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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想通一些。”时约礼说。
时敬之低下头,玩着衣角的线头:“先这样吧爸爸我有点累了,有事的话我会再找你谈的。”
他又飞速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宽慰时约礼:“爸爸,我们都有些激动,但是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时约礼也松了口气,说:“没有关系,我们只是在谈话而已。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时敬之说,“我有点累了,去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
时约礼说:“好吧,爸爸也要去上班了。”
时敬之说:“爸爸,你终于是不是没来得及吃饭。”
时约礼说:“没有,你不用管了。我挂了?”
时敬之说,爸爸再见。
他筋疲力尽,睡过去了,醒了下楼找薇薇安吃饭。
吃了没多久他就忍不住停下,薇薇安看着他,等他开口。时敬之说:“我为什么要对抗全世界?他们又不是我的敌人。可是全世界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难道真的罪大恶极?”
时敬之说:“薇薇安,我是不是很坏?我觉得我做人特别失败,我会和tina和嘟嘟一起笑,但是我不想他们陪我一起哭,我怕他们担心。但是我又不得不哭,我憋不住,我想找个人哭我一个人呆了太久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我还是找到你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这样。”
薇薇安说:“你哭了我们也不会离开你啊,所以你在担心什么?”
时敬之说:“根本不是。”他想,根本不是,其实每个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把自己负面的地方压下去。
没有谁能把自己活生生完全刨开给谁看,因为人都是会自我解决的。
可他总在横冲直撞,他一直妄想有个人能完完全全看清自己,尽管他一直在隐瞒、在自我保护、在隐藏好多他想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妄图过的那个人,他给了他恋人的身份,所以他会幻想,恋人该是怎样的。
爱人也不会完全接受你的。前车之鉴就是时约礼和时夫人。
时敬之有时候带着飞蛾扑火的自残心态。是薇薇安的承诺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把他拉了回来。
薇薇安说:“你在我眼中,比你自己想象的也许还要糟糕。你以为自己勉强能做饭养活自己,在我眼里难吃至极,那是对美食的亵渎。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觉得你做的暗黑料理都是可爱的。”
“因为是朋友啊,会对你没要求。”
“如果是恋人!那一定要提很多要求啊!”
“时敬之说,不能要求。那样不好。”
薇薇安说,“你以为我很了解你,所以偶尔会感到安心,有释放和发泄处,但是根本来讲,我也不能打包票,我是那样理解你。”
薇薇安并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或者和某个人产生共鸣的人,但是某句话也许像是稻草,拉了时敬之一把。她说,兜兜,你想点开心的事啊,我一直陪着你,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哪怕我结婚了,有小孩子了,我都陪着你,你该去看看世界上的大好河山,你会发现无限可能,你还是个小孩子啊,你的叛逆期没过,你还没有长大。
他们漫无目的地旅行。
远方的脏乱差成为了现实,他在约旦的沙漠中跋涉,进行徒步旅行。夜里在摩洛哥停住,看撒哈拉上空的星星。
有一天也去了埃维拉的人骨教堂,他听说哪里有地球上最美丽的彩虹,可是连日骄阳,一点雨水的影子也看不到,只好败兴而归。
他们还看到东方的神像。睡佛。时敬之是不信仰任何宗教的,他想起学院有个钟,那上头也有神像,他每天与神明擦肩而过。
后来的某一天,他好像终于活了过来,生活中的点滴充满新鲜感。他说,回去吧。
他低声说,是不是要开学了?
薇薇安说,兜兜,你男朋友的狂妄与无知常常让我忽视他有一张帅脸。
时敬之说,薇薇安,闻命的优点不仅仅有帅气的脸蛋。
薇薇安说,还算赏心悦目。
薇薇安说,我有时候也想不出来,你喜欢他什么?
时敬之说,一见钟情。
薇薇安说,你开玩笑?!兜兜!
时敬之轻描淡写,就那么喜欢了,看脸吧可能。
这个理由真是无懈可击。
薇薇安说,你想要一个多情的情人。还是严肃的情人呢?你认为的情人是什么样呢?那么多道德标准,你在约束谁呢?你感受不到爱与安全的状态,就会提出许许多多标准,来唤醒爱的回归,不然你会很空虚。
薇薇安又说,如果是我,遇到我不喜欢的,想我指手画脚的人,我会俯视他们,都是什么东西呢?什么比得上我呢?我不求人理解,我甚至一辈子不会让这些人理解我,那太侮辱我,也太掉价。
自然选择是真理吗?我现在更愿意相信它是假说了。她说,兜兜,我和你说这些,是在摧毁你的信仰。我们该抱着质疑的态度。
她又在说,既然选了你和闻命在一起,你怎么不让他陪你呢?
