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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眼看着夏衍要功成身退回家荣休,新的首辅将由内阁廷推。难道自己隐忍数十年,任由好兄弟耀武扬威也就罢了,连许少湖这五十郎当的后辈晚生也要踩在自己头上吗?
闫某人堂堂大丈夫,岂能蒙受如此屈辱!
一念及此,闫阁老胸中雄心万丈,连胸中的烦闷也抛在脑后了。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袖,沉声发话:
“东楼。而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内阁虎狼相争,容不得半点疏忽。你老父我年迈体弱,精力、才学、胆识样样不如夏衍、许少湖,但唯有一条,却是尔等万万不能与我相比;也唯有这条,才能一举抵定乾坤。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闫东楼虚心请教:
“阁老请说。”
闫阁老道:“为了掌权,他们都想逢迎皇帝;但毕竟有些清高文人的臭毛病,都不敢太不要脸。我就不同了,笑骂从汝,好官我自为之!你说,当今圣上,究竟会喜欢谁?”
闫东楼颇受震撼,同时心悦诚服:“阁老英明。”
“所以,这盒仙丹便不容错过!”闫阁老断然道:“他们都要脸,不敢公然服用仙丹,岂非就是蔑视圣旨?东楼,你要知道,这盒仙丹不只是仙丹,概而言之,它其实是臣子的忠心、办事的良心、效忠陛下的热忱之心——抗拒圣旨固然是大罪,但按部就班的服用,也不能显出我等拳拳忠爱之心。陛下圣旨不是说要一月服完吗?我等十日便可服完,抢先向圣上效忠,不要留给他人机会。”
闫小阁老:…………
怎么说呢,闫阁老这一番弘论精微高妙,的确与小阁老的三观彼此合拍,完全符合他低到地底十八层的道德水准。但是吧……十天就吃完这么些金丹,会不会出什么逝啊?
他有些忧虑:“可阁老的身体……”
虽然皇帝的宠幸很重要,但一不小心服用过量,那搞不好得请半个朝廷吃席。
闫阁老安慰他:
“不要紧。虽然金丹的劲儿有点大,但上阵父子兵,你一半,我一半,这点金丹又有何难?这样,你先带五粒回去,今日晚间服上几粒,看看药效。”
闫东楼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终于变绿了。
第3章 死谏
当李再芳来往奔波传旨赐丹时,穆祺尚且一无所知。他一觉睡到早上九点,才披了件长衫懒洋洋的出来吃早饭,照例是热腾腾的豆浆馄饨配豆腐脑,鲜香可口的大包子。等吃到一半,又命管家传说书人入内伺候,一边吃一边听京中最新的八卦。
虽然狗比系统与网站不做人,但合同里该有的福利还是不打折扣的。穆祺穿的这具壳子是穆国公三代的独子,京城荣华富贵的顶点。而原身的父母在数年前因病前往金陵为高祖守陵,更是免去了穆祺穿越以来的一切忧虑。
只要不担心被看出端倪,那还不是爱怎么躺就怎么躺?
王朝后期规制极为松散,虽然穆祺身上兼着几个职务,但只要皇帝与内阁不传召,那基本不会有什么公事。听完八卦吃完早饭,穆祺于十点晃晃悠悠带人出门,上街后还不忙着进衙门,而是到自己买下的几间宅院逛了一逛,见了见穆王府请来的清客相公。
虽然因为任务与系统翻脸,决意彻底摆烂,但有些事情穆祺还是不大敢摆的。他穿越来后设法谋求了个文渊阁舍人的差事,然后重金贿赂看守,请求借阅太宗时修订的那本煌煌《大典》
《大典》鸿篇巨制,六合上下无不廊括,恐怕已经是天字第一号的紧要文献。即使以穆国公世子之尊,白花花银子动人,也不能全部借出。穆祺没有办法,只能效仿蚂蚁搬家。他与看管的书办约好,一次只借阅八十册,带出宫后由府中豢养的上百位清客门人昼夜抄写,抄录完毕后归还原本,再借新书。
以穆祺估算,如此耗费人力反复投入,在老壁灯龙驭上宾之前,大概能将大典抄录两份。之后只要设法将大典副本仔细封藏,分散埋入地下,应该可以大大降低被战火摧毁的风险。
这样的话,到他因为摆烂被系统弹出这个世界之前,还可以特意留一张寻宝秘图,当一当让后世头疼不已的谜语人呢。
这是比凌晨陪老登跳大神更紧要万倍的事情,穆祺不敢不放在心上。只是他毕竟是局外人,很难应付整理《大典》这样高难度的技术工作,因此一直思虑,很想请个可靠的文科专业人才。
不过,勋贵圈子与文官圈子实在不搭,现在也只能想想罢了。
慰问完抄写的清客后,穆祺带着人晃到了兵部点卯,顺带翻阅这几日的公文。用系统的话讲这叫消息灵通有备无患,但穆祺却对此嗤之以鼻——显然,只要你摊上一个权欲熏心又一意摆烂的老壁灯皇帝,那就算将情报总结出花来也是没用的。
不过,在打开系统记录消息时,穆祺却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这是宿主陷入莫名危险时的警告,但相当罕见,他几乎没有见识过。
穆祺皱了皱眉,点开消息。警报的内容很简单:
【穆王府已被锦衣卫严密监视,请注意隐私】
穆祺微微有些吃惊——皇城各处当然有锦衣卫的探子,但君臣之间毕竟有些体面,除非到了间不容发的紧要关头,皇帝绝不应该往穆王府这种顶级勋贵家族派出之多的密探。除非……
穆祺脑中电光火石一过,立刻激动万分:
“老壁灯要对我动手了!”
