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馆这条路不施工,行驶过程中畅通无阻,连一个红灯也没遇上,那我改选艺术馆吧!】正如警员事后不跟江雪律通过卫星技术走一遍街景,他们绝对看不出,岳离歌的选择堪称儿戏一般。
【这该死的塞车拥堵!我刚说完,这辆出租车被堵在路上了,难道是老天爷不想我砸掉艺术馆……哈哈,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马上路就通了,那我的第二个放置炸弹的地点就决定是这里了】
从江雪律的视角来看,这个岳离歌不断在叫嚣,可是他决心似乎不强烈,每每口出一句恶言,仿佛都要耗尽他的气力。
昨天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劝他收手,岳离歌也许会感觉自尊心受挫,但片刻后,自己会顺坡下驴。
可惜无论他怎么发布自己的行程,也没有人理会。
帖子内部的网友还在对他进行不屑的抨击,贬低他的外貌、侮辱他的人格,甚至认为他的所谓预告,跟没断奶的孩子要求母亲关注一般可笑,恐怕一滴血也见不到。
见到这些话,犹如火上浇油,岳离歌一股怒气猛的冲上心头,全身气压更为压抑,他愤恨地抓着手机。
好好好!
竟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难道他要把自己一颗心挖出来,晾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谩骂不休的网友才能见识到他要杀人的决心?才会被他吓到?
看着不断增加的网络留言,岳离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是你们逼我的!他不再犹豫,彻底改了口。
13:32【这雨也不大,我的行动会照旧!哪怕明天是倾盆大雨,老天爷也无法阻止我!】
13:45【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是艳阳高照,那我不会中止】
14:47【我明白了,人善被人欺,一个人只有泯灭人心、穷凶极恶,才会彻底堵上别人的嘴——没有人理解我!】
15:51【我看到了街边的烤肉,想买一点回去当下酒菜……不对,酒精会麻痹我的神经,让我第二天睡过头,为了防止我明天按下遥控器的手指颤抖,我今天晚上不能喝酒】
16:25【明天是周日,我连请假都不需要,老板也绝对猜不到我要做什么!我要做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
这就是昨天的景象,一系列预告诉说了岳离歌的心路历程,简单清晰又一目了然。
他的所有互动和自言自语,没人理会。江雪律正是阅览了这些留言过后,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这个时间点是周日上午,爆炸前四小时,城市里一片祥和,一切似即将撕破平静的风暴。
江雪律和同学们还在百货大楼,一群十六七岁的同学还在讨论买什么礼物,俨然不知危机悄然袭来。
“买花买酒都太俗了,按摩椅又超预算了,我们到底买什么?”少年们绞尽脑汁。
江雪律听到这里,鬼使神差地插入了对话:“姚老师教语文,不如买一把古香古色的扇子,在上面提几个字送给他。”
江雪律所看到的未来,警察清理爆炸现场残留时,在其中一名同学的尸体上发现了一把木质折扇,扇面被焚毁严重,可依稀能看见正反面有两排字,正面是泼墨行草写了“如玉君子”、背面是用楷书写了“师恩如山”。警方收敛遗物后,将这个充满心意的东西转交,姚老师收到后,泣不成声。
明明与他无关,一群学生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却从此成了他的心病。
“哇!这个主意好!”沈明谦眼前一亮,感觉这个提议分外对他胃口,“写什么呢?”
“不如写一句诗吧,姚老师最喜欢的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妥不妥,七个字太挤了,四个字显眼。如果老姚在课堂上唰地一下撑开,多帅啊!”说这句话的女同学,脑子里已经浮现了武侠剧里一堆正道大侠,手指一动撑开扇子,风流倜傥的笑容。
“老姚手太粗了,可能无法唰地一下展开,要慢慢撑开。”一名男同学泼了一盆冷水。
决定了礼物是什么,江雪律以为众人就要打道回府了,结果他严重低估了同龄人的玩心。
众人话锋一拐,话题已经转向了,中午吃什么,下午干什么。
“既然东西都买了,我们回家吧!”江雪律脸色郑重,其余人惊讶地看向他,周眠洋也是如此,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像一对不敢置信的铜铃。在如此欢快的周末中,江雪律一直在破坏气氛,不断催促他们回家。好不容易出来撒欢一趟,明天周一要上课,高中生们怎么愿意早早回家,所以大家都觉得江雪律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话,一定是……十几个少年少女的目光紧紧盯着江雪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周眠洋的手掌贴了上来,“阿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江雪律脸色瓷白,他低下头时,乌黑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挡了些许眸光,在脸上落下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手里还捧着那杯热奶茶,修长指节曲起的地方泛着白,眼睛里似乎氤氲了什么欲言又止的情绪。
众人越发若有所思。
沈明谦怜爱地望着他:“雪律,你如果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先回去吧,我找人送你。”他是班长,必须留下来看着这群同学。而且有一直破坏气氛的江雪律在,大家估计玩得也不尽兴。
封阳一听这话,深感责无旁贷地站了出来,“我来吧,学霸今天一定是病了,我背他下去!”
