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母亲死于一生被漠视与轻贱的痛苦,只是因为她在李牧祁心中是一个没有用的、并且生下的儿子也同样没用、连传宗接代的作用也失去的女人。
作为父亲,李牧祁甚至可以在命悬一线之时将亲生儿子推出去当做肉盾,心中毫无疼惜和歉疚。
正因如此,如果疯狂能让他有实打实存在过的感觉,即使是亲手毁灭自己的父亲,他也能够在对方毁灭的那一瞬间,看到那双眼中迸射出的惊恐和愤怒。
——那是关注、是不被漠视和忽视的感觉。
李潇涵看向水荔扬,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你的主刀手术是我进行的。当然,你不会记得是谁给你做的手术,但你却是我最成功的作品——‘红眼’,那个让我父亲都垂涎的杀人机器,你就像我做出的最伟大的艺术品一样。”
洛钦的脸沉了下去,然而水荔扬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对李潇涵此刻这副神似李牧祁的表情感到诧异。
他记得自己当年第一次见到李潇涵,虽然并不喜欢,但最深的印象是“他并不像他那个丧心病狂的父亲”,举手投足间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此时此刻,水荔扬恍惚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又一个李牧祁、一个从秦岭深处的泥土里爬出来的怨魂,带着浑身腐烂的皮肉和森森白骨冲他狰狞微笑。
“我很喜欢这个作品,只是你后来很少杀人了,我觉得有点可惜。”李潇涵耸了耸肩,“你和洛钦在白塔镇被雇佣兵追杀那次,就是我在给巨蜥通风报信。但我不是想要你死,只是想看看,究竟什么程度的对手,才能逼出当年那个巅峰时期的‘红眼’。”
“你到底是怎么跟我们在一起住这么多年的?”水荔扬忍不住问他,“你也安得下心?”
李潇涵无奈地笑了一下,摇头:“我从来都不会觉得于心不安,因为我可能根本就没有心。倒是这几年的生活让我觉得很不错,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杀死脑细胞的算计和权谋,就在这个院子里,做一些以前我会感觉很无聊的事情,没想到活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什么?你是觉得自己交上朋友了,能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是吗?”祝衍仿佛难以置信,笑出声来,“李潇涵,你居然真睡得着?”
李潇涵皱眉看着他:“祝衍,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这些事你就对我有这么大的……恨意。我自认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从远山到方舟,一直只有我们两个,把我那个亲生父亲算计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是想帮我的。”
他原本已经打算安定下来了,是真的要安定了,从前的暗网账号他再也不准备使用,丢在了方舟的某间房里永不见天日。他开始渐渐发现和正常人相处、交朋友的感觉,比玩弄阴谋阳谋要轻松得多。
这五年来在这个院子里来来去去一起生活的人,水荔扬、白无泺、森羚、即墨朗,过着有烟火气的日子,对于从小除了金钱的冰冷便再未感受过一丝人情温热的李潇涵来说,感觉真的很好。
他的确厌倦了,那个恶心人的父亲也好,人类联盟和里德尔空间也好,他只是,再也不想参与这些纷争。
但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料到,只是过了四年短暂闲适的生活,重新活跃在暗网上的账号像是埋了一记炸弹,就算在睡觉的时候也时时刻刻悬在他心上,随时有可能将他眼下的生活炸个粉碎。
就像现在这样。
第272章 堕天使
一周前,李潇涵趁乱重新登陆了自己的账号,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也猜不出那个盗取了他暗网账号的人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
直到今天被人撞破前,他都还不知道年雨已死。起初他并没有嗅到任何异样的气味,却忽然看到了暗网首页出现的帖子,发帖人的名称让他心中潜藏的不安瞬间爆炸。
李潇涵或许已经意识到这是个圈套,但过度的慌乱已经让他失了阵脚,铤而走险,试图强制注销年雨的账号。
只要能彻底结束掉这一切,自己就能继续这样的生活,不被任何人打破,他想。
他只是太想保持自己所拥有的生活了,却没料到,那个一直在登陆自己账号的人就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祝衍。对方做的这个局,只是为了引自己咬钩而已。
从来就是他在对付李牧祁,而祝衍在对付他。
“只是因为这些吗?”李潇涵看着祝衍,苦笑,“我从来不知道你正义感这么强。”
祝衍抬起手,将自己的袖子推上去,露出手臂上那黑色的野兽纹身。
“我早就没有正义感了,从十年前开始。”他缓缓说着,语气里好像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绝望和凄凉,“你记不记得,自己十年前做过什么事情?”
