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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说完,隔壁立刻就是啪的一声,似乎是陪同记录的书办听得双手发抖,一不小心将砚台都掀翻了下来。而密室之内所受的震撼则更为深重,即使穆祺早有预料,都被这惊天的大料激得倒抽一口凉气!
奶奶的,怪不得这姓杨的阉货要拼了命的搅和审讯。原来还有这样的大瓜在里头!
穆祺转过头来,却见杨公公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被连番得猛料锤得只剩了半口气,锦衣卫张柱则手足无措浑身发抖,只能缩在墙角尽力降低存在感,一张黑脸已经不见半点血色。
世子起身走近,低头凝视着杨公公肿胀煞白的老脸,看到老脸上涕泗横流;口角一道涎水垂到衣领,两只眼睛兀自滴溜乱转,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肌肉神经的控制。
只能说高手就是高手。堂堂织造局总管三品大铛,跺一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宦官,被海刚峰两三句问话就生生逼疯了一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凄惨无过于此。
……这还只是旁听审讯的附带伤害呢,真要是顺着杨公公先前的意思冲进去把钦案给搅了,那海刚峰拍案而起干脆放个大招,杨公公也就不必顾及什么疯不疯癫不癫了,估计只能立刻抹脖子拉倒。
这就是战力上天悬地隔的差别,实在也怪不得杨公公这么失态。一个靠着巴结上位的太监,哪里能在本朝的神剑前展示锋芒呢?
穆祺叹了口气俯下身去,打量着杨得水半张的嘴巴里几颗发黄的老牙,悄声问话:
“织造局是不是真的和葡萄牙人勾结,私下在纵容人口买卖?”
杨公公呃呃几声,通红的眼珠子茫然转了一转,呆滞麻木的神色中已经看不出什么理智的残余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世子漠然起身,平静开口:
“杨公公,这可不是发疯的时候。公公也知道,我们奉密旨审完后是要把报告交上去的。公公要是疯了管不了事,这位指挥使张大人也不怎么通文墨,最后报告该怎么写,可就由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被迫在旁细听的张柱:?!!!
爹,活爹,亲爹!你们高手神仙斗法,就实在不必把我们这种小帮菜给扯进来了!
眼见世子有意无意,回头瞥了自己一眼;张柱头皮发紧,真恨不能立刻缩到地缝里去。什么惊人武艺,什么粗中有细,什么横扫锦衣卫无敌的下山猛虎,现在他只觉得小腿肚子都在发软,一张口怕不是只能喵喵讨饶!
亲娘嘞!他平日在锦衣卫里勾心斗角拉帮结派,还自以为已经是见过世面了;今天当头一棒火星四溅,才知道天下之大不是自己这个井底之蛙能够揣测的——和高层的绝招互轰比起来,锦衣卫那点撕扯谋划又算个鸟蛋啊!诸位同僚分明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只能说穆国公世子的水平也是够的。海刚峰几句问话能把大太监硬生生逼疯,而世子轻描淡写提醒一句,亦有妙手回春之奇效——杨公公喉咙里咯咯两声,居然翻身自己坐起来了!
这怎么又不能算一种医学的奇迹呢?
世子微微一笑,拍一拍衣袖回位子上坐好,又回头吩咐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书办:
“继续记,一个字也不要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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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密室内的人度日如年,但其实海刚峰并没有审多久。因为言简意赅并无遮掩,所以审讯的效率也非常之高。半个时辰之后,海刚峰将供词封存,命人带钦犯下堂暂歇,隔壁一阵器械声响,随后恢复了寂静。
半个时辰水深火热来回折磨,杨公公人也已经死了大半,一身衣服就好像是水里捞起来的。虽然如此,当书办将记录送呈各位大人过目的时候,杨太监眼中仍然射出了两道极为可怕的光芒。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无力点头。
“那就请签字吧。”世子笑容可掬。
杨公公抖着手接过毛笔,抖着手签字画押,大概是心中狂潮难以自抑,画押和姓名都写得像小孩子涂鸦,扭曲而又怪异。世子接过后只看了一眼,刷一声将签名撕成了两半。
“这可不好。”他淡淡道:“写得这样七歪八扭,搞不好还以为是有人逼公公签字的呢。要是将来有人拿这个纰漏否认记录,我们可承受不起。还请杨公公再签一回。”
杨公公茫然的盯着世子,神色几乎已经散乱了。
可惜,无论再怎么仓皇散乱,都决计扭转不了世子的心意。杨得水颤抖片刻,还是只有接过毛笔。
姓名加官职,区区十几字写了足有小半刻钟的功夫。世子第二次仔细看过,才终于点一点头,将纸递给了同样是满头大汗的张柱:
“请张大人签字。”
雄壮威武的张大人被他随意一望,不觉浑身上下又打了个哆嗦,只得颤巍巍拈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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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签完字后,穆祺再亲眼盯着书办以蜜蜡密封,然后从袖中取出内阁关防的大印,在公文各处加盖印章。等到密室外的官吏打开房门取走公文,他才终于舒出一口气,随意倒在了椅子上。
如此坐了片刻,世子忽的想起一事,于是扭头招呼杨得水:
“好了杨公公,你现在可以发疯了。”
第80章 上书
说完这一句后, 穆祺也不再搭理脸色惨白的杨公公,施施然起身出了密室。
他在刑部天牢的小巷里等了一等,眼见四面再无旁人, 终于推门而入,笑吟吟招呼:
“海先生辛苦!”