“你可以吗?”周眠洋下意识提出质疑。
“我可以叫我家司机过来啊!”封阳理直气壮。
江雪律都快跟不上思路,不对,怎么变成把他单独送回去了。所以……你们还是不走吗?!
意识到自己要被踢走,江雪律迅速道:“我没生病,我也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爆炸即将发生,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同学,每一个人都走了,他才能安心。
少年口气郑重。
沈明谦作为班长,必须盯着班里的同学,而他作为一个看到罪恶即将发生的人,也必须盯着包括沈明谦在内的所有同学。
可他不知道,这番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理解。
天哪!
学霸居然撒娇!
比起平时在学校里、考场上的所向披靡,今天的江雪律心神不宁,很明显不在状态,让同班同学刷新了一种新印象:就是怎么说呢。
对,一种格外脆弱,如雪花般慢慢飘落下来随时会碎掉的感觉!
大楼里的水晶吊灯照亮对方的脸,更衬那张脸白得透明,似乎稍微一碰就易碎。对方抿直了嘴唇,从嘴里倔强地说出“我不走”,让那眉宇显出一份坚韧隐忍。
学霸都病成这样了,还想跟他们一起行动!
此话一出,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把话语咽下去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把人送回去的残酷话。这一刻,江雪律在他们眼里就像生病了,不想离开家长的小孩。
众人一下子打消了念头,不能抛弃他,他们甚至还出言安抚,放柔了声音:“好好好,咱不走。”
“……”江雪律瞬间感觉自己背负太多了。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秦居烈的短信:“小江同学,我们上来了。”
江州市刑警队和部分特警支队成员已经赶到了现场,他们的任务是转移走第七颗炸弹、保护江雪律的人身安全,并且在人群之中找出岳离歌。
秦居烈无疑是出众耀眼,即使对方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便服。对方一路前行,走路带风,沿途不少顾客都望了过来,只是不知道此人是一名警察。
那张英俊的脸上微垂着黑发,勾勒着棱角分明的五官,一双眼眸锋锐逼人,黑皮鞋透着整齐利落。对方乘坐自动滑梯上来时,似乎是职业的直觉,他第一时间就精准找到了江雪律。
四目相对那一刻,对方神采里有一分惊心动魄的掠过,三步并作两步,他眼睛在江雪律发白的脸色定了一下。
“江同学,我们走吧。”少年必须全程跟警方在一起。秦居烈手很自然地搭在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肩膀上,要把对方带走,寻常顾客看不到的地方,警方的人员已经悄然封锁了整栋大楼。秦居烈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虽冷,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脱下了黑色风衣,直接披在少年的肩膀上。江雪律还没反应过来,那带有温热的黑色风衣就落在了肩膀上,属于成年男性成熟的气息顷刻间将他笼罩,从头顶到脖颈,一一覆盖。
江雪律愣了一愣。
按照他的理解,披衣服这种事,秦居烈应该问,“你冷不冷”,才有下一步动作。可他唯独没想到,他什么话都没说,一件外套已经落了下来,难道他在警方眼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形象?