即墨柔的目光变了一瞬,他看着祝衍手上的纹身,往事如潮水翻涌。
“十年以前,你一个姓季的朋友,叫季仲连的,给你打电话,想让你帮忙‘解决’一个麻烦。”
李潇涵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回想,一瞬间,脑海中好像真的翻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你并没有问是什么‘麻烦’,只是按对方说的,联系到了他告诉你的那所高中的高层,让他们随便找了个由头,取消了那年唯一一个取得全国化学竞赛决赛名额学生的参赛资格。”祝衍出神地看着自己已经不再光洁、平整的手臂,“你连那个学生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找的理由,是初赛作弊。”
白无泺忽然一怔,他看了看程清尧,两人都一脸讶然的表情。
他还记得自己刚上高一那年,H市某所高中的确出过这么一件事——某个据说是跳级上了高中的学生,拿到了那所学校唯一的化学奥赛决赛资格。
彼时上面已经大张旗鼓地宣传了好一阵子,在决赛前忽然又爆出来丑闻,说那个学生是靠作弊通过的初赛,东窗事发后被捋了决赛资格,后来还迫于舆论压力主动退学了。
那次“作弊门”的影响极其巨大,不少人都受到了波及,当时许多领导出席公共场合被人问起这件事,脸都是绿的。ӎϻżł
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个不光彩地挤进决赛的学生,所有人都张着嘴、伸着舌头嘲讽,一夜之间,“天才”就被从云端踩进了泥里,成为了人人喊打的卑鄙小人。
这让许多人觉得很快意,一个16岁就读高三的学生,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脑子?早就说了,他靠的是旁门左道。
这是人们最想要的答案,总算有人抛了出来,不落井下石一脚,怎么对得起自己那泛滥的正义感?
“那就是我,李潇涵。”祝衍忽然笑了起来,“季仲连和他大哥季伯远都跟你有生意往来,所以你顺手就帮了你能帮的。你甚至没问一问,为什么他们要毁了这个学生,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如果随手毁掉一个人,对你们以后的合作有好处,那么那个人,死了就死了!”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往后退了一步,被洛钦扶住,才勉强镇定下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禽兽,那些恶魔做了什么……就好像他们除了脑子里野兽一样的欲望和恶念,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祝衍的语气里发着冷,字里行间透出恨意,“只是因为我和即墨柔走得很近,他们看不惯即墨柔,却也只惹得起我,所以就那样禽兽不如……”
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时的绝望如今还被深深糅在他血管里、骨头缝里,让他觉得恶心、想吐,恨不得今时今刻也拿着刀站在那个大门紧闭的仓库门口,冲进去将那些泯灭人性的恶徒全部杀死。
仓库里的灯光昏暗得像他接下来十年的人生,苦涩、阴暗,充满了无法解脱的绝望。他记不清那些恶魔的脸了,只记得疼痛和屈辱,还有一种叫天天不应的恐惧。
没有人来救他,恶魔听到呼救声甚至会更加狂躁兴奋,让他身不由己地往那个泥潭里陷去。
太恶心了,太卑劣了。
祝衍那时还无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也已经知道自己完了。此后的时光,他都要被永远锁在那间仓库里,被那些如影随形的梦魇所缠绕。
他那年16岁,却已经疲惫得像是过完了整个人生。
李潇涵眼中渐渐卷起回忆,他想起来了,季中校那个小儿子,在某一天的确是让他帮过这样的忙——毁掉对方学校里的某个优等生。
而他那时候要更加冷血无情,根本就觉得无所谓,当然不会记得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那之后,他们觉得很有意思。”祝衍扶了下自己的额头,苦涩地笑出了声,“他们天天都来找我,日复一日、没完没了的,还说如果敢告诉即墨柔,就让我死,他连我的惨叫声都听不到,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即墨柔的拳头握紧了,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是松开了手,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茫然的姿态向窗外看去。
他当年真的毫不知情,甚至一直不理解祝衍为什么单方面和自己绝交,这个自己十八年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好的朋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自己生活里。
他现在觉得,祝衍大概对自己也是有怨气的。
“真该也让你尝尝那种滋味儿,说不定你也会上瘾。”祝衍嘲讽地盯着李潇涵看,“不过像你们这种上层名流、天生在名利场里的天之骄子,什么没玩过,也不会觉得新鲜吧?”
