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苦就是和三紫联系的暗线。
他是王府上的采买管事,手中还算有点小权利,进出王府也方便。
“楼内派发这个任务,未必觉得我们真能完成。”只是在赌。阿蛮摇了摇头,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瞥向三紫,“你为何着急出府?”
三紫面色微变,若无其事地说:“我并无此意。”
阿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只是这一眼,也让三紫这些时日焦躁的心情立刻冷静下来,她认真回想了自己近日的作为,也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换做以往,三紫肯定是夜间潜伏,不会白日这么肆无忌惮。
大概正如十八所言,她这些日子太过焦虑。
三紫的确是想早日出府,只是被阿蛮泼了冷水后,人也冷静下来,接下来几日相安无事。
这日,阿蛮刚要出门还书,就见秋禾急急自门外进来,看到他就眼前一亮:“苏夫人,大王来了。”
什么!
阿蛮眼神微颤,还未有任何反应,就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秋禾知礼得很,听到些许动静就立刻跪倒下来。
越过秋禾匍匐的身影,阿蛮看到了以少司君为首的一行人。
少司君身着月牙色常服,腰间的佩玉在行走间纹丝不动,那身姿端得是温文儒雅,好一个俊美的郎君。只是阿蛮刚瞥见男人的脸,便下意识低头,也跟着秋禾跪倒下来。
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
一种不能直视少司君的脸的病。
感觉胃都痛了起来。
沙沙,沙沙……
阿蛮还未及说话,就被一股力量强行拉了起来。
“夫人,”少司君漫不经心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阿蛮,“膝下有黄金,可不能这般随意跪倒。”
阿蛮微愣,不只是为了这过近的距离,也是为了这么句荒唐言。
这不是阿蛮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语。
再上一次,怕是还得追溯到宁兰郡的时候。
那时,阿蛮在路上遇到有人纵马,眼瞅街边有幼童就在眼前却太远来不及出手,他便故意装作摔倒,将自己拦在了马前。
那马受惊失控,把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那叫一个鼻青脸肿。
能闹市纵马的人,自然是有些家底。翻身起来后,拽着阿蛮的领子就要揍。
那时他是怎么说话来着……
哦,阿蛮在跪地求饶。
“……郎君,郎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被人撞了……”
听着哆嗦窝囊的话,再配上他的动作,谁都不得不相信这只是一出意外。
挨了几记踢踹,阿蛮弓着身摔倒在地,听着那些人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那受惊的小孩早就被父母抱走,一时间路上也没人敢和得罪贵人的阿蛮说话。
他慢慢爬起来,平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却是在抬起头的一瞬间,看到了拐角处正安静站着的书生。
司君看到了。
不知为何,原本神色淡淡的阿蛮竟有一瞬间的难堪,下意识低了低头。过了会,才迈步走到书生跟前,“你怎么出来了?”
那时的司君受了重伤,人也病恹恹的,看着像是个文弱书生样,只有时说话忒不好听。
“那不过几个酒囊饭袋,精力空虚,迟早马上风。以你的身手,怎不赏他们几拳?”
阿蛮:“他们在本地有些势力,跪下求饶免得挨那些麻烦,本也不算什么。”
他真要报复,等夜间套麻袋揍一顿也很容易,不必非得在人前做这一场。
司君却是往前一步,拽住了阿蛮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阿蛮不经意打了个颤,那手指顺着脉搏往上,紧握住他的小臂,几乎让人挣扎不开。
“阿蛮,膝下有黄金,可不能这般随意跪倒。”司君缓缓笑起来,只是眉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跪得容易,可就再难挺直腰骨。”
那时的阿蛮听了书生的话,是什么感觉来着?
哈哈。
他觉得……
书生太过天真纯粹。
不通世俗,不知艰苦的人,才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在暗楼里,死士便是一条狗。
阿蛮跪过的人太多,他跪过主人,跪过康野,跪过皇权,也跪过任务对象……跪的时候多了,就连自身的奴骨都能拿来算计,都能是完成任务的捷径。
只是当司君成了少司君的时候,他当初所说的话与此时重叠……同样的人说出同样的话,却只能让阿蛮感到遍体寒意。
“夫人,你似乎很爱走神?”少司君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手指正正抓着阿蛮的小臂,“尤其是这般时候……”
他凑近了些,冰冷的黑眼倒映着阿蛮小小的身影。
“我怎么觉得,夫人是对我方才的话有异议?”