时敬之和薇薇安说,不可以因为明知自己有缺点、有短板要改正,就把对方当做是跳板,这对对方不公平。
“那我们功利一点。”薇薇安说,我们只看结果不可以吗?你最终会迈过这个坎,而对方只是现在比较艰难,需要多承担一些,与你共苦,日后你们会彼此成长彼此扶持。你看,这样的话,你的快乐变多,痛苦变少,最后你们两个人会越来越幸福,这不是很好吗?
时敬之说,明知道自己会再去拖累和伤害别人,还要因为私心留下,可以吗?不可以。这个是我自己的问题,闻命是无辜的。我应该去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捉住他不放。
薇薇安说,虽然这有违我的本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并未考虑闻命的想法?他如果愿意陪你呢?
时敬之说,我在杀人之前和被杀者说,我想杀死你,你同意吗?他同意之后我行凶,就没问题了吗?
薇薇安说,因为杀人这种行为,不管有没有完整的争取流程和条件,它本身是不对的。
时敬之说,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在我眼里的都是一样的。一个让人生理死亡,一个让人心理死亡,心理死亡不痛苦吗?这更痛苦吧,根本就没有办法预知“死亡以后”的事。要生存下去,还是灭亡?爱一个一直无法回应自己的人,一个再也不会爱自己的人,还要承担那么多风雨、担忧、折磨、争吵、误解,时敬之说,怎么可以呢?闻命他,怎么可以去承受这些?
闻命会答应的,在我眼中,他是自取灭亡。
因为我还挂念他,我一点也不想这样对他。即便是陌生人,我也不会这样对他。
薇薇安说,还是不对,为什么,我能接受他就不可以?
时敬之说,我死了,你怎么样呢?薇薇安说,还能怎么样?
时敬之说,可是,闻命跟你不一样啊。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我“死”了以后,闻命会怎样做。
不管是哪种死亡。
薇薇安突然说,兜兜,你不爱他了,对吗?
时敬之看着掌心说,对啊,我不能爱他了。
“那你管他知道不知道的,有什么关系?”薇薇安说,“你不怕叔叔阿姨知道,你不怕我知道,你不怕老师知道,为什么怕闻命知道?”
时敬之哑声,过了阵子他自己都没发现眼睛热了,他说:“因为闻命知道了,他会受不了的。”
“你也把他想得太脆弱了吧。”薇薇安说:“我还一直以为我活不过三十岁。活着多好。”
时敬之说,我胆小。薇薇安,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去死的。我知道我死了你会难过,难过很久。我不想你没了朋友,会难过。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很重要。
薇薇安说,你就天天胡思乱想。你没了,会有许多人难过的。父母吗?父母都是一个样子的。你换个角度想,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也许只是方式不对。
时敬之冷笑想,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他们根本不是这样,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活着呢?
时敬之喃喃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我,又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呢?
他随身带着那个虚拟系统,经常走进森林里,拥抱那个小孩子。
然后慢慢看着他被火焰吞噬。
时敬之静静看着火中的幻影,我一定要杀死他,我才可以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站在身后的阴影到底属于谁。
但他一定想求个答案,他知道太多人会以为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薇薇安开了视频通讯器和东太平洋区的同学开会,说,你睡吧。时敬之说,你去忙吧,薇薇安,现在你不用陪我了,我要睡一觉,一会儿起来吃饭。我现在还可以,没事。
薇薇安说,好,你记得,有事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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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
他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往前走了。
人贵在自救嘛。
虽然磕磕绊绊的。
我发现与此有关的存稿我竟然还写了不少,本来想全删了,因为怕刀,但是我又想“这是属于时敬之人生的必然”,虽然蛮惨烈的,但是过去以后他会过得很好。所以我就发出来啦。
感谢大家!鞠躬!
第94章 Chapter 77·致敬
二十一岁的时敬之比十四岁的时敬之更加有勇气。
他想挣扎又是不想挣扎的,挣扎的意义存在于生活中,没什么声嘶力竭也没什么苦大仇深,不怎么悲情更谈不上悲壮,只是麻木而冷漠地过活,一天又是一天,和大多数人一样。爱一个人和被爱成了奢望,他知道,自己理智上无比清醒,情感上又无比绝望,他奢望某种奇迹,却又重复警告自己,不会的,自己从来不是特例。茫茫人海,为什么你是特别的呢?凭什么呢?