不错,除非已经要与国公府彻底撕破脸,否则何必破坏这数百年的规则?
刹那间狂喜涌上心头,穆祺几乎绷不住笑了起来——他穿越以来辛苦摆烂如此之久,终究是等到了这一天!
这还是穆祺辛苦向几位被网站坑害过的老前辈讨来的经验,据前辈们说,什么力挽狂澜再造乾坤的难度实在太大,一般人不能奢望;可“青史留名”的要求,那还是不难完成的——别忘了,古人可是很推崇“文死谏”的喔。
拼死上它一封脍炙人口的谏章,那还不妥妥的留名史册?
当然,后来版本迭代,网站早就打了补丁,禁止穿越者主动卡bug挑衅皇帝。但现在呢?现在可不是他挑衅皇帝,而是老壁灯自己要发癫整人呐!
穆祺兴奋不已,都懒得去想为什么老壁灯会突然发癫了。他从兵部值房夺门而出,拔腿就往国公府狂奔,一边跑一边还高声招呼贴身的小厮发财:
“去买白布,去买红漆!马上送到府上来,要快!”
发财一脸懵逼,看着公子一骑绝尘而去,跑得比野狗都要快三分。兵部看门的兵丁大呼小叫,硬是没有拦住。
穆祺早就已经想好了,只要回府发现异样,立刻就挣脱锦衣卫的看守扑到街上,头缠白布披麻戴孝,以红漆大字写“冤”字,最好在京城热闹的地方以头抢地大喊口号,拼死一谏,必能令京中老小记忆深刻永志不忘,搞不好还能混进《列传》打个酱油。
穆家开国功勋、名列太庙,先祖得遇高祖皇帝于微时,后人又随太宗皇帝南下靖难,那是妥妥的朝廷栋梁,擎天一柱,稳如铁炮的基本盘。这样铜浇铁铸,几乎与王朝相终始的世家嫡系子弟,如果破防到在京城闹市以死力谏,那该是怎么样惊天动地的政治事件?
汗流浃背了吧?老登!
光是想一想这件事激发的轩然大波,都激动得穆祺浑身发抖,只觉被老登折磨多年的鸟气,终于一吐而出——老登在位的前后几十年,正是话本小说绝对的高峰,涌现过如《x瓶梅》、《三言》、《二拍》之流的顶级作品,穷尽世态之妙;以诸位文人那无风犹起三尺浪的想象力,耸人听闻的x取向,要是不借题发挥,创造出惊世骇俗的惊悚大作,那都算他看不起这帮笔杆子!
吴承恩!冯梦龙!兰陵笑笑生!在下青史留名——或者野史留名的任务,就托付给诸位啦!
正史不一定够正,野史可一定够野;臭老登,今天就要叫你见识见识文人的笔!
要知道,本朝的小说家们文思泉涌,胆大起来连高祖皇帝都敢编排的,等几十年后人走茶凉,发挥想象搞一搞你这个老道士算什么?大不了就冒名指代,效仿“汉皇重色思倾国”的指桑骂槐路线嘛。再苦一苦武皇帝,骂名老道士来担!
当然,慷慨就义前总得喊一点打动人心的口号,才更能增添事件本身的悲壮,激发文学家的灵感。穆祺打开了系统提供的史料,开始紧急检索《治安疏》。
“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识不识得啊老壁灯?
对不起啦刚峰先生,您老才思纵横,将来再构思一篇也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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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今日不用召见大臣,皇帝也就不用假装什么了。他绷着一张被搜刮了好几百万盐税的臭脸,叫来了传完旨意的李再芳。
“锦衣卫都派出去了?”
“是。”李再芳不敢抬头:“几位国公、阁老、学士的府上,都加派了人手。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并无什么异样。只有穆国公世子莫名从兵部跑出,在闹市来回奔驰,不知缘由。”
皇帝哼了一声:
“此人本就奇奇怪怪,不用管他。”
居然连当今圣上都评价为奇怪,穆国公世子的风评可想而知。
李再芳以眼观鼻,不敢乱说。
皇帝又道:“朕赏赐的金丹呢?”