阿蛮微顿,一些本不该说,也轮不到他说的话涌到喉间。许是因着刚才想起从前的画面,不由得就这么流淌出来。
“我只是觉得……大王方才的话,或许有些不妥。”
换做旁人,方才遇楚王而不跪?
脑袋该搬家了。
生死一线间,焉知自己能有这样的殊荣?
少司君欺身而上,那骤然拉近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笑了起来,只那笑声浸满了浓郁的恶意,“啊,我知道了……夫人是觉得这话畸轻畸重,待人不够公正,可那又如何?”
他既觉得那幕刺眼,就非得要其抹去,改变不可。
没有缘由,也无需细想。
“我想让谁怎么活,他就该怎么活。
“这世道,本就该如此。”
第7章
碧华楼上,少司君和阿蛮相对而坐,宫人在送来茶水糕点后一并退下,这氛围静谧祥和得很,只是阿蛮却始终没能放松。
他低头碰了碰茶盏,感觉到少司君的视线如影随形。
只是经历了方才的失言惊魂,阿蛮打定主意再不要开口说话,便一心一意吃着茶,顺便品尝这送来的糕点。
楚王驾到就是非同一般,这底下送来的瓜果糕点也是从前不曾吃过的甜香。阿蛮本是要分散注意,久之倒是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吃完一盘,又喝了口茶。
那叫一个唇齿留香。
阿蛮时常吃不饱。
做任务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方方面面都要谨慎,饥饿是时常有的事情,他的胃也因此落下了毛病,有时发作起来会疼得一身汗。
为了男扮女装,他吃得比以往更少,近来偶有胃痛,只是不算严重。
他吃完茶水,下意识摸了摸胃的位置。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那隐隐的痛感在那下一瞬就翻涌上来,令他的神经为之一跳。
阿蛮吸了口气,神情毫无变化。
……哦,原来刚才看到少司君的时候不是错觉。
是真的开始胃痛了。
“夫人怎么不吃?”
“吃了这般多,是我失礼了。”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少司君平静地说,像是根本不觉得这话多么奇怪,“你每次吃东西,都会让我拥有食欲。”
阿蛮睫毛微颤,下意识抬头看他。
在日光下说出这段话的少司君没有夜间的阴鸷疯狂,那眉眼清淡得很,除去时常落在阿蛮身上的眼神,看起来并无异样。
阿蛮缓缓言道:“……大王近来没什么胃口?”
少司君:“自记事以来,于吃食上都没什么胃口。”
……那不可能。
阿蛮藏于袖子里的手指微动,慢慢收紧成拳头。
至少在宁兰郡的时候,他吃食都很正常,阿蛮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好养活,只除了……
司君也爱盯着阿蛮看。
他的脸,是什么下饭神器?
又或者……
是什么引起了少司君的兴趣,以至于拥有了食欲?
而这,才是少司君死盯他不放的原因。
阿蛮在心里细细思量着楚王对他另眼相待的缘由,却没落下回答:“大王可曾看过大夫?”
“药石无医。”
少司君随意捏起一块糕点咬了半口,细细咀嚼着。
而那随口抛出来的字句,却是如此惊人。
怎会有人这么随便说出来这种话?
阿蛮不由得仔细观察起少司君,从他进食的模样,再到他细微的神态,动作……虽未蹙眉,可阿蛮感觉得到甜香的糕点在少司君的口中,仿佛是干瘪无味的劣质馒头。
天生没有味觉吗?
不然为何对美味也无动于衷?
阿蛮莫名涌起这样的猜想。
身为一个只要吃饱就挺高兴的人来说,的确不太能理解。
只是腹中抽搐的感觉越发强烈,让他神色微白,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细想。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握成拳,将那抽痛隐忍下来。
“……这么来看,大王也很好养活。”
“很好养活?”少司君扬眉,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何意?”
“大王不怎么爱吃东西,岂不是没有偏好,做什么吃什么,不是很好养活吗?”
少司君笑了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那像夫人这般,吃什么都津津有味的,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养活?”