他可以取得优异的成绩,和那么多人讨论高尚的理想,他聪明,思考,可是他却逐渐失去了共情能力。
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会失去感知他人的痛苦的能力。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就要去控制对方,干涉对方,伤害对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确定的是,他知道不该怎么做。
他必须离开闻命。
他不能让闻命遭受无妄之灾。
时敬之在过往的回忆中勘误,追根溯源找出所有的错误,然后修订那个停在原地的自己。
他在幻想中有一个模板,他构想出男朋友的模样,偶尔往闻命身上套,偶尔又强迫自己千万不要用条条框框去看待别人。这样,偶尔他接受闻命的不羁与粗鲁,偶尔又忍受不了他的不修边幅,他在夹缝中自我折磨。他宁愿自己是追着闻命,仰望他,平视他,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怜悯闻命,心疼闻命,这种居高临下感让他恐慌而内疚。某天闻命累极,趴在桌子上补眠,时敬之在门口凝视他的侧脸,手一直停在门把手上,看了许久。他多想走上去抱紧他,可他不能。他不能让闻命露出一点一滴软弱,那会损害闻命的自尊。他也不能上去惊扰闻命,他太累了,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睡觉。
时敬之不去打扰他,他甚至不敢走进屋内,直接坐在地上,靠在门边一直看他。
他有一个微小心愿,只要一直看着他就好了。他会一直这样,陪着闻命,一路扶持,一路走好,他会让闻命安心,一直这样。
这是不对的,他哀伤地想,一对恋人该是平等的,可是他实实在在的怜悯又从何而来呢?在他看到闻命做手工时,他会心疼,疼到眼眶发红。看到闻命面露倦容也会心疼,丝丝缕缕一点一滴的疼,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时敬之开始不自觉大包大揽,他不多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帮闻命做好,他用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和效率换来闻命的一丝轻松。
我不告诉他。他想。这是个秘密,他一定不能知道。他小心翼翼,细水长流,终于有一天,闻命的笑容灿烂许多,楼任之大松口气。
多好。奇怪的是,看到闻命轻松了,他也轻松许多,愧疚感随之减少。
时敬之一直记得他们初见的时光,那天他在参加演讲,他在远处收拾道具,随意往新生群里遥遥一瞥,看到chat club的角落里趴着个人,他有一头鹊黑的短发,和金色的阳光白皙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
他看到那个人把脸埋在臂弯里,模样鹤立鸡群,与世隔绝一般睡大觉。那一瞬间时敬之有种强烈的欲望,他想拉开他的胳膊,看看这个气质古怪的人长什么样。
演讲结束,时敬之在不久以后见到这个人,虽然他可能不认识自己,但是时敬之认出了他。
闻命话多,所以突出,这种突出让他光芒万丈。
这个人阳光大方,英俊开朗,时敬之没有冒昧问年龄,倒是自己不忌讳,强装着大大方方说自己是初中部新生,对方讶异地挑挑眉,让他摸手中的乌龟,叫他小家伙。
他说,再见呀,优秀的小家伙。
闻命以为他在攀着一朵高高的花,他在仰望,对着那朵花伸出手,张开怀抱,可是时敬之却只是观望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他,心里默默说,很高兴认识你啊,闻命。
时敬之想起来开学第一天,那个在遍布金色阳光的路边上撞见的人,他慌慌张张踩着乌龟的尾巴,逆光抬头,目光撞进对方的笑眼中,于是下意识握紧手指,隔着路边栅栏把乌龟还给他。
你是我在开学典礼之前的午后遇见的第一个人,我居高临下,把乌龟递给你,手足无措却又无比好奇。
那只小乌龟太滑了,你说着带口音的英语,而我手忙脚乱踩在马路的禁止步行线上,语无伦次地和你鸡同鸭讲。你来我往几次后尴尬地相视而笑。
闻命指着他手中的大书包说,我帮你吧。
时敬之手里还有厚厚一捆材料和话剧社的道具,对方抱着道具在前方走,时敬之看着他的背影,握紧手中的剑,他小心翼翼随着闻命转过楼梯拐角,毕业生和家长太多,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们要时不时躲避来往人群。
时敬之和闻命在小教堂下说再见。
那天天很蓝,阳光正好,他遇见一个人,有种淡淡的心跳加速感。
要是一直这样,擦肩而过,目送他的背影就好了。
要是一直不触碰他,默默离开就好了。
时敬之流出泪,微笑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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