江雪律愣了三秒,他似被蛊惑了一半,跟着警方走了几步,走了半截路,缓慢地听清楚秦队长说什么。他停下了脚步。
“秦警官,我不能走。”
“为什么?”男人手还搭着少年肩膀,少年脚步一停,他也停下,一听这话,冷峻的眉峰蹙了起来。
水晶吊灯都照不破这份浓黑,江雪律毋庸置疑是乖孩子。对方性格也成熟,向来以大局为重,不会明知危险还执意停留在此处。
“我的同学他们还在这楼里。”少年老实说。
“我明白了。”秦居烈点了点头,为了让江雪律安心,警方必须也得一起把那群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同学一并带走。
支队长一个眼神,蒋飞心领神悟,立刻去了。
江雪律总算能够安心,他完全没注意到身高一米八七的秦队长,明明可以迈开大长腿走路,却有意迁就了他的速度,连下自动扶梯对方都托了他一把。
那钳住犯罪分子暴烈强悍如钢铁般的手臂,在扶他时,如一阵轻风。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
少年确实没察觉,脚步踏上扶梯时,他很小心,无暇顾及周围。他一边走,一边诉说他的发现。
“秦警官……”
“我听到犯罪嫌疑人的心脏在落泪,他疯狂叫嚣着一句话,不要再欺负我了!他的疯狂杀戮,很可能是一场对社会震耳欲聋的发泄。”
岳离歌本就是一个懦弱的人,他抽刀向最弱者,只为了向整个社会宣泄。可案件看上去简单明了,可背后似乎缺了一点什么。
“发泄,他果然是反社会人格吗?”秦居烈浓密的眉毛此刻紧锁在一起,他们刑侦组已经勾勒出了岳离歌案的大致轮廓,犯罪侧写也随之出炉,只有少数几个地方因为时间不足需要查证,比如动机等等,刑侦组初步认定这是一起针对网络暴力展开的报复。
秦居烈跟刑侦组的看法基本趋同,案件最后也是这样盖章定论。
可江雪律却不这样认为,少年眸光明锐,他道:“秦警官,我认为这个案件有疑点。”
江雪律认为,黑夜与星辰给了他一双捕捉犯罪的眼睛,也许不是让一桩有疑点的案子尘埃落定,而是让他勇敢去捕捉,那些案件背后所掩盖的血腥离奇真相。
第七十六章
“这个案子背后,有什么疑点?”秦居烈也停下了脚步,男人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他的外套不在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
秦居烈目光望向身边人。因为高度问题,他的视角偏居高临下,能将少年乌黑的头顶、白皙的侧脸和那两排长长聪慧的睫毛尽收眼底,几乎是一览无余。
他清楚知道,小江同学不会无的放矢,也许真有什么警方忽略的地方。
身处喧闹的场所,少年静静站在其中,皮囊下的灵魂好似一抹冰魂雪魄。也许是他的衣服足够宽大温暖,也可能是刚刚一段路活动开了筋骨,少年人脸庞慢慢浮现了一丝血色。
冰雕玉琢一般的少年固然吸人眼球,一旦点亮双颊,血液在人体中流动奔涌,则更为夺目。
秦支队长平静地移开目光,眉宇不动声色,一些犯罪嫌疑人的照片,警局内部人手一打,每天目不转睛地看上八百遍也是常有的事。
少年又不是犯罪嫌疑人,他不能像是锁定猎物一般,一直盯着对方。
也许是他快三十,上了年龄,他认为十六七岁的孩子,还是该有点气色才显得精神。
刑侦组的人初步认为这是一起报复,岳离歌是被网络暴力逼到无路可走,才激发了愤怒情绪。
江雪律摇了摇头,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缓慢地斟酌用词:“我的视角暂时看不到,只是一种直觉……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奇怪。”
在场警员心里都清楚,这个“他”是谁,指的是本案犯罪嫌疑人岳离歌。
时间太短了,江雪律来不及审视,因为他从踏入这栋楼开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爆炸的烈焰、坍塌的高楼、飞扬的尘土、无数断体残肢和惨不忍睹的尸体,现场一片混乱狼藉。鼻腔里不断感受到的是刺鼻的火药味,爆炸声又太响了,他被牵连得产生了短暂耳鸣。说实话,江雪律看到这一幕,血色快速尽褪,一股寒意从脚底涌现,不会去想太多。
阻止惨案发生才是第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直到成功拆解了六颗炸弹,江州市刑侦队的人员到场了,少年才有心思去回顾整起案件的前因后果。
他跟罪犯岳离歌“精神共振”,岳离歌的视角就是他大部分时间的视角,换言之,江雪律沉浸其中时,也深深感觉到自己被“欺负”了。
那种滋味很难形容,在那个网络世界里,“他”承受着无数谩骂,就像一只苦苦挣扎的野兽,孤身一人,面对满世界的恶意,他无路可去,无路可逃,只能叫嚣着挥舞利刃。而现实世界中,他也是一个失败者,突逢倾盆暴雨,忘记带伞,潮湿的冷雨打在他身上,世界上能遮风挡雨的伞那么多,却没有一把伞为他停留……在人生灰暗之际,一点点挫折困顿,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崩溃只是一瞬间。
“暴雨”、“谩骂”和“诗歌”,这就是岳离歌身上发生的事。
江雪律还看到,每一次被骂得伤口溃烂时,岳离歌就像一只寒秋雨夜中颤抖着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蜷缩着抱紧自己消瘦的身体,舔舐自己的伤口。似乎他越惨,他让世界知晓的恐怖才越骇人。
刑侦组给炸弹客的侧写也是“冲动易怒”、“偏执”和“反社会人格”。
95/282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