“有的吃就是福。”阿蛮勉强笑了笑,额头隐隐有薄汗,“总不能多嘴挑剔。”
少司君若有所思地盯着阿蛮看了好一会,那锐利的眼神近乎穿透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僵住,呼吸都轻了下来。
好在之后,少司君也没再说什么,甚至还在碧华楼吃了夕食方才回去。
有楚王在,夕食的水准直线上升,虽不是大鱼大肉,却也精致许多。只阿蛮胃痛,吃得比往日少了许多。
饭后楚王并未多留,待他离开后,秋禾与秋溪两个围了上来,都压不住脸上的喜色。
三紫:“你们怎么这么高兴?”
秋溪:“大王虽有夫人侍君,却不曾听说与哪个一起吃饭。”
秋禾也道:“这可是别人不曾有的殊荣呢。”
不过吃了个饭,只因是和楚王一起吃的,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无上荣耀。再想起宫女猜测那些后宫女人未有承宠的事情,阿蛮就感觉胃痛更烈。
阿蛮抿了抿唇,哑声说:“我有些累了,想去休息。”
秋禾秋溪忙上前想要搀扶,阿蛮摇了摇头,自行上了二楼去。两个秋没有跟上来,三紫却是紧跟其后。
待阿蛮进了房间,三紫想跟着跨进去时,却看他转身压住门框,拦在她的跟前。
那阻拦之意非常明显。
三紫停下来,反射性将阿蛮打量了一番,只除了脸色微微发白,其他倒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压低声音:“你平日出任务,说话也是这么不知分寸吗?”
楚王刚来时,三紫听着十八与他的对话,心都快要跳出来。楚王想宠谁就宠谁,十八说那话是在戳谁的心窝子?
让他别跪着还不乐意了不成?
那话往浅了说是一时失言,往深了说是不知好歹!
如果十八以往也是这么做任务的,她都要开始怀疑,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此事是我失言,往后不再会。”阿蛮撑住门框的手指绷紧,指甲微白,其用力程度近乎痉挛,“三紫,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三紫狐疑打量着他,仍是不能在他脸上看出什么,低声嘟囔了几句,到底转了身。
就在阿蛮要关门的瞬间,三紫突兀回头,劈手袭向他的面门。
阿蛮神情肃然,矮身避开她的袭击。
无声无息里,两人飞快交起手来。
不到三十招,三紫被阿蛮掼在墙上,自她发间夺走的木簪已然抵住她的太阳穴。
卡在喉间的胳膊勒得三紫满脸发红,拼命挣扎起来,“……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有些不对,所以想试探我?”阿蛮面无表情地说,“可你终究只是二十七。”
呼哧,呼哧……
三紫已经说不出话来。
阿蛮的声音冷漠,透着冰冷寒意:“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杀了你。滚!”
他拗断木簪,一个巧劲将人踹到边上去。
三紫死里逃生,不敢耽误,翻身下了楼。
待寻了处无人的空房间,这才真的敢咳嗽出声,胸口剧烈的起伏,是对刚才濒临死亡的恐惧。
阿蛮刚才,真的差点杀了她。
楼内排序,虽不是完全依照武艺,阿蛮也不是身手最好的那批,可三紫是真的打不过阿蛮。
方才出手试探,只是本能觉得阿蛮有些不对,却摸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
……只是看阿蛮暴打她的模样,应当只是她想多了罢。
…
驱走三紫后,阿蛮倚靠在门板上沉沉吸了口气。
许是因为放松下来,胃中绞痛再压不住剧烈翻涌起来,疼得他脸色发白,额头薄汗冒出,整个人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阿蛮勉力调整呼吸,挨过最疼的一波,勉强靠着门板坐起来,掐着几个穴位缓缓按压,也不知揉了多久,一阵作呕的欲|望翻涌上来,他才起身去屏风后扶着木桶吐了出来。
吐完后,他趺坐在边上,虽是汗津津的模样,可人已是轻松许多。
久病成医,阿蛮往往是这般熬过去的。
缓过劲,他先叹了口气。
不必三紫说,他也知道今日那话不该说。
不过是旧时旧事与今时今影交叠一处,让人恍然似梦。
他在司君面前总会不自觉放松下来,仿佛那是安全所在……毕竟在那相处的几个月里,是阿蛮难得轻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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