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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更大的问题出现了,案发小区牵涉到了燕台区多个居民楼,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叮铃铃——”
一名送奶工脚踩着三轮车前往了幸福小区,送奶工身上穿着制服、头戴帽子,三轮车背后是一袋袋冷藏保存的鲜牛奶。
天光大亮时分,送奶工已经开始挨家挨户送牛奶。
继去年举办了一场举世瞩目的赛事后,喝牛奶一度成为潮流风尚,乳制品的广告铺天盖地。
赛场上运动员那挥洒的汗水、矫健的身姿和开朗阳光的笑容——无形之中,让牛奶与长高挂钩,更成了运动健儿出类拔萃卓尔不群的原因。
专家说喝牛奶能长高,补充钙铁锌硒维生素,还能发育孩童大脑,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不喝牛奶就是对孩子不好,孩子就会输在起跑线上。养生专家也说要喝奶,奶制品对中老年人预防骨质疏松有好处,一时之间,小孩喝,老年人也喝,家家户户都在喝。
最后演变成了——盒装牛奶不好,不新鲜,你看看勒,保质期一年,早不新鲜了。为了孩子好,还是要喝最新鲜的牛奶。
江美琴舍得为孩子花钱,学着隔壁邻居订购鲜奶。也许这就是单亲母亲的倔强,即使丧偶了也要证明,自己能照顾好一个孩子。
江雪律并不喜欢喝牛奶。
他比较喜欢喝可乐,对可乐,江美琴女士的态度强烈反对,视之如洪水猛兽。
江雪律也没想到,他对牛奶的拖延讨厌,让他逃过了一劫。早上他收到母亲的短信:“牛奶到了,律儿你自己把牛奶热一热,早点喝了哦。”
门铃声响起时,江雪律在家里写作业,他从猫眼里看清来人后,把门打开,只留一条十厘米宽的锁链,“谢谢叔叔——”
门外是一个年轻陌生的送奶工,对他温和一笑,“小朋友要快点喝哦,最新鲜的牛奶。”
小孩子嗯了一声,并没有听话。
他接过牛奶后,把东西把桌子上一放,独自去玩了。半个小时后,他才准备把牛奶上锅热了。
他拆开包装袋,把牛奶倒入锅中,放上电磁炉。
这时急促的门铃声响起,引起了江雪律的警觉。他拿起小板凳,放在门口,眼睛放在猫眼看,门外是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才慢慢打开了门。
两位年轻人很着急,他们闻到了牛奶的味道。连忙摁响门铃,没想到下一秒门开了,一条锁链牵动的门缝中,露出小半张男孩侧脸。
男孩看着他们的目光十分平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们,“请问你们找谁。”
两名年轻人视线下滑,没想到这家住户开门的是一个孩子,心里均是一愣,语气下意识放缓了,“小朋友,我们是警察,请问你在煮牛奶吗?”
“是的。”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小孩子犹豫一下还是回答了。
“可以让我们进去吗?”蒋飞急急忙忙道,他们必须验证自己的猜测。其他警员负责其他门户了,而他们负责敲这扇门。
这种突兀的请求自然收获了一片沉默。
“小朋友,你家里有大人吗?”另一名年轻人道,他嘴唇微抿,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明亮漆黑。与后来身居高位的威严内敛,做事也较为强硬不同,现在的秦警官初出茅庐,更有耐心。
双唇紧抿时略有气势,也远没有后来冷硬。
江雪律说:“妈妈不在家里。”
这个时间点,江美琴去上班了。
没有大人啊,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这就难办了。
秦居烈掏出警官证,“小朋友,你看我们真的是警察。”
他自然看得出,眼前小孩戒备心挺强,家教不错,起码父母在不要轻信陌生人这点上教得很不错。多少骗子在穿上一身制服,就成功骗开了受害者家门。
“我也是,我的警官证也给你看。”蒋飞摸了一下上衣口袋,掏出一本崭新的小本子。
江雪律其实已经认出来人了,不过他还是伸出手,从窄窄的门缝处接过两个小本子。
小孩子一脸严肃地翻了翻警官证,一一比对。
照片上是一名英俊帅气的警察,鼻梁挺拔,照相时似乎直视了镜头,目光年轻又锐利,瞳孔深处已然有几分后来的深邃。
“警察叔叔,请进吧。”确定了身份没有问题后,小男孩非常礼貌,把锁链的扣子解下来,推开了门。
“好嘞……诶?”两位年轻人脚步均是一顿。
蒋飞:完了完了,刚出道就要被叫叔叔了吗?