“几位阁老问过了旨意,都谢恩收下了。”李再芳小心说:“只有闫阁老再三下拜,当场便吃下了两颗金丹,流了……流了一脸的鼻血。”
皇帝嘴角微微一抽。说实话,作为纵横道术界十余年的嗑药老炮,飞玄真君清虚帝君也委实没见过这么个牛嚼牡丹式的服用法
不过,居然会补到当场流鼻血么?闫分宜的体质还颇为敏感——搞不好很有点实验价值。
作为资深丹药专家,皇帝自然知道仙丹的某些副作用。但而今有妖书的挑唆,那些原本司空见惯的副作用,也变得极为刺眼了。
圣上眸光一闪,下了决断:
“闫分宜还是忠的,明着不能赏他,暗地里赏他些什么吧。”
李再芳俯首:
“请爷的圣意。”
“闫分宜也老了,往来不方便,君臣说话也难。”皇帝很宽宏大量的说:“赐他一枚银章,以后服用完丹药,可以到清凉殿外的值房休息,不必回家。也方便朕就近检视——就近与重臣议政嘛。”
能入值清凉殿与皇帝随时议政,往昔可是首辅才有的恩宠。李再芳赶紧磕头替闫阁老谢恩,顺带着无视了最后一句话。
皇帝甩一甩袖子,施施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本打算再拟一道口谕,让李再芳去宣来京中供奉的高功道士,到清凉殿密室做法祝祷驱逐妖书。可转念一想,却又不觉犹豫——飞玄真君修道十余年,平生所见过的有道之士不知多少,但真人方士们往来如过江之鲫,符箓密仪花样百出,可从没有人能整出妖书这种阵仗。
虽说这阵仗的确很考验人的脑血管,但好歹也真是实实在在的奇迹玄秘,与十几年来见到的那些戏法诡计,真正不可同日而语。以真君聪明绝顶的脑瓜,当然轻易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差异。
如果贸贸然就驱散这样的奇迹,那法不可数得,搞不好就再也没有见识神通的可能了……
一辈子崇信道术的飞玄真君犹豫了。
他踌躇片刻,终于下令:
“没有朕的口谕,今后谁都不得出入静室;打扫、奉茶,一律不准,明白了?”
李再芳莫名其妙,但还是俯首称是,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第4章 兵解
穆祺兴致冲冲,驰马奔入府中,派府中掌事的家人左右查访,却不由大为失望:国公府四面一片安静,看不出动荡临头的风雨欲来;穆国公府的亲朋故旧也都通了消息,并没有什么让世子期待万分的迹象。
朝廷是唯一一艘会从顶部漏水的船。以老道士身边那软弱涣散、漏得跟大花洒差不多的保密水平;以穆国公府与国同休的人脉地位,打听不到消息就基本是没有什么消息,恐怕不会有被封锁的可能。穆祺大感无趣,兴致迅速冷了下来,坐在靠椅上一动不动。
眼见世子神色不快,奉命探问的管家进宝很是惶恐,赶紧通报了自己问到的另外两个消息:皇城司与锦衣卫派人往左副都御史狄茂彦家中去了,只不过是秘密行事,不能宣扬而已。
“秘密行事?”穆祺道:“你是说朝廷人人都知道?”
“这是真的机密。”管家不能不强调:“最高最高机密。”
穆祺在靠椅上动了一动,不觉有些发愣。若以系统提供的信息,阿附夏首辅、闫阁老的地冒烟地御史总掌四司盐运使凡十余年,号称“天下利柄,尽在握中”,权重于一时。后来冰山倾覆,还是因手脚实在太狠,胆大到从皇帝口袋掏钱,才惊动天听,一败涂地。
但现在……现在分明应该是地冒烟大展拳脚,为老道士广开财源的蜜月期才对。怎么创业未半,老登就贸然下此狠手呢?
这样莫名的历史变动,难免令穆祺有些茫然。
当然,最麻烦的还不是倒了个都御史,而是地冒烟背后的人物。众所周知,地冒烟当年走的闫东楼闫小阁老的门路,趋炎附势攀上的巡盐差事。如今获罪被查,会不会与闫家有什么瓜葛?
闫家要是提前二十年倒台,那影响就实在太大,搞不好会给系统任务带来未知的变数。穆祺想来想去,还是有点忧虑:
“闫阁老那边如何?”
“世子睿智。”管家赶紧恭维:“圣上的确派了李公公去传旨,给内阁入直的大学士每人赐了一盒子仙丹,命阁老们按时服用,体察君上眷爱臣下的一片心。”
说到此处,管家口气中也有些羡慕。公府门前七品官,他能留守京中为老国公爷看家,身上也是捐了一个贡生的前程,有资格出仕做官的。但公府下仆的官运,还是要看当家主人的官运。眼见着阁老们简在圣心,蒙赐这样珍贵的恩物,管家进宝当然心有戚戚,很盼着自家的主子能奋发图强,也能到清凉殿讨一粒金丹吃吃。
但金尊玉贵的国公世子只是哼了一声,拍一拍屁股施施然起身,再不过问其余了。
混到当天晚上,一切形势都清楚了。朝廷风平浪静,京中毫无风声,既不像是对国公府下手,也不像要倒闫。一言蔽之,还是简单、枯燥、乏味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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