海刚峰果然没有走,还留在狱中反复翻阅卷宗, 眼见世子踏入门内, 当即站起身来,神色微有惊愕。
不过这惊愕这只是一刹那, 海刚峰毕竟已经在官场混了这半年, 该明白的规矩与惯例都已经明白,所以稍稍一愣, 立刻便猜出了穆国公世子现身于此的来意;拱手还礼之后,不由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这案子竟然把世子也牵扯了进来。”
“谋逆大案,当然要派重臣仔细的看, 仔细的审。”世子平静道:“只是陛下大概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吧……”
当然,要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对江南那泡烂污事完全没有察觉, 那也不现实;否则豪华陪审团队中何必安一个江南制造局的杨得水?一如杨公公所说, 他只不过是宫里派到江南去的一条狗,毕生的职责就是看好皇帝的家;这样的忠犬旁听审案,当然应该在恰当的时候跳出来拼命咬人, 用自己的脸挽回皇帝的脸, 哪怕打断审讯违拗圣旨亦义不容辞——只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被世子连同海刚峰招呼了一个回合之后, 杨公公也就只有含泪退场了。
世子的这一句话意味深长,海刚峰则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之后, 他低声开口:“怕是要给世子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世子。”
海刚峰是刚直不是蠢直,从钦犯攀扯到织造局攀扯到西洋人攀扯到工匠往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次审案背后捅破天的内幕——真·捅破天——其余陪审的刑部堂官或者反应慢了一点,但想通之后同样是两股战战脸色发白,恨不能从桌案上滑溜下去;所以海刚峰干脆将他们全部请走,只留了个事不关己的底层书吏随同记载;说到底就是不想拖人下水。
但现在,现在穆国公世子居然在密室听审,那不拖人下水也成了拖人下水了——这样的重磅炸·药是能够随便审随便听的吗?更何况当初还是世子举荐的他海刚峰!
你们这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啊?怎么越想越觉得不正常呢?
举荐知遇之恩重如泰山,但自己却到底是在不经意间坑了恩人一把,海刚峰当然要生起愧疚。
世子只微微一哂:
“我自己给自己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哪里还用得找海先生代劳?放心放心,你给我添的那点麻烦,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话音刚落,远处就遥遥传来了一声牛一样的嘶喊,尖锐高亢,恐惧震颤,回音在天牢中嗡嗡震荡,犹自能刺得人耳膜发疼。
海刚峰大为惊异:“这是——”
“这是同来听审的织造局杨公公。”穆祺侧耳倾听,露出了一个微笑:“听这个动静,杨公公应该终于是疯了……”
海刚峰:?!
海刚峰愣在原地,本能的意识到了不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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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ssr就是ssr ,尤其是基层历练广经风雨后的ssr,那种眼光之精准老辣,的确非常人可及。虽然世子的脑回路同样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但海刚峰愣了半盏茶的功夫,仍然根据这只言片语的零散细节隐约推断出了刚刚密室中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戏——而刚刚猜出全貌之后,他立刻闭上了嘴。
……怎么说呢,海刚峰纵横浙江官场几个月,遇神杀神遇魔斩魔,靠着一本《大诰》和一条腰带所向披靡,能把当地镇守太监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能两句话硬生生逼疯一个织造局总管;但即使这样无往不利的词锋,如今也只有沉默了。
海刚峰实在找不到话讲了!
他不讲,世子可还要讲,世子望了望门外,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过嘛,杨公公还是很懂事的。就算要发疯发癫,也知道忍住了等公事办完了再发,总算没有耽搁听审的圣旨……”
海刚峰:…………
杨公公知道他自己这么懂事吗?
——或者换一句话说,杨公公是自愿懂事的吗?!
他默然片刻,只能干巴巴开口:“这么说,陪审的公事已经了结了?”