江雪律让人进来后,径直走向了电磁炉,因为那里还在烧牛奶。两位警察没想到这孩子速度那么快,几乎来不及阻止,“别——”
下一秒,小男孩刚靠近锅,就感觉眼前一片黑雾,眼泪当即流了下来。
掺了料的牛奶,轻量饮用都能在五分钟到十分钟内剥夺走一条性命,加热后的雾气也有渗透。蒋飞立刻冲了过去,比他动作更快更矫健的是秦居烈,年轻的秦队长抱起孩子冲到洗手池,快速打开水龙头。
蒋飞慢了一步,他心里焦急,正好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指尖还在颤抖,哆哆嗦嗦地接了。
电话那头是王队长凝重的语气:“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蒋飞惊魂未定:“还好我们来得早,一个孩子救下来了,目前可以确定幸福小区也有渗透。”
“把那孩子带回局里吧,他是目前唯一的幸存者了。”也就是说,这一片区域,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第四十八章
王队长的语气非常凝重,完全忽略了电话那头受到的冲击,换言之,这片区域订购牛奶的人全都出事了,两个年轻人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绷地断了。
他们嘴唇微张,半晌深呼一口气,努力克制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久久无言。
小男孩暂时无法回警局,他被大量冲水后,疑似还有后遗症,必须紧急送医。救护车到来时,他的眼睛还红着几乎睁不开,嘴里发出微弱的哭声,长长的睫毛濡湿,分不清楚是水还是泪,两位年轻人吓坏了,丝毫不敢放手,一路将人抱着上了救护车。
又一名受害者吗?
医院方紧急接收了这名孩子,一名医生扒开孩子的眼皮和口鼻后,松了口气:“没事。”
医院此时并不平静,小男孩在简单的治疗过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的视线有点模糊,只能看到白色的天花板、整洁的床单和忙碌的医护人员。
孩子去过的地方不多,可他清楚知道这里是医院,他在医院里,为什么?小男孩脑子转不明白。
一个激动到惊喜的声音响起了,“你可算醒了?”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秦居烈缓缓呼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上前握住孩子的肩膀,细细询问情况。
小男孩睁着有些痛的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坐在他床边的是两名年轻的警察。视线中还残存一丝障碍,他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只能认出黑色的制服,听出其中关怀的语气。
没等孩子明白,这一切发生了什么。医院又吵起来了。
医院里走廊躺着许多具暂时无法停靠的尸体,救护推车轮子碾过,四面八方都是医护人员在走廊奔波的身影,隐晦无奈的叹息声和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怎么会死呢!?他就喝了一口,医生你再努一把力啊!”
“都怪我!他不想喝,我逼着他喝,对不起阿俊是我害死了你!”家属们掩面哭泣,悲痛难当,泪水和呜咽声从指缝里泄露。
第一批家属已经来认尸了,不少人支撑不住,直接晕厥过去。医院四处都是呼天抢地哭声震天。
孩子恰好在这一刻,从半睁眼到完全睁开,这一睁开,他本来还茫然,等看清了周遭的全貌,年幼的孩子受到了一个巨大的冲击。
他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樱红色的脸庞狰狞,眼球暴突,双腿呈现微弯蹬动状态,嘴巴像是在沙漠中缺水般大张着。这名死者也饮用掺了物质的牛奶,对方在喝了之后,反应很警觉,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努力跪在地上催吐干呕,对方在被家人送到医院那一刻还有意识——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对方在推车上心脏停止跳动,被死神掠夺走了呼吸。
对方圆睁的双目跟孩子的目光正正对上。
小男孩浑身颤抖,哑着嗓子,“啊啊啊”地发出细弱的尖叫。
这幅景象在今天的医院里随处可见。
秦居烈一开始还心生暴怒,浓密的眉毛紧锁在一起,眼底凝结寒霜,心脏被一只手紧攥着,恨不得将凶手挫骨扬灰,到了后来……受害者实在太多了,哭声也太多了,这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在此处陨落,他的怒火燃烧到了近乎沸腾,他整个人快麻木了。
这一场投毒来势汹汹,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目前,全市警力已经调动起来,电视台也在不断紧急插播新闻,通告全市,让市民暂时不要喝牛奶等饮品,警惕所有入喉之物。一时之间,包括燕台区在内,全市都陷入了恐慌。
两个大男人见了这一幕都受不了,更别提几岁的孩子了。
亲眼见到隔壁病床可怕的死状,再听到医生说,牛奶里掺了毒物,小男孩联想到了家里的牛奶,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恐惧似乎淹没了他的喉咙,他吓坏了,拼命流眼泪。