李潇涵张了一下嘴:“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不知道他们为了不让我出现在学校里,为了给我一个这辈子再也忘不了的警告,才让你使出了这种下作手段。我那个时候刚刚考进了化学竞赛的决赛,如果在决赛里拿到名次,就能直接保送,离开那群疯子——你知道在那个破学校,每天到处聚集的都是一滩滩烂泥,连个像样的集训队都没有,我要考进决赛有多难吗?!”
祝衍越说越激动,甚至脸都变得有些红:“你也不知道,把我从那种绝望里面救出来的人是谁。如果不是水荔扬刚好撞到过一次他们堵我的场面,那天晚上我可能真的就自杀了,一了百了。”
水荔扬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一群小混混手中救下了被推搡的祝衍,当时那群人正逼着他打开自家家门。等祝衍平静下来之后,水荔扬本来已经要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却鬼使神差地又折了回去,很巧地看到了呆坐在护城河栏杆上的祝衍,表情空洞,看样子随时要翻身而下。
“祝衍,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对你做过那种事。”李潇涵很艰难地开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你的账号,一步步套着季中校,看他自取灭亡吗?”祝衍尖锐道,“因为他该死,他帮自己的儿子摆平这件事请,直接威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是季家公司里面的小股东,只要季家人想,就能让我一家人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的父母也妥协了,还求我不要追究,反正我是个男孩子——反正我也只是个男孩子!”
“你是个男孩儿,衍衍,这种事,你也没有吃亏的。”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多绝望,连最后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也抛弃他了,残忍的嘴巴里说出让他忍气吞声的话,好像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季家的两个儿子,都是你杀的?”李潇涵面色僵硬,好像在看什么索命的厉鬼。
祝衍反而笑道:“我怎么动得了他们?只是让陆怀帮了我一些忙,给他们的公司弄了一些永远都填不满的空子,虽然要不了命,但足够他们东奔西走好几年。不过也是老天要收他们,一天晚上季家两兄弟开夜车赶去外省谈贷款合同,过度疲劳驾驶,开着车从桥上冲了下去,两个人全都死了,我可真是痛快。”
那是他遭遇惨祸后第一次觉得那么快意、畅然,就和看到季中校的尸体时一样,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瘫倒在床上,再没有力气。
他可太信报应了。
“而且,我还让季中校信了,当年这件事是李牧祁做的。”他接着说道,“要不然你以为李牧祁为什么会突然打压他?因为季中校恨上李牧祁了,一个随随便便可以把病毒泄露的责任推到小股东身上的人,说他害死了你的儿子,再随手给一些真假参半的证据,你信,还是不信?”
祝衍用李潇涵的暗网账号操作,给季中校提供价格便宜的优质强化剂,还给了对方能一举击溃李牧祁的视频,在水思淼手中原有资料的基础上,他又加了不少能让李牧祁永远都无法翻身的东西。
凭季中校当然无法做到这一切,但祝衍在第一次向李牧祁展示红屑病毒的阶段研究成果时,就用箱子上的指纹锁窃取了对方的指纹和虹膜信息,然后通过暗网将这些生物信息打包卖给了季中校,暗示他去破坏庆典当天的服务器运行。
“那你当年进到远山,也是你自己的计划?”李潇涵的脸上快没有血色,飘忽地问道。
祝衍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用黑客攻击李牧祁自以为设计得固若金汤的内网?他最喜欢搜罗这种奇奇怪怪的人才,只要能为他所用,以前做过什么,哪怕捅了他一刀,又有什么关系?所以他找到了我,威胁我说不替他办事就要坐牢,我可求之不得,马上答应了。然后你,你也找上了我,让我当你的内线,我也同意了。”
李潇涵没话说了,他对祝衍这一场布了十年的局,彻底无话可说。
面前这个总是温顺得像一只绵羊、说话令人耳聪目明的人,这个叫作祝衍的科学家,身体里居然潜藏着如此之大的恨意和复仇之心,苦心经营十年,将当年有负于他的人,一个个拉进了地狱。
他的确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但十年以前,他是属于天堂的,拥有一双最纯洁高傲的翅膀,前方是无尽光明坦荡的大路,足够他踏上殿堂最高的那级台阶。
只是一群恶魔把他从云端扯了下来,撕碎他的翅膀、拔掉他的光环。变故突生,顷刻之间一切颠覆,他从天堂被拉进了修罗地狱。
神是有恨的,人也是有恨的。
但是人的恨,通常比这世上一切瘟疫和灾殃都要恐怖。
第273章 地下之城
李潇涵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都无趣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埋头研究,还有算计那个和自己空有血缘的父亲之外,还有什么可期待的。甚至连从未给过自己关怀的母亲去世,都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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