“当然。”世子颔首:“陪审记录已经密封送入宫中,再不可撤回,所以杨公公才只好发疯了事……不过,我们的公事已经了结,海先生你的公事可还没有。主审官是要写结案的呈词上交给朝廷,供三法司斟酌着断案的。”
说到此处,世子的脸色也不由微微郑重了起来。如今海刚峰审案子录口供,当然已经是把织造局内脏的臭的全部扬了出来一塌糊涂,而且必定要把脏水泼到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脸上;但这种供词毕竟是秘密呈交,就算保存不慎,泄密的范围也相当可控;可一旦主审官的呈词经由通政使司上交给三法司,那经手的人各个都能一览全貌,秘密公开后一塌糊涂,无疑便是脱下了飞玄真君的裤衩给大家看他的陈年老痔疮。
飞玄真君会容忍这样的侮辱吗?
“所以,容我提醒一句。”世子一字字道:“海先生,现在这个时候,批龙鳞的事情千万不能做!刚柔并济,方得长久。切记切记!”
当今皇帝是大权在握心思阴狠手腕毒辣的独夫民贼,绝不是什么畏手畏脚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一旦被伤及颜面触动逆鳞,天下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历史上的《治安疏》之所以能名垂千古,多半是因为彼时的老登实在是病得太重即将蹬腿,濒死的皇权已经大大削弱,鉴于百官力保裕王暧昧,才不能不高抬贵手,勉强放了海刚峰一条性命。而现在——现在,活蹦乱跳阴阳怪气两把火都没有烧死的飞玄真君,是绝对有心力作妖的。
真要是借题发挥趁机劝谏,海刚峰也不过就是下一个死谏得无声无息的忠臣而已!
能在官场干出偌大一番事业,海刚峰当然不会是什么一根筋的傻白甜。他默然片刻,只道:
“我不是沈炼沈公。但这件钦案触目惊心,波及实在太广,必须要了结干净。”
“是要了结干净。”世子道:“但只有避开当今圣上,才能有了结的希望。否则你的性命和这起案子一起被淹了,就真没有人主持公道了。”
“能避得开吗?”
“……应该可以。”世子沉吟道:“有一点还是要说明白的,想来上面是不会知道下头织造局都做了些什么,否则宫中宁愿将上下的太监全部料理了,也绝不会放纵藩王买卖火器——这才是真正触及逆鳞了!归根到底,只是上面的失察而已。”
当然,这种失察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其实非常难说。多年以来织造局肆无忌惮,未尝没有上头有意无意的纵容——真君只想搞钱,至于具体怎么搞到的钱,真君并不在意;所以长久的践踏规矩腐坏制度,终于养出了现在这样一个活爹。
无怪乎沿海的走私总是此起彼伏,屡禁不止!有这样一位好皇帝坐在上头,还稽查个屁的走私!
当然,只要有个失察的名义顶在头上,将来总还有推卸的余地。世子慢慢开口了:
“……不过,如果要避开上面,就总得找个人把责任担起来。只要把锅甩出去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织造局和藩王担不起这个责任。”
的确担不起,织造局只是看小金库的狗,藩王只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猪,指望猪和狗将这惊天祸事的责任全部揽走,那未免太小觑天下人的智力了。
“那就换一个人来承担。”世子淡淡道:“海先生,你在沿海训练民兵修建工事,现在有成效了吗?”
海刚峰愣了一愣,似乎不太明白这个话题怎么突然就拐到了民兵头上。但还是点头:
“大致有个样子了。”
“那就好。”世子的眉目舒展了:“既然所有都已经齐备,那我们就有了最好的背锅人选,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良方……还请海先生先等一等,我还有个密折要上。等这个密折恭呈御览之后,你再写呈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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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紧紧拉住桌案的一角,只觉头晕目眩不能自已,几乎要仰面栽倒下去。虽然如此,他仍旧不耐烦的挥退了上前搀扶的小太监,瞪大着眼睛细看摊在桌上的几十页供状。而越看越是触目惊心怒火上涌,那一双眼睛立刻爆出了血丝:
“浙江的官到底在干什么!”他厉声道:“这样的供词也敢往上面送!”
陪同查看的司礼监秉笔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说话;短暂寂静之后,还是资历最深的陈公公壮着胆子开口了:
“能做什么?不就是想要了我们的命嘛!审逆案就是审逆案,又是什么葡萄牙人,又是什么织造局,无非想把我们通通扯进去,一刀子杀了了事!杀了我们不要紧,这些耍笔杆子的怕不是要对着皇上来!”
这最后一句阴恻恻的带着杀机,是十二分的不怀好意。但李再芳此时要的就是这个杀机——君辱臣死,那些文武大臣们都有各自的退路,可他们宦官却绝没有退路;真要让这份供词呈上去将脏水倒在了皇帝的头上,他们也是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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