“让驾驶员准备,脱离光悬驰道后转移到安全场所……”
不过随即他发现了最严重的一件事情。
过来把事情告诉他的人根本不敢放大声音,唯恐被人群听到后又引发新一轮的恐慌。他俯在霍路德耳边说明情况后,随即抿紧了嘴唇:“霍路德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霍路德还没有从他先前的话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两侧的陆行舰,眸中满是震动。
是的,他早该想到的。
像这种盛会上和光悬驰道嵌合接轨的大型陆行舰,往往只是由军部的驾驶专员开至地点停靠,充当一个看台座椅一样的功效。而后续无论是人员安置和来回接送都是通过小型陆行舰完成的……而通讯中断的当下军部所有人都已经离开这里,也就是说。
他们根本没有能开着陆行舰离开高空的驾驶员。
霍路德忽略身后人的呼声,急匆匆冲至光悬驰道边缘,向下看着那座咫尺近的机甲。剩余的陆行舰都已经投入战斗,在军用烟火的统调下展开攻击。但那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即便再怎么样,陆行舰和机甲的战斗力和威胁度都不在同一个量级。他们必须要早点离开这里,才能够给那些人争取来后退的余地,为他们留下一线生机。
可是现在他们根本做不到。
霍路德往回看了一眼,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只能勉力冲大家笑了一下。沃纳原本依照指示和监察会的人都坐回了位置上,此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起身下行,重新落到光悬驰道之上,走到了霍路德身边。
没有待父亲问话,霍路德先道:“父亲。”
“我们可能救不下所有人。”
陆行舰的驾驶从来都是只有军部出身的人才能掌握的技术,虽然对联盟军部来说,这是一项再基础不过的技能,但在其背后象征的兵权威压之下,其本身就具有极高的门槛。
所以在联盟之中,很难找出军部人员外掌握了陆行舰驾驶技术的人。普通的商用或民用航行可以完全按照预设系统执照前行,而当下的情况完全不适用。他们需要载着上万人离开这里,避开那座机甲神出鬼没的攻击且安全着陆。在这个情况下如果采用预设飞行,那纯粹是送死。
但霍路德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出身于中盟军校的他,尽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进入军部,而是留在监察会做了个无关紧要的外交官。但是他当年在军校期间成绩不俗,即便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接触过陆行舰,但毕竟这种技能一旦学会了就烙印在骨子里,像呼吸一样无法忘记。
但他只能开走一辆陆行舰。
霍路德看了看自己有些发汗的掌心:要他开着陆行舰先送第一批人抵达安全地带,而又幸运的没有被击落就顺利返航接走第二批人,这可能性几乎是零。
下面的人拖不了多久,而在这中途只要下面的机甲能起身,剩下那艘陆行舰上的人就是明明白白的靶子。
他们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救下有限的人。
可是这中间又该如何做出取舍,被留下的人势必不会那么轻易就接受牺牲,陆行舰的承载量毕竟有限,一旦这件事情说明,那势必会引起大家的恐慌,而后引发一场争夺。
生死之争,又哪能有那么多推让。甚至有可能他们会直接因此一艘陆行舰都无法离开。
霍路德心乱如麻,但其中所有却又无法言说。他在这个当口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还好羽泽没有和他一起过来。
还好温羽泽从不跟他一起出席这样的活动,才没有陷入危险之中。
还好羽泽……
沉思间,突然间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霍路德抬头看过去,沃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留下来。”
霍路德在那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的反对和拒绝还没来得及表达,沃纳压在他肩头的力道重了一些,不容反驳道:“准备出发。”
“父亲!”霍路德在他松手转身的瞬间追了上去:“不能这样!现在这个局面需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如果……出了事的话,那接下来联盟要怎样——!”
“儿子,”沃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所以该有舞台给你们发挥。哦不过我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不要小看了维特……他哪有那么容易输。”
“放轻松点,”沃纳避开霍路德的眼神:“说不定你开快一些——我们一会就又再见了。”
霍路德满心拒绝,无比想驳回沃纳的话,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可奈何。如果说必须有人在这里带领着一部分人做出牺牲的话,那么没有人会比沃纳更为合适,更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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