孩子醒了,两名警员本来可以离开。可他们都是新人警察,心思较为细腻。仔细想一想又不放心,这下他们庆幸自己没走了。
因为眼前这孩子实在早熟得过分了,亲眼见到尸体,一张瓷白小脸面无表情,可人人都能看出他红肿眼眶里的惊悸,他的眼睛几乎呆滞住,不转了——
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两位年轻人心里咯噔一声。
这毕竟是他们亲手救下来的受害者,危急关头救下来的,之前的情况可以说几乎是命悬一线,这一路又是他们抱着上了救护车。一段路途下来总有几分感情,再加上怜惜老弱病幼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弱幼病,这个孩子直接占了三项。
如今他们又见到,刚刚在敲门时眼神机灵警惕的孩子,此刻呆呆滞滞,几乎不会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怜惜沉入他们心底。
这个孩子是目前唯一的幸存者了。
人是救下来了,精神伤害却难以避免。
医院里如今人满为患,人员构成实在太复杂了,全医院都在忙碌嘶吼,没人顾得上一个孩子,也忘记了一个孩子看到这些死者会不会受刺激。
蒋飞有些心疼,上前一步,赶紧挡着孩子的视线。
更别提,中毒症状,就有其中一项。
身体抽搐麻木,眼神呆滞。
他们连忙询问了一名护士,护士乍听之下一颗心猛地吊起,这医院里实在不想多一个死者了,她握住孩子削薄的肩膀,快速扳过孩子的脸颊下颌,检查了一下病恹恹的脸庞,眼口鼻舌苔后,松了口气。
“没事,这是惊悸过度吓坏了,你们赶紧联系孩子的父母吧。”父母来了就好了。
两个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连忙照做。
他们抱着孩子冲出门时,没忘记把孩子的儿童手机拿上,努力在通讯录里寻找,很快按照字母“B”找到了“爸爸”,拨打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这下子轮到两个年轻人错愕了。
此时信息量太少,他们并不知道小孩是单亲家庭。
爸爸的号码是停机,那妈妈呢,两个小时前,他们询问小朋友,大人在家没有,小孩子说了“妈妈不在家里。”
证明还是有家长的。
蒋飞又在通讯里找起来,这年头还是翻盖手机,屏幕窄小,按照“M”开头,没找到任何妈妈的名称。蒋飞急了,怎么连妈妈也没有呢。年轻的警察办案经验少,他哪里知道,呆滞不动的江雪律,并没有给江美琴女士备注妈妈,而是“美美”。因为在孩子心中,江美琴女士特别美,妈妈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美”字,小名就叫美美。
后来江美琴接到通知,脚步慌乱地走进警局,她那双秋瞳剪水般的眼睛含着泪水,美丽的脸庞不施一点粉黛,她神色惊恐,不断询问:“警察同志,我的孩子他在这里吗?对他今年八岁了。”明明鬓发凌乱、十分狼狈的样子,警局依然无数人惊艳,都认同了这件事。
具有审美分辨能力的孩子,果然不会乱取称呼。
孩子长相标致,当妈的自然也好看。
可当下这个称呼,对两名年轻的警员产生了困惑和干扰。
看到“美美”这个词,他们先入为主,以为是一个叫美美的小女孩,小朋友的同班同学,自动忽略了。
足足翻了两三遍,没找到妈。父亲这个号码又是停机,好一个复杂的家庭。
“暂时联系不上小孩的父母。”蒋飞口气沉重,“只能听师父的,先带回局里。”
身为唯一的幸存者,警局里再怎么样也能保证安全。
小男孩就这样被呆呆地抱起,他睁着大大的黑眼睛,手脚虚软如同面条,几乎是任人摆布的样子,一路上了警车回到局里。在路上,负责抱孩子的是秦居烈,小孩子被抱着,慢慢似乎找到了一点安全感。他有点害怕,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警员制服的袖子。警员制服上有许多铁制饰品,没安全感的孩子握着一个星星,下一秒又抓着袖子,总之一定要抓住什么。
见到这一幕,两名警察心里都不是很好受。
凶手手段残忍,却要受害者承受这一切。
回到警局里,秦居烈把孩子放下,想叫一名性格温柔的女同事来照顾这孩子。他刚拿出传呼机,想了想又不放心。
只是短暂的接触相处,他和蒋飞都能看出,这孩子不是那种受了刺激大喊大叫的性格。恰恰相反,孩子是那种异常聪慧类型的。聪慧类型的孩童受刺激更为棘手,他们的惊惧较为收敛,只会无限往心中内化,不会外化。
更何况,秦居烈的手掌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心里一惊,“孩子在发烧。”
手心能感受温度。远没有温度计准确,他担心是自己掌心太热了,手动感知测量错误,又换了一只手,试探着摸了摸额头,确定没有感受错。
这孩子脸上的温度比上警车前,升高了两三度。
“什么!我看看!你的手心是不是太热了?我的手心温度正常,让我感受一下。”蒋飞也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地接触孩子的脸,拨开白皙额头上细碎刘海,往上拨开,手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轮到蒋飞心脏漏